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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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娘红了眼圈哽咽回道:“殿下,我们娘子摔倒的时候,头正好磕在石阶最尖的地方,伤口有半指长,血一直止不住,娘子还在昏迷……”
皇后把目光转向了榻上的蓁娘,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虚弱模样,到底还是心中的不忍占了上风,侧头对女官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去把侍奉陛下的两位奉御和四位直长请来!”
“殿下!”那女官睁大眼十分震惊,奉御和直长都是皇帝的御医,若要请动他们必须要陛下的谕令,皇后殿下私自调动,恐怕会引起风波……
“快去!”皇后不容置疑的挥手,“陛下不会说什么的!”
“……是!”看了看室内的情形,那女官咬咬牙便退了出去。
她才走到院子门口,便见御驾匆匆而来,李晖沉着脸,服侍的人还未伸手搀扶就径直下来,撩起衣袍跨过门槛直往内室而去。
而他身后就跟着数名直长,女官心道来的及时,忙跟了上去。
“圣人至!”
吴舟才吆喝出声,李晖已经没见了人影,皇后和众妃嫔来不及行礼,便见李晖大步走到皇后身边,低声问她:“人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简洁利落的向他叙述了一遍:“韩氏和慕容氏在后边的凉亭里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宫人赶紧回报与我,等我出去后,正好就看见慕容氏和韩氏拉拉扯扯的,慕容氏脚下一滑仰面倒了过去,接着韩氏也摔倒了……”
“慕容氏人还是清醒的,只是肚子疼,韩氏的头磕在石阶上,伤口很严重,人已经昏迷不醒……”
“现在医佐正在里面医治。”
皇后每说一句话,李晖的脸色就阴沉几分,到最后,已经是满面怒容,好似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
他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紧紧握成拳搁在腹部。
皇后知道他被气狠了,但这样的情况谁也不愿意看见,不管韩氏和慕容氏因为何事起了争执,如今已是两败俱伤……
李晖语气僵硬的道了句‘知道了’,便抬脚往蓁娘那边去,吴敏正欲劝说恐怕屋里血气冲撞圣体,但李晖已经进去了。
“陛下万福!”宫人们见着他赶紧行礼。
李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做自己的事,他站在离蓁娘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仿佛害怕一般不敢再接近。
从来都是神采奕奕的她何时这么脆弱过,李晖心疼的阵阵抽搐……
侍女手中捧着她的一缕杂乱的发丝,上面的血把她的手都染红了,地上一滴滴干涸的血迹依旧鲜红,让人触目惊心。
明明离得这样近,可李晖觉得很遥远,他颤抖的手想要抓起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那颗心也跟着空落落的,飘飘荡荡想要靠近蓁娘,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
浓浓的后悔聚集在李晖眼中,他不断的责怪自己,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跟蓁娘和好,可偏等到她受了伤,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失去她……
两名奉御代替了医佐,小心翼翼的把药膏敷在伤口处,再缠上干净的布条,药膏刺激了伤口,蓁娘从昏睡中疼得皱起眉头,嘴里发出细小的呻\吟。
“你们动作轻一点!”
李晖低声喝道,吓得奉御手上又是一抖,蓁娘疼得用手去抓头,容娘一把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娘子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她才说完这话,就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顺势一看,才发现是李晖。
容娘慌忙的让出位置,李晖握住蓁娘的手,冰冷而无力,他强忍着不安伸手抚上蓁娘的脸,温柔的动作像是怕伤到了她,也震惊了一屋子人……
女官担忧的看着皇后娴静的侧脸,她却在下一瞬转过身子,语气平静道:“去看看慕容氏吧。”
她早就知道丈夫对韩氏的不同,那些点点滴滴都表示他心里是在乎她的,作为一个妻子她可以拈酸吃醋,可作为一个皇后,她没有办法跟一个妾侍争夺丈夫的心。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小女儿家的姿态,何况夫妻半生,对丈夫、对妾侍,她早就能从容看待了。
这一刻的李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紧紧包裹住蓁娘的手,想要让她的身子温暖起来,但因为失血过多,蓁娘的脸色一直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他甚至觉得蓁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把手指伸在蓁娘的鼻下感受她的鼻息,然后松了口气般缩回手,安抚蓁娘更像是安抚他自己,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心中的后悔和爱意,借由指尖传给她。
“陛下……”
奉御小心翼翼的唤道,李晖转过头,奉御拱手道:“陛下,韩修仪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人脑乃是身体最重要的部位,随便一个磕绊都可能造成大问题,何况韩修仪是这么大的伤口……”
“到底什么意思?你仔细说清楚!”
