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妻-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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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的太过详细,前面出来的将消息散开,这百人之中便有十几名妇人灰溜溜的离开了。
她们只是城中普通妇人,并非军属,皆是贪图那一两银子的工钱,这才想着混水摸鱼,哪知道查问的这般详细,只得作罢。
书香这天面试的最后一位是老熟人——罗娘子。
隔了这么久再见罗娘子,她面上的愁苦之色依旧很深,而且因为死了丈夫,便如攀椽而上的植物失去了依附,枯萎了似的露出一种萎靡的气势,连鬓边也有了星星白发。
——她也才不过三十几岁,连四十岁都不到。
书香从案后起身,请她坐下,她诚惶诚恐站在那里,在破旧的棉袄上使劲的擦着手,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讨好,窥着书香的脸色道:“他婶子……自从老罗没了之后,我们的日子越过越艰难……连抚恤银子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漏发了……”
书香内心微叹,便是老罗头生前,她的日子又何尝宽松过。
她一边揉着手腕子请她坐下,一边十分为难的听着罗娘子絮叨没有男人的苦楚,仿佛老罗头活着的时候,因为家里有个顶天的男人,她便从没有艰难过,一切的苦难是这个男人没了以后才开始的……
末了,罗娘子自觉自己今日这番卑微的诉说打动了书香,满含希望的请求她:“……打扫或者厨下的活我都拿得起,他婶子你瞧在我们孤儿寡母面上……”
书香犹豫了片刻,支开进来侍候的秋芷,房里只留了她们两个,这才缓缓开口:“罗娘子,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不能帮你……”
罗娘子急了,“他婶子,就算你不瞧在我们往日相识的份上,也求你瞧在我家死去的夫君面上……”
提到老罗头,书香的面色便不好看起来。
“就是因为老罗头,我才不能帮你。”书香自觉下面的话恐怕要给这个可怜而无辜的女人重重的一击,可是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罗娘子以为响水军做出了侵吞烈属抚恤银子的恶劣事情。
“罗娘子可知道那一夜响水城为何城破?”
罗娘子面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一夜城破,对她来说是噩梦,牵着幼子逃命的艰辛如在眼前。
“那一夜响水城破,并非我军没有守住城门,而是曾潜与老罗头密谋,老罗头带着几十人充作换防的兵士,支开了守军,打开了城门,向北漠人投降……”
“他……他……”罗娘子被这个消息炸懵了,不可置信的质问书香:“我不信!如果是他打开了城门,为何最后他也死了?”
战乱之中,老罗头如何死的,总有前来换防的幸存的军士瞧见的。
“北漠人不念他的好,进城之时便将他砍死了……听说他的尸体被马踏成了肉浆……”这样的卖国贼,这样的死法已经是便宜他了!
罗娘子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顿时滚了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书香心中替这个女人悲哀,也许在罗娘子心中,纵然这个男人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总还是为国尽忠的将士,总有一二处令她敬仰之处,可如今……这么多年委屈求全的岁月,直是笑话一场。
“这件事情虽然隐秘,但并非无人知道,只是老罗头已死,就算传出去,也只会令人为难你们母子,令你们母子再无存身之处。所以这些事便被压了下来。但是垦荒分田发放抚恤银子这些事情,依着朝廷法度,却不能照顾你们母子。这次招人……我也很抱歉!”罗娘子眸中眼泪如珠不断滚落,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这不怨你……我知道了……只能怨我命苦……”
书香心中极为不忍。
这个时代,女人的命运依附着男人而生,罗娘子本心并不坏,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摊上这样的男人,可算是一生尽毁。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五两银子,强塞进罗娘子手里,“罗敏还小,这点银子给他买些吃食吧……”
……
这天晚上,裴东明拿着小媳妇儿记录的招聘员工的详细资料欣喜不已,哗啦啦来回翻了好几遍,见她还在中意的妇人后面写有详细的备注,录取原因,比如衣着干净,脸面手脚干净,家无幼儿待哺等各种原因,读来一目了然。
“这上面所有人都留了住址,方便你找着核实之后再行录用。”
今日这批妇人面试都未留准信儿,说好了三天之后会在酒店门口贴出来录用名单的。
裴东明听得她这般安排,喜的抱过小媳妇儿便连连亲了好几口,“还是娘子有办法,以后这些事儿为夫都交了给你来管如何?”
“你休想拿我当免费的白工使唤,雇个人也要工钱的。”她说着朝裴东明伸出手来,“本店今日帐今日了,概不赊欠!”
裴东明苦着脸摇晃怀里的小媳妇儿:“娘子,你这般天天逼着跟为夫要钱,会将为夫逼成贪污犯的。”
书香在他面上偷亲一记,拍着他的肩坏笑:“这就叫牺牲你一人,幸福我们全家!”
“你……”
这个坏丫头!
