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陋颜-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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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府离皇宫不远,原本是高官府邸,皇帝下令整修得富丽堂皇,作为公主出嫁后和驸马比翼双飞的居所。
这样一桩喜事,落在天下间男子身上,大约都只有感激上天恩赐。可偏偏就有一个人不情愿,那便是新郎官。
红绸打翻了一地,新郎的袍子被扔在角落,宫女跪了一地,吓得眼泪直掉。
前来查视进度的内廷曹公公对闵隽尘道:“驸马爷,你这又是何苦呢?娶得公主这样的如花美眷,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非要把福气往外推。”
闵隽尘闭上眼睛,压根就不想回应任何话。他不会行礼,更不会娶她,哪怕是丢了性命。
曹公公还没说话,身后有人道:“公公,不如让我劝劝吧。”
曹公公转身一看,原来是谏议大夫崔岩。略躬身行了个礼,带着宫女们退下了。
崔岩走过去,拾起地上的新郎袍,递到闵隽尘面前:“事已至此,你已无回头路,何必执拗不行礼呢?”
闵隽尘对他的回应,是更直接的漠视。崔岩也不在意,走到一对喜烛前面,伸手挑了挑烛芯,慢悠悠道:“听闻初曦公主派人去打探你入宫为官之前的事情。你说,她会不会知道华音的事情呢?”
闵隽尘冰冷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什么意思?”
崔岩转过身来:“华大小姐现在虽然在流亡,不过以公主的身份,想让皇上假装大赦,然后引她回来痛下杀手,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你说对嘛?”
闵隽尘走过去揪起崔岩的衣襟:“你……知道了什么?”
崔岩笑着拍开他的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一个男人,面对普天下男人都无法抵挡的诱惑,选择了抗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心有所属。你入宫之前,接触你最多的,就是华音,你说,我这个猜测是不是很准?”
闵隽尘不答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崔岩又继续道:“你是陷害华家的罪魁祸首,这一点也许可以为你做几分掩饰。但这么巧,华小姐被流放的前一天,有人往华小姐的表亲处送了一封信,里头有她流放的路线图。又偏偏这么巧,华家出事第二天,我在闵氏医庐你的枕头底下,找到一方女子遮面的丝巾,上头,绣了一个月字。好多人不知道,华小姐的小名,正是小月。”
听到这,闵隽尘已经无法冷静,一双眼睛红得如火:“崔岩,你想如何?”
崔岩笑意更深了:“闵太医,你我做个交易如何?我替你将所有的证据湮灭,你乖乖娶初曦公主。”
闵隽尘闻言一笑:“可笑,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换?”
崔岩道:“对我也没有好处。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等等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又或者,我干脆去面见初曦公主,将这条带有药香的丝巾交给她?顺便告诉她‘阿月’这个小名的出处?”
“华音是你的朋友!”闵隽尘怒斥。崔岩云淡风轻道:“你错了。我根本不在乎华音是生是死,毋宁说,我希望她死去。这样,秋少便可不必再痛苦。只不过我好奇,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你害她,又想尽办法救她,这样矛盾的心理,出于什么?”
闵隽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眸:“我答应你。”
“你比我预料中,答应得更干脆。”崔岩弯起唇角,“闵隽尘,我敬佩你是个重情的人,也信你会守承诺。”他从怀里掏出一条薄薄的纱巾,递给闵隽尘,“这个还是你自己保管吧。”
闵隽尘面无表情地接过丝巾。崔岩踏出了房间,直到离开驸马府,见到那个人,才扯开唇角一笑:“秋少,你要做的事情,我已替你办妥了。”
闵隽尘抚着胸口那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巾,崩溃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自从玉弓去世,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习惯了扭转各种对自己不利的局面,这是十年来唯一一次,他觉得竟这样无助……
他看得出来,崔岩是有意威胁。即便他不答应,他也未必就会伤害华音。可是,他就是做不到视若无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不能放任。
崔岩方才那个问题,他也试过问自己,为什么害她,又千方百计救她?早在她决定向李秋狄摊牌那次,他就曾违背自己初衷,装作黑衣人和李秋狄交手,破坏他们的饭局。事后,他深陷在后悔与痛苦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撒下去的网已到了收手的时刻,他不愿意功亏一篑对不起自己的亲弟,但另一边,却是一个他明知是仇敌却不由自主动了心的女人。
世间安得双全法,情仇之间,他只能选一个。几个月前,他选择了仇,将她亲手送入地狱。而这一刻,在情和自由间,他终于能如愿地站在她这边了。
想通这一点,他觉得,成亲倒也没那么痛苦了。
“驸马爷好俊俏,公主见了您,一定会欢喜得不得了。”宫女笑盈盈对他道。
冰冷的脸若初雪消融,慢慢化开一抹认命的笑容:“但愿如此。”
☆、第51章 若此生我不能再回金陵
大婚在宫中举行。闵隽尘以区区太医的身份,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在天下人看来,无意是攀上枝头变凤凰。