李晖怒喝道,奉御把后面的话隐去,硬着头皮赶紧做保证:“请陛下息怒,臣等一定会竭尽所能!”
……
待室内终于清静下来时,李晖一个人坐在榻边守着蓁娘,他的眼里只有蓁娘,隔壁的还怀着身孕的慕容氏已经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谁也没想到今天好好的一场宴席会变成这样,一个是怀着龙胎的婕妤,一个是被陛下冷落许久的修仪,这二人究竟有何矛盾,居然就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拉扯叫骂,还双双受了伤……
不管后廷众妃妾如何议论纷纷,今夜注定不会安稳。
秦氏站在清辉阁偏殿的门口,段嬷嬷道:“娘子,已经派人把公主送回去了,她年纪小,见着今日这个场面难免会受到惊吓,奴吩咐了奶母给她熬了一碗安神汤……”
“还不知要在这里守多久,奴拿了件衣袍,娘子披上吧。”
“嗯。”秦氏漫不经心的穿上外袍,太阳缓缓从天边坠下,晚霞绚烂,映照着清辉阁屋顶上的琉璃瓦闪烁着金光,恍若仙境。
段嬷嬷看出秦氏现在心情不错,她想了想,低声道:“娘子放心,当时凉亭里一片混乱,不会有人发现慕容氏摔倒是自己人推了她一把~”
“不过……”段嬷嬷嘴角扬起笑意,“依着当时的情况来看,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是韩氏动的手,让她们咬去吧,咱们只管看戏~”
秦氏轻轻哼了一声,“确定不会牵扯到咱们吗?”
“当然!”段嬷嬷十分肯定,“那宫人还指望着早日出宫,她决不会、也不敢声张的。”
“那就好~”秦氏这下是真正的轻松了,“本来我还愁一石二鸟不容易,谁知慕容氏这么沉不住气,倒省了我的力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蠢呢?”
秦氏一脸疑惑,段嬷嬷没有出声,眼睛看向清辉阁,尽量让自己笑的不那么张扬……
宣微殿内灯火通明,李晖和皇后分坐上首两边,陈嬷嬷立在下方,她身后就是今日目睹了全程的几个宫人,陈嬷嬷恭敬道:“回禀陛下、殿下……”
“奴已经仔细询问过目睹今日之事的宫人,今日韩修仪和慕容婕妤还有惠婕妤在凉亭里说话,接着慕容婕妤说了几句挑衅的话,韩修仪气不过,便讽刺了一番……”
“谁知慕容婕妤恼羞成怒,便拉扯着韩修仪不准她离开,两人相持不下,惠婕妤便从中劝和,接着俩人就摔倒了……”
李晖锐利的目光在宫人之间巡视了一圈,厉声道:“慕容氏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何惹得韩修仪出言讽刺?”
“俩人不可能同时摔倒,到底是谁拉倒了谁?把话都给我说清楚!”