傍晚的时候,苏阿爸牵着两头高壮的牛犊回家来了。
生儿去开大门,愣是给惊住了。
等到裴东明跟书香得到信儿,赶到后院去,他老人家已经将两头牛犊栓在了后院树下,又盘算着在哪里搭个牛棚来,见到裴东明立即招手叫他过去。
“东明你来看这两头牛。”
苏阿妈在一旁嘀咕:“好好的不多买几只羊回来,买什么牛啊?”
她那两只羊早在后院安了家,如今已经长的高壮,只可惜还是两只光棍儿。苏阿妈早有就心想给两只羊配几个伴儿,不然白白养着他们,又不产崽又不产奶,总觉得白费了草料。
苏阿爸乐呵呵的摸着这两只高壮的牛犊笑苏阿妈见识短:“老婆子你懂什么?如今响水城外那么多田地,开年春天牛价不知道会疯涨成什么样儿,我们不趁早买回来两头,种田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书香与裴东明都是初次成为地主阶级,一个出自小商贩,一个作了多年的丫环,居然把这节事忘的精光。
裴东明欢喜的拍拍牛犊的厚实的背,喜道:“这事多亏了阿爸,不然开春可就要抓瞎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苏阿爸满心欢喜的将这两头牛摸了又摸,“若非这几日我给一家田户的耕牛看病,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人种地呢,开春播种我也要跟着去瞧瞧……”
书香与裴东明相视而笑,都为苏阿爸如今不再见外而高兴,索性也不提买牛钱。
苏阿爸本来便想着住到这院里,挣了钱总要贴补他们两口子过日子,见他们竟然识趣的不曾开口问,更觉高兴。
假若自己有儿子,儿子又娶妻,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挣了银子都为了把日子过好,可不是如今这番景象吗?
连苏阿妈也察觉出了苏阿爸的意思,见两个孩子欣然接受,她心中也分外高兴,遂招呼大家:“晚饭都好了,你们站这里看牛能把肚子看饱吗?还不回前院吃饭!”
众人轻笑,转头往前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两天……于是我偷了两天懒……从今晚开始奋力直追日更君……十二点以前还会补一章上来的……
☆、111
晨曦初起,城西狭窄肮脏的巷子里一处低矮的小院子,房门吱呀响动,闪出来一个细瘦的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因其瘦,才更觉得骨头纤细到可怕,也许是没有足够的吃食。
院子里统共两间小破房子,一个草棚,瞧着很是寒酸。
腊月寒冬,早晨又极为寒冷,少年扯了扯身上的破棉袄,大约是他今年抽条格外的快,这棉袄便短了许多,少年的一截手腕便露在了外面。
他熟练的进了房子旁边那间草棚,天色还未亮透,朦朦天光中,能瞧得见这草棚里土坯砌的灶台,锅灶瓮盆。他弯腰提起一旁的两只水桶,将它们各自勾在扁担两边的勾子上面便去挑水了。
他个子虽高,但到底太瘦,挑着满满两桶水,总有些东摇西晃,好像下一刻便要被两桶水压倒一样,但他咬牙撑着,挑了两个来回,到底将水缸挑满了。
少年的额头冒出微微的汗,这时候反倒不觉得冷了。他放下水桶去生火,拿水瓢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又在瓮里抓了三把米淘了,丢到锅里面,准备熬粥。
不多时,草棚里渐有了米香味,少年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他这才闪出草棚,轻轻的敲另一间房门,“娘,醒了吗?”
“敏儿,进来吧。”房间里传出妇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房里只有一张床跟一个缺了腿的小桌子,用土坯垫着勉强能用。桌上有盏油灯,墙角放着一口箱子,大约装些衣物什么的,可算是家徒四壁。
床上躺着的正是罗娘子,她自昨日从裴家回来,便一病不起,默默流了一夜的泪,双目红肿,心若死灰。
这少年正是老罗头的儿子罗敏,经过了这一两年间的颠沛流离,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从母亲的反常之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自老罗头死后,这么久以来,只有母子俩相依过日子,这反倒让他觉得这是自小到大最开心的一年。
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的悲伤。
“娘,你这是怎么啦?”
少年的眼睛明亮,额头光洁,不过是一年时间,他已经改变了许多,不再畏缩阴沉,无论物质多以匮乏,总是笑意盈面。
家里没有了老罗头的暴力虐打,他就好比没有拘束的小树苗一般尽情的舒展着枝条,个头猛窜,性格也与过去截然不同。
罗娘子只觉心痛如绞,这般懂事的孩子,却有那样一个爹……但这件事与其将来他从别人口里听说,还不如她亲口来说。
……
听到老罗头的死因,罗敏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淡漠。罗娘子只当这孩子被这件事吓傻了,禁不住又哭了起来:“你外公外婆将我嫁了这样的人,娘一生命苦也就算了,如今还带累了你……”她搂着罗敏大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仿佛要将前半生的苦痛尽数发泄。
罗敏只等她哭的累了,这才像个大人一般拍拍她的背,“娘,他死了你不是应该活的更好吗?”
