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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与兄书-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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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霁已拧干帕子递过来,谢宝真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有些生疏地用湿帕子擦拭去伤口周围的灰尘脏物。刚放下帕子,谢霁又将药瓶递了过来让她涂抹。
  谢宝真拿着那只细口的小瓷瓶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顺利拔下塞子,放到鼻端嗅了嗅,然后便将瓶嘴对着伤口倒药,却怎么也倒不出来。她眨眨眼茫然了一会儿,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粉,而是凝固的药膏,难怪无法倒出。
  谢霁静静地看着她折腾,着实没想到谢家上下竟将这女孩娇惯到连抹药都不会的地步。
  犹疑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手臂一抬取走了她手中的瓶子,随即拿一旁扁细的玉签子细细地挑了一尖儿药膏,刚要递给谢宝真,却见她极为自然地伸过双手,将粉嫩的手掌心摊开在他面前的案上。
  谢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要自己帮忙上药。
  还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女。
  谢霁垂下眼盖住眸中晦暗的情愫,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将那玉签子上的药膏轻轻点在谢宝真的伤处抹匀。
  小少女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指尖白嫩带粉,指甲修剪得很是圆润剔透,连掌心的纹理都像是精雕细琢般的浅淡漂亮。相比之下,谢霁那双青紫交叠、指腹带茧的手就要显得粗糙可怜得多了。
  药膏抹匀在小少女葱白般纤细好看的手上,谢霁嘴角的笑却越发淡薄。
  相对而坐的谢宝真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她心性单纯,平日里受了委屈也是哥哥们哄着才好的,何况谢霁并非阿爹亲生,又身世可怜,她早已打消了对他的敌意。
  这药膏刺激伤口,又疼又痒,难受得很,谢宝真哼了声,想要抽回手,却被谢霁一把按住。
  这人看起来瘦,手劲可真大啊!谢宝真乖乖坐好,不敢挣动了。
  不一会儿上好了药,谢宝真便缩回手吹了吹伤处,药膏被体温软化,散发出一股子草药的清香,微凉的感觉渐渐取代了先前的灼痛。谢霁将药瓶和玉签子整理好归类,袖口也随之微微敞开,不经意间,谢宝真又看到了他手上的划伤。
  她很想问问谢霁那些伤是怎么回事,然而张了张嘴,终究又闭上。她仍介怀方才谢霁动手推人之事,心有余悸……
  可那些伤实在太碍眼了,看起来比自己要可怜得多,谢宝真坐立难安,几番吞咽,终是没忍住:“……是有谁欺负你吗?”
  晦暗的光线中,谢霁侧了侧头,肩上一缕头发自然垂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宝真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手上的伤,问:“这些,我爹不管你吗?”
  谢霁恍然,而后拉下袖子盖住伤口,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意思是‘不管我’还是‘没有这回事’。
  他好像除了微笑和摇头就不会做其他的了,而奇怪的是,谢宝真却难得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觉得这少年伤得这么重还能笑得出来,着实厉害。
  “你伤了右手,不好包扎罢?”抹了药便忘了疼的谢宝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问,“为何选这么偏僻的住处,还不让仆役进门服侍?”
  这会儿谢霁不摇头了,只用食指沾了点铜盆里的清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稚气的两个字:喜静。
  谢宝真‘噢’了声,一边轻轻按揉着掌心上了药的地方,一边悄悄抬眼打量谢霁,沉默片刻又问:“你叫谢济,是哪个济?”