陈嬷嬷在听见李晖说出‘慕容氏’和‘韩修仪’,便知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此事必定是慕容婕妤的错。
看来尽管他冷落了韩修仪一年多,可在他心里,韩修仪依旧是慕容婕妤比不过的……
定了定神,陈嬷嬷在心中迅速的整理出思绪,把蓁娘和慕容氏互相争执的话复述了一遍,不偏不倚。
但她的话音刚落,慕容氏的侍女玫娘委屈的哽咽道:“陛下,我们娘子本是一片好心,她不过是给韩修仪提个醒,让她向陛下服个软,二公主的婚事要紧,可她没有想到韩修仪会这么生气……”
“就算是修仪生了气,她训\诫娘子几句就是了,却偏偏出言讽刺娘子腹中的小郎君,娘子本就因为有孕在身情绪不稳定,韩修仪生育过四个孩子,应该体谅一下,可她却……”
玫娘眼圈红红的,“奴当时就在娘子的身后,亲眼看见韩修仪狠狠推了我们娘子一下,所以娘子才摔倒了,但韩修仪也没想到,娘子倒下时把她也拉倒了……”
“韩修仪不过是咎由自取!”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脑壳已经尽力了~
第219章 审问
容娘闻言气的心口直颤,她狠狠的瞪了眼不住抹眼泪的玫娘,好似要吃了她一般,接着冲李晖和皇后磕了个响亮的头,掷地有声道:“请陛下、殿下明鉴!”
“当时慕容婕妤出言不逊,仗着自己身怀有孕便肆无忌惮的挑衅,可娘子顾忌着婕妤腹中的孩子,只教训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谁知慕容婕妤不依不饶的上前来要讨个说法,娘子根本不想搭理她,她却以下犯上差点拉扯掉我们娘子的衣裳,嘴里还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惠婕妤替娘子鸣不平,让慕容婕妤把手松开,慕容婕妤不肯,她本就挺个肚子,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着想,脚下没站稳就摔倒了!”
“娘子没有推她,当时惠婕妤在场,陛下可以问她事情究竟是怎么样!”
容娘有条不紊的说完这番话,还不待李晖有所反应,玫娘冷声讽刺道:“后廷中谁不知道韩修仪和惠婕妤形影不离,纵使你说的天花乱坠,事实就是事实,你也不必搬出惠婕妤,她肯定是向着韩修仪的!”
容娘气的梗着脖子反驳了两句,皇后看这情形越来越不像话,大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事实是怎么样不是偏听一家之言,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再敢多嘴便拖下去打板子!”
皇后从怀宣太子薨逝后越发喜好念佛,性子也越发平和,许多年纪小的宫人都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今日突然这么一感受,纷纷瑟缩着肩膀不敢再说一个字。
皇后看着容娘,神色无比严肃的询问道:“慕容氏为何要出言挑衅韩氏?”
容娘摇头:“奴并不知其中原因,但她们一开始还好好的,突然慕容婕妤就说起陛下和二公主,言语中颇多得意,她一向是个谦逊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话,摆明了就是让娘子难堪……”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她:“韩氏对慕容氏都说了些什么?”
这一点容娘一字不差照实回了,连玫娘也无话可反驳,皇后看了眼神色有些不虞的丈夫,侧头把这两个问题抛给玫娘。
她愤愤然回道:“殿下明鉴,我们娘子自从常被陛下传召伴驾后,心中便一直惶恐不安,她担心后廷的娘子们心生嫉妒,毕竟之前这许多特例只有韩修仪独享的……”
“娘子对奴说,韩修仪为陛下生育了两位皇子两位公主,受到陛下的恩宠也在常理之中,可她何德何能,娘子一直小心翼翼的与后廷诸人交好,生怕遭到白眼……”
“可今年生辰宴许多人都在场,先是廖修媛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又是萧美人讽刺,娘子在后廷中举步维艰,可她害怕陛下和殿下得知后责怪,又是一场风波,便把这些事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外人不知道,晓风堂的人却知道,娘子受了数不清的委屈,都不知流了多少泪……”
“人人都骂她狐媚惑主,可陛下是明君,岂能是娘子能迷惑的,说这话的人简直别有用心!”
“至于娘子为何要对韩修仪说那番话,其实她本意是提醒韩修仪,陛下为二公主挑选驸马的事,可韩修仪却充耳不闻,后廷许多人都议论她为了跟陛下赌一口气,连二公主的婚事也不管不顾了……”
“我们娘子本是好意,却被韩修仪和惠婕妤误解了,说了那些个诛心的话,娘子因为怀着身孕被许多人嫉恨,心里一直不好受,当时就受了刺激,所以才言行失当,但奴以性命担保,我们娘子摔倒,的确是韩修仪推了她一把!”