罗娘子如今回想自己十数年婚姻生活,自成亲之后的点点滴滴,再到曾经做女儿之时的娇养,到如今这一年里母子俩相依为命,似乎才在茫然之中有了新的认知,自这个男人死后,她的日子的确是好过了许多。
至少每日里不必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听到大门响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不是谁生来就应该被别人虐打的。
与那样的人生活久了,她差点忘了自己也曾经过过无忧无愁的日子,每日快乐的笑,不必瞧人脸色,只消操心要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或者帕子上绣什么新鲜的花样。
罗娘子娘家姓白,原是响水街上一家绣庄的独女。响水城中偶尔能瞧见军士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驰过,少女一心想要嫁个军人,最后挑来挑去,挑中了老罗头。
罗老头年轻的时候模样端正,嘴甜如蜜,将白家老夫妇俩哄的心花怒放,嫁了独女给他。哪知道婚后他渐渐露出真面目,吃喝嫖赌,白家家资被他败尽,连带着老两口三两年间也给气的撒手西去,最终留下了罗娘子一个人。
好不容易她生下了罗敏,家计无着,军饷也指望不上,老罗头渐渐便向她拳打脚踢,生生将个弱质女流折磨的没有一丁点敢反抗的心思。
——只因每一次的反抗换来的是更为暴虐的对待。
罗敏拿了帕子去给罗娘子擦泪,目光之中充满了不屑:“娘你难道还指望着他做个大英雄?他那样的性子,输了都肯给赌坊的人当孙子,实在没钱都愿意趴在地上学狗叫,又哪里算是个男人?当兵就是为了混个饷银,实在是连条狗都不如,娘你如今还没有死心吗?”
罗娘子睁着泪眼瞧着站的笔直的儿子,忽然之间觉得这孩子已然长成,他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女人一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从不敢有那种大逆的想法,但这一年时间,母子俩安静度日,的确比过去十多年要舒心太多。
……那个人,他那样的人,真是死了也活该!
他早就该死了!
罗娘子揪着儿子的衣襟,禁不住悲从中来,有泪如倾。过去多少不甘,多少暗自吞下的苦楚,如今都被尽数的倾倒而出,胸间块垒壅塞,她哭的悲苦难言,饮恨十数年,今朝始敢放声大哭……
良久之后,罗敏轻拍着罗娘子的背,眸间神彩耀人,轻声道:“娘,我想过了,我要改姓白。”
罗娘子呆呆去瞧儿子,见他神色坚毅,目光明亮如水,与那个人的神情截然不同,连五官都肖似白老爹。改姓这种事,原本是要老罗头同意的,但如今他已经死了,最大的阻力都没有了,她一想反生出了无限喜意。
白老爹生前便想着女儿若是多生几个,其中一个便过继到白家传承香火。只是她自生完罗敏之后,便再不曾生育,这件事不啻为心底一桩憾事。
“敏儿要是改姓白,哪我呢?”
罗敏“噗”的笑出声来,“娘本来便姓白啊,以后只要对外称白娘子既可。”
罗娘子呆了一下,终于露出个笑意来,“敏儿说的对,以后我便是白娘子了。”
从此以后,母子二人真正的相依为命,多好。
母子俩个相对而笑,都能在彼此眼中瞧出泪意来。
少年的头颅高昂,对着自己的娘亲一笑:“娘你放心,以后孩儿必不会让你失望!”
他耻于做其父那样的人,从小心里模模糊糊便有个念头,将来决不做这样猪狗不如的人!
这个念头到如今愈加坚定!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光撒满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城中的城守府衙,高门大户,还是城西这一片人家,以及这个肮脏破败的小院子。
众生平等。
有人喜,有人忧。
有人从忧中得喜,有人从喜中得忧。
城守府门前,一早便被二十两大车堵的严严实实,城守府门前看门的家仆一早打开大门,反被吓了一大跳。
京中将军府送来了聘礼跟年礼,拉了整二十车,由一队将军府的亲兵押送前来。跟车的是左家的大管事左木,年约四旬,对罗四海夫妇十分恭敬。
左木随身还带来了左迁的两封亲笔信,一封是呈给罗四海的,另一封却是给罗桃依的。
年礼之中,另有两箱东西是左迁搜罗了特意给罗桃依的,罗四海大手一挥,这两口箱子便被送到了罗桃依的房里。
罗桃依在被窝里接到左迁的亲笔信,看到封皮上那铁划银钩的笔迹,顿时一阵忧愁。
难道,她真的要嫁到京中高门去,过大伯母那样的日子?
年少的时候太过冲动,那时候中意了一个人便是一切,年纪渐长,如今才知道,中意了一个人,只是一段缘起的开始,要能整个的融入他的世界,这才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她抱着这封信,只觉烫手,将整个人都蒙进了锦被里,大声哀叹,引得丫环们面面相窥,不解其意。
作者有话要说:握拳!小宇宙,爆发吧!!!!
爬下去继续码字……明天大约也可以期待多更吧……
☆、112 婚前恐惧症
“……小姐抱着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