  少年依旧用食指沾了水,写下一个字:霁。
  “啊,原来是这个字。”谢宝真眼眸一亮,“我在书上见过:雨雪天晴,怨怼消散,是为‘霁’。‘朗风霁月’也是这个‘霁’,你的名取得真好。”
  少年下意识弯了弯眼睛,眉骨处的伤痕和嘴角的淤青已经很淡了,更显得他笑容干净和煦。
  “你多大了?”谢宝真打心眼里好奇。
  少年写道:十五。
  “十五?你竟然有十五岁啦?!”谢宝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我瞧你这个子身形,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太多呢。”
  想来也是因为谢霁自小流离在外,吃不饱穿不暖才发育迟缓的缘故。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你给我上了药,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包扎一下罢……只是,你可别再打我。”谢宝真抿了抿唇珠,眼眸纯净,坦然道,“这些伤别人瞧见了不好,会以为谢家苛待你。”
  作者有话要说:临风:我似乎感觉到了危机。
  淳风:我也是。
  老父亲谢乾:……


第6章 
  谢宝真头一遭主动关怀别人,就吃了个闭门羹。
  谢霁拒绝了她‘礼尚往来’包扎伤口的好意,甚至屈指成拳往后缩了缩,明显的疏离。
  不知为何,他特别抵触旁人的亲近,谢宝真看出来了,只好悻悻道:“好罢。”
  谢霁起身,将药瓶收拢仔细放回柜中,然后听见身后少女轻声道:“你……真的不能说话吗?”
  谢霁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常态。
  谢宝真并无恶意,圆润水灵的眼中扑闪着些许好奇,或许还有几分真情流露的关切,问:“天生如此还是……能不能治好的呀?”
  谢霁合上抽屉,起身朝谢宝真笑了笑。他并没有回应那一连串的问题,只是指了指外面,又朝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声地示意她:你该回去了。
  谢宝真眨巴眨巴眼,为自己的不受礼遇而感到挫败,虽说对这个神秘的九哥有着无限的好奇,但娇惯的自尊心并不允许她继续纠缠下去。
  她心性单纯如明镜,他人对她笑,她便只看得见笑;对她好,便感受到好……哪里能看透重重面具下是黑是白、是丑是恶?
  谢宝真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拍拍裙裾起身。大概是冷,她吸了吸鼻子,“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和阿爹说,他会为你做主的。”
  谢霁只是微笑。
  等到谢宝真嫣红窈窕的身姿消失在门外,少年嘴角的笑才渐渐淡去,仍独自站在阴暗中,看着掌心的血痕发呆。
  “雨雪天晴,怨怼消散,是为‘霁’。”
  脑中回想起少女清灵柔软的嗓音,他不自觉上扬嘴角,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她哪里会明白,带着满身嶙峋的伤痕苟活于世之人,怨恨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仆役来报:“九郎,国公爷请您去偏厅一趟。近来天冷,得给您量身做几套冬衣呢。”这些天来,下人们都知晓谢霁喜静的性子,不敢贸然进门叨扰,只在门外扬声通报。
  谢霁抬眼,眸中映着窗棂上凉薄的光,许久才叩了叩案几边沿,笃笃两声,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片刻,他起身转到内间屏风后,将单薄的素衣一件件解下来,露出劲瘦单薄的上身。一缕微光投下,落在他脊骨分明的背上,照亮了一背深深浅浅的伤痕——刀伤,箭伤,大大小小少说有□□处,疤痕刻在少年瘦骨嶙峋的身躯上,尤显触目惊心。
  谢霁弯腰抓起一件新的里衣披上,遮住了胸口的红色印记,也盖住了那些伤痕。他重新换好衣裳,垂眼漠然地扎上护腕,直到彻底盖住腕上和手背的伤处,这才整了整衣裳从屏风后转出。
  迈出大门的一瞬,身后的阴暗褪去,阳光倾泻而下,他眉眼的温度也随之融化,依旧是一位温和无害的少年郎。
  ……
  这几日,谢宝真的早膳是在梅夫人房中用的。
  梅夫人谈不上多喜欢谢霁,甚至还有一丝介怀。毕竟不是一家人,谢霁身份又尴尬特殊,加之她性子耿直,做不来假惺惺的那一套,与之同席吃饭也是尴尬沉默居多,故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分餐而食,只有谢乾归家或是儿媳王氏过来时,一家人才会同聚一屋吃饭。
  谢宝真喝粥的时候总是刻意蜷着手指,不愿露出掌心。梅夫人眼尖,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忙放下调羹拉住谢宝真的手,关切道:“宝儿,你手怎么了?”