饶是多少人嫉恨不满,在看到新郎出现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慨叹,此人和初曦公主真是郎才女貌,怨不得初曦公主会对他青睐有加。
拜过天地、帝后之后,初曦公主被轿子抬着,由驸马在前头引路,百官、宫女、太监数百人陪同,浩浩荡荡地回到驸马府。
一番折腾下来,终是到了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喜娘按照惯例,唱完祝福的词后便退下,留下两位新人独处。民间这时候还有闹洞房的环节,但皇帝心疼女儿,特意吩咐过,不可耽误两位新人春宵一刻。所以喜娘退出后,一室忽然变得寂静。
闵隽尘一杆挑开初曦的喜帕,看见她红妆美丽,即便之前对他如何张狂骄傲,此刻脸上也染了薄薄一层红晕。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低沉好听的嗓音透露着温柔:“这杯合卺酒,没料到会是和你一起喝。”
初曦一听,却是略微慌张,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闵隽尘,之前我是做了对你不公平的事情,但那都是因为……”
话未说完,却被他按在唇上的手指打住。“我既与你成婚,从此,一定会一心一意对待你。”
初曦眼中一下子就盈满了眼泪,接过合卺酒,和他交臂而饮。
她从不沾酒,浓烈的酒味呛得咽喉火辣,连连咳嗽。闵隽尘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末了,手似有意无意,掠过她的耳垂,惹得她浑身忽然一颤。
在她害羞无助的姿态中,他缓缓解开她脖颈处第一颗盘扣。低沉的嗓音继续呵哄:“于我、于你,今夜都将是个崭新的开始。我没有经验,希望你不要介意。”
初曦一听,一张脸霎时红得像柿子,忍不住娇斥:“我又何尝有经验,你竟笑话我……”
闵隽尘淡淡一笑:“怎会?我只是怕我惹恼了你。”
初曦头垂得更低,话语里尽是不敢置信:“说这话的是我才对。我以为你一定会恼我设计了你,我没想到,你对我这样温柔……”
身旁人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去解第二颗扣子。此时,初曦却觉得不胜酒力,脑子越来越晕眩,不由得靠在他身上:“驸马,我有些晕了。”
闵隽尘揽住她的肩膀:“是么?大约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初曦笑了笑:“你今晚说的话真好听。可我怎么越来越晕?”
闵隽尘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先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吧。等你醒了,我再陪你说话。”
初曦甜蜜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闭,便陷入梦乡。下一刻,闵隽尘的手一松,任她朝后倒在铺满红色的床上。
他轻轻地挥了挥袖子,似乎想挥去她留在身上的气息,最后知道无果,干脆将一身的喜袍都脱了下来,走到一旁的小榻上,躺了上去,和衣而眠。
初曦这一睡,却睡到了第二天天亮。醒来时,见闵隽尘坐在床边,温柔缱绻地看着她,又是脸上一红。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初曦有些懊恼,好好一个洞房花烛夜,她竟睡得人事不省。
闵隽尘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我见你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你,就一直等着你起来。”
初曦一听,羞赧道:“但是昨晚是我和你新婚之夜,你怎么也该叫醒我啊。”
闵隽尘握住她的手:“无妨,以后不是还有大把时间吗?”
“说的也是。”初曦这才起身,梳洗打扮。回头见闵隽尘用小刀在手指上切了一道口子,在床单上抹了抹。她瞬间明白过来,更是羞于见人。
闵隽尘过来帮她梳头,道:“虽然这样有些弄虚作假,不过,我不想府里的人搬弄什么是非,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
初曦温和一笑:“都听你的便是。”
妆容整理好后,闵隽尘便牵着她,进宫请安去了。
蒋少玄和苏必欣一路走走停停,到处打听却是一无所获。他们最后的希望,是毗邻南疆的玳望城,然而两个月下来,他们的希望早被一次次寻而不获打击得几乎无存了。
刚进玳望城,看到张贴在城楼处的通缉令,蒋少玄一颗心宽了宽。通缉令还在,起码证明她没有被人发现身份。
苏必欣牵着马,走到城门附近处一间烧饼铺,打听他们是否认识一个叫朱黎黎的人。李秋狄说,华音极有可能会用这个化名重新开始生活。但他们途经的这些城,既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找到小谢开的医馆。
本来没抱着希望会打听到消息,这回,却是出乎意料。那烧饼铺的老板一听名字,想了想,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要找的,是不是朱先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乍听朱先生三字,苏必欣本来想否认,但后面一听,是个小姑娘,又赶紧问了句:“她当了私塾的先生?家中还有别人吗?”
烧饼铺的老板不疑有他:“当然了,朱先生和小谢大夫可是伉俪情深,我们玳望城的人都知道。”
苏必欣只差绕城狂奔一圈来表达他的狂喜之情了。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怕秋少难过,怎么也想找到最后一个城再说。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
“少玄,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丢了缰绳跑过去,拼命晃着蒋少玄的肩膀。蒋少玄僵了片刻,眼中迸出惊喜:“当真?她真的在这?和小谢?”