玫娘说完这话便狠狠地磕了三个头,‘咚咚咚’的声音敲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就肉痛,她却跟没事人一般,红肿的额头定定的看着皇后,一幅要为主子讨个公道的模样。
她这话听着便让人记起印象中的慕容氏,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生怕冲撞了谁,对谁都恭恭敬敬的,唯恐哪一点做的不好让人心生不满。
皇后有些为难,玫娘的话着实是找不出漏洞,任谁听起来都会觉得是韩修仪斤斤计较,仗着位分高一些便可劲的欺负人。
容娘气的脸都红了,“陛下、殿下,我们娘子虽然受到了陛下的冷落,但她一直说是自己做的不对才让陛下生了气,况且陛下是皇帝,要宠幸谁都不可置疑和嫉妒的!”
“娘子也同我们说过,慕容婕妤现在有身孕,那是陛下的孩子,千万不可有闪失,所以甘棠轩的人从不往晓风堂去,就是怕惹了麻烦……”
“但不知为何,慕容婕妤偏偏今日失心疯一般口无遮拦,娘子一忍再忍,可谁知她以为娘子怕了她,誓要争个长短,才出了今日这样的事……”
皇后听得实在头疼,这番唇枪舌战已经从为何两人拉拉扯扯起来然后出了事,辩论到韩氏失宠和慕容氏盛宠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在李晖面前争个结论吗!
双方看似都有理,可细听起来谁也没说在点子上,皇后把目光投向对面的丈夫。
李晖全程都是一言不发的侧耳细听,触及到妻子的目光后,他有些尴尬、愧疚,还有后悔……
没人比他更清楚为何韩氏失宠,又为何给与慕容氏如此盛宠,继而让她成为比韩氏更让人厌恶的存在。
是他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本想是借慕容氏让蓁娘低头,却引来其余人的掺和……
但今日之事必须要调查个水落石出,究竟是韩氏推了慕容氏,还是慕容氏连累了韩氏!
一群人都等着李晖发话,他烦躁的捏了捏眉心,沉声道:“韩氏从武宗朝被选侍入宫,服侍我已有二十载,她的为人我很清楚,断断不可能为难慕容氏,还推到她!”
“刚才侍女也说了,是慕容氏先出言挑衅,不管她话中本意是什么,韩氏既然生了气,她要是觉得委屈就该去跟皇后伸冤,身怀有孕却拉扯韩氏讨个说法,不仅是以下犯上,还把腹中的孩子抛之脑后……”
“于情于理,她的过错都是最大的。”
皇后细细咀嚼了这番话,她很明白,在丈夫的心里,就算慕容氏是双身子,可依旧比不上韩氏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过他虽是偏心,这话倒是很有道理,既然慕容氏已经知道自己挺着肚子,就该预想到与韩氏拉扯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她不是一个稚童,说话行事都要讲分寸,无论韩氏有没有推她,一切起因都在她身上……
韩氏嫉妒她,和推她,这是两码事,而且皇后再不喜欢韩氏,也下意识的觉得,韩氏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
玫娘见两位主子都拍板下了结论,十分不甘心,便膝行了几步冲李晖道:“陛下,娘子服侍了你一场,一心一意只在你身上,今日明明是韩修仪的错,为何陛下却把责任推在娘子身上?”
“陛下!韩夫人伤了头,可我们娘子伤了胎儿还伤了心,你不能如此偏心啊陛下!”
“大胆!”李晖身旁的吴敏厉声喝道:“陛下圣言岂是你这个婢子能置喙的!”
他快速瞥眼瞧了瞧李晖的脸色,果然很难看,心中便有了底气,命人把玫娘拖了出去,道:“这婢子御前言行无状,实在胆大包天,把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玫娘是慕容氏的一等侍女,吃喝用度比民间一些富户的千金还体面些,一双手都保养得如润玉般莹润纤细,如今要挨三十个板子,不仅是打了慕容氏的脸,可能连她自己都只有半条命了……
谁知玫娘眼中无一丝胆怯,她挺直腰背誓不低头,梗着脖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