  谢宝真攥紧手指不让她看,但为时已晚。
  梅夫人已经看到了她掌心破皮的伤处。因上过药的缘故,擦伤处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边缘还是有些发红。
  “怎么回事?!”梅夫人蹙眉。
  “哎呀!阿娘真厉害,这都被发现了。”谢宝真抽回手嘿嘿一笑,试图转移话题。
  “少来这一套,到底怎么弄的?”说着,梅夫人回首一瞪身后侍立的紫棠,严厉道,“你们就是这般照顾郡主的?”
  紫棠有些委屈,垂首解释道:“回禀夫人,郡主的伤是九……”
  “旧时踢毽子,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怪她们。”谢宝真给紫棠使了个眼色,抢过话头道。
  若是阿娘知晓自己的伤是谢霁弄的,约莫会更不待见他。倒不是偏袒谢霁,只是谢宝真不愿看到父母再因他而心生嫌隙,何况那人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也挺为难的了。
  见谢宝真为谢霁掩饰,紫棠面露些许讶异,不过到底没有多嘴拆穿。
  梅夫人命人取了药膏,细细地给谢宝真敷了一层,眉眼里的心疼显而易见,又责备了紫棠几句,嘱咐她以后不可知情不报。
  一顿早膳断断续续地吃完,便听见前院传来了些许走动谈话的声响,梅夫人吹了吹女儿涂抹药膏的伤处,不经意间问道:“外边谁来了?可是素心来接孩子?”
  素心是五嫂王氏的闺名,苏嬷嬷指挥侍婢进来撤下残羹冷炙,屈膝一福回答道:“回夫人,是国公爷下朝回来了。”
  “他今日怎的归来这般早?”梅夫人有些意外。
  苏嬷嬷恭谨道:“国公爷请了太医令窦大人来府上,说是看能否治好九郎的哑疾。”
  闻言,梅夫人眉头轻轻一皱。她伸手抚平谢宝真衣襟上的褶皱,自语般说了句:“对他倒是上心。”
  收拾好碗筷,梅夫人叫住苏嬷嬷:“灶上煨了鸡汤,还有新做的桂花千层糕和胡饼,趁热给国公爷端了去……记得给那孩子也备几碟。”
  ‘那孩子’自然是指谢霁。
  苏嬷嬷领命退下了,谢宝真眼睛一弯,伸手环住梅夫人的脖子,仰首在她耳边神神秘秘地笑道:“我原以为阿娘不喜欢翠微园那位,却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好吃的都要惦记给他一份呢。”
  梅夫人一怔。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颜,她满腹心事无从诉说,只好长长一叹:“莫要胡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乾从待客的正厅回来,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水晶糖果子递给谢宝真,自豪道:“城东廖记铺子新出的糖点心,阿爹给宝儿买回来了。”
  “谢阿爹!”谢宝真欢喜接过,忙打开油纸捻了一颗。
  只见晶莹剔透的一层厚糖衣下包裹着夏初便腌渍好的梅子肉酱,红彤彤亮晶晶仿若玛瑙珠,一口咬下去,糖衣裂开,酸甜清香的果肉溢满齿颊,好吃到令谢宝真直摇晃。
  梅夫人嗔了声:“又给她买这些作甚?吃多了坏牙。”
  “又不常吃,无甚关系,宝儿高兴就好。”谢乾摸了摸唇上的短须,神情无比宠溺。
  梅夫人起身跪坐在小炉旁煮茶,看了丈夫一眼,没忍住问道:“太医令如何说?”
  谢乾的眉目果然沉了沉。
  他瞥了瞥吃糖吃得欢快的女儿,见女儿似乎无暇留意这边的谈话,这才压低声音道:“不太好。阿霁喉咙受损严重,窦贤推测,因是被人用药生生毒哑的……怕是很难恢复了,即便治好也有不可逆的损伤,说话不及常人。”
  “毒哑?”梅夫人重重放下了茶盏,眉间凝结着冷冷的郁色,压抑着情绪道,“就不能将他换个地方伺候着么,非得众目睽睽养在府上?毒哑的,你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过往如何、品性又如何?这样一个孩子放在府上和孩儿们同吃同住,夫君放得心我可不放心!”