苏必欣连连点头。两人冲过去,向老板打听了具体的住处。蒋少玄激动之下,甩了一锭银子给老板,道是买了他今天做的全部烧饼,请老板发给穷苦的乞讨的穷人,便和苏必欣去找人了。
烧饼铺老板接过钱,愣了愣,下一刻,冲着那两道上马的背影大喊:“等等啊,小兄弟,我还没说完呢。朱夫子她已经……”哪里还唤得回来,马早跑远了。
半个月后,金陵城。
蒋少玄和苏必欣刚入城,李秋狄和崔岩就立即赶来。
“少玄,你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回事?”李秋狄焦急地拉住他询问,“你没有找到华音吗?哪怕是一点线索,你也要告诉我啊!”
蒋少玄定定地看着他,却是沉默着不开口。
崔岩也有些耐不住了:“难道说,我们预想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你们找到的,是她……的消息吗?”没敢说出那两个字。
苏必欣见状,忙出来解释:“不是的,你们别乱想。”他按住李秋狄的肩膀,道:“我们去月下小筑说。”
到了酒馆,苏必欣才道:“我们已经确定,华音和小谢是在玳望城落脚的。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和小谢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李秋狄站起来,“生要见人……你们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蒋少玄此时才有些反应,道:“秋少,不是我们没找,她,她是一夜间消失的。玳望城的人都认得她,她在那里的私塾教孩子,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很喜欢她,都夸她是个有责任心的先生。可她却没有任何交代,一夜之间从玳望城消失了。我实在不敢想……”说到这,蒋少玄的声音有点哽咽。
崔岩咬住了牙关,没能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李秋狄,生怕他会忽然承受不住发疯。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缓缓坐下来,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她不会有事的。我能感觉到,她在某一个地方,生活得好好的。”
苏必欣按住李秋狄的手背:“秋少,事已至此,你还是看开一些。”话到此处,却是不知怎么继续,叹口气收回了手。
蒋少玄却是忽然抬起头:“我在她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一封信。许是她走得太匆忙,不小心落下的。信是给你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李秋狄跟前。
李秋狄几乎没有勇气去接这封信,愣了半晌,终是颤着手拿过,放在手里摩挲了两遍,才缓缓拆开。
淡淡的墨香,伴着那清秀的笔迹,为他勾勒出她独坐桌前执笔的身影。
秋狄,
金陵一别,转瞬已三月。昨夜入梦,见你一身喜袍,我亦红妆待嫁,怎料得,一醒来,却物是人非,一场镜花水月。给你的信已填满一隅,我却没有勇气寄出。重罪之身,不敢心存奢望,更怕连累旁人。你我心有灵犀,你一定能感觉到,我活得好好的。若此生我不能再回金陵,愿你早些忘了我,寻一知心人,一生平淡地过下去。平淡二字,如今我终于体会其可贵。夜了,愿君好梦。黎笔
从看第一个字便一直维持面色平静的李秋狄,在看完信后,终是无法压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第52章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敕造将军府迎来了这一年中最忙乱慌张的一天。
这一天是中原人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节气。清晨,府中的阿黎姑娘便到处找人帮她买瓜果点心,说是晚上要拜月。
这位阿黎姑娘自打来将军府,对下人一直和善可亲。将军虽然将她捧在手心里,她却没有一丝骄纵。是以下人们都很亲近她,对她提出的要求,也是忙不迭地去满足。
瓜果点心买回来以后,将军也回来了,陪着阿黎姑娘在院子里坐着。阿黎姑娘做针线活的时候,将军就在旁边看着,一副专注愉悦的神情。但是阿黎姑娘在女工方面的造诣实在太差,半天时间就扎了自己手指头七八回。将军每每专注到一半,生生就被吓得面色阴沉。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把阿黎姑娘手中的布料给收缴了去。
阿黎姑娘哪里肯依,说是孩子的衣服她一定要亲手做。将军偏又不妥协,两人你推我搡之下,竟让阿黎姑娘动了胎气,顷刻之间,羊水便穿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下人们的心还吊在半空中。从没见过将军这等慌张的模样,抱起阿黎姑娘,疯一样地喊:“去请稳婆和大夫,快!”
下人们顿时乱成一片,烧热水的烧热水,请稳婆的请稳婆,还有几个丫鬟,被抓进了产房,陪阿黎姑娘生产。
这可是将军府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大家都没什么经验,丫鬟们个个年纪还小,只能跪在床边,握着阿黎姑娘的手,拼命哭喊着。
将军更是急得六神无主,不住地问:“阿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后来,小谢大夫和稳婆一同赶到。在床前,稳婆指引着阿黎姑娘生产,小谢大夫则拿了人参,让阿黎姑娘含在嘴里,又去厨房熬药,忙得是团团转。
将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半步。
三个时辰的煎熬,阿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