  “夫人!”谢乾揉了揉眉心,片刻方朝一旁的谢宝真挥挥手,“宝儿乖,去外边吃糖去。”
  谢宝真眼睛滴溜溜看了爹娘一眼,含着糖软声祈求:“不要拌嘴呀。”这才一步三回头,捧着糖果子出门去了。
  身后的门关上时,她听到父亲刻意放低的嗓音道:“他的身份夫人是知晓的,若是养在府外,一来不放心,二来此事谢家怠慢不得……”
  门彻底关上,后面的话已然听不清了。
  谢宝真旋身坐在廊下的雕栏上,葱白的手指拨弄油纸中嫣红晶莹的糖果子,鼓着腮帮长舒一口气,心想:被活生生毒哑,那该是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她想象不出,只平白觉得似乎九哥的孤僻和失礼之处也值得被原谅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19…12…03 22:18:51~2019…12…06 18:0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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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梅夫人是个清高多才的女子,谢宝真在她的熏陶下也会些对弈书画的本事,写得一手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
  这日,她正坐在案几后誊写《诗经》释义,便见黛珠红着一张圆嘟嘟的脸跑进来,欣喜道:“郡主,八郎回来了!还带了两箱子礼物,让奴婢请您前去挑选呢!”
  八郎即是谢宝真的第二位嫡亲哥哥,名唤淳风,族中排名第八,刚过十八岁便因武艺卓绝而擢为羽林郎长史。大概是年龄差距不那么大的缘故,兄妹俩平日最为亲近,听闻他回来了,谢宝真自是欢喜得不行,丢了笔便去前厅迎接。
  厅前果然热闹得很,奴子和侍婢们探头探脑,谢宝真进了门,只见梅夫人、五哥谢临风和侄儿谢朝云已经先一步到了,而两口红漆包铜皮的大箱子旁站着一位英姿勃发的白袍小将,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既有着其母梅夫人一般的出色相貌,亦兼容了其父谢乾的凛然气势,也难怪无数洛阳贵女会为之倾倒。
  谢宝真笑着小跑进门,唤了声:“淳风哥哥!”打小,谢淳风就不让她按族中排名唤‘八哥’,说是太难听总感觉是在逗鸟,于是谢宝真便改了口叫‘淳风哥哥’,别有一番娇俏意味。
  像儿时那般,谢淳风伸手接住扑过来的谢宝真,掐着她的细腰转了一圈,这才放下她摸了摸头,冷峻的眉眼如春风拂过般暖化,问道:“大半月不见,宝儿长高了不曾?”
  梅夫人捏着帕子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声,提醒道:“宝儿已经不小了,即便是亲兄妹也要懂点分寸。”
  谢临风抱着儿子笑道:“就他俩最亲近,平日里我想抱宝儿还抱不着呢。”
  谢淳风的神情生来冷淡,此时眼里却蕴着笑意,低声道:“宝儿是我们的心尖宠,亲近些又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他到底退开了些,与妹妹保持些许距离,打开两口箱子道,“这些是三哥托我转交府上的,都是些商队途中搜罗来的好玩物件,宝儿挑几件喜欢的如何?”
  三哥谢延是二伯家庶出的孩子,自知庶出之子无权荫封,加之自己又不喜读书,走不了科考之路,十六七岁便收拾包袱随商队出门闯荡。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为此二伯险些与三哥断绝关系,所幸三哥天资聪慧舍得吃苦,靠贩茶白手起家,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近几年所产茶叶更是成为宫中御品,即便算不上富可敌国,也该是腰缠万贯了。
  因在谢延被扫地出门最困难的时候,英国公谢乾暗中给过他一些便利,谢延便一直铭记于心,每年都要托人献上礼物以报当年叔父照拂之恩,今年也不意外,香料胭脂、绸缎画作琳琅满目,许多波斯、西域产的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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