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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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芸娘气急,“我是徐家的媳妇,那阿蕙还是我的妹妹!她出了事我也可以想办法帮她解决的啊!”
“我若是早知道,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六伯母不以为然,芸娘发了狠话:“你只看见我婆家知道了这事会轻视我,怎么就没看到若是我娘家的妹妹跑上门给人做小,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韩家!”
六伯母闻言脸色一变,自己的女儿是官家娘子,女儿的妹妹却是小妾,大家族之间互相都有弯弯绕绕的裙带关系,若是芸娘出去应酬,恰好有知情人,那芸娘怎么做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利害,六伯母也后悔起来没有早告诉芸娘这件事,可现在事情都这样了,该怎么办?
若是有人借此排挤芸娘,女儿在婆家还怎么过!
六伯母急的不得了,芸娘却冷静了下来,她安抚母亲道:“幸好阿蕙去了安家没多久,现在只有我亲自去一趟安家,阿蕙主动上了门,安家定不会接受她做媳妇,现在只有先把她劝回来,以后的事再想办法!”
见女儿说的头头是道,六伯母不住点头,却想起一点:“你亲自上门,会不会不太好?要是让安家知道了你是徐家媳妇…”
“阿娘!”芸娘瞪着母亲:“或许安家早就打听清楚咱们韩家的事情了!谁会打无准备之仗…”
六伯母一时噎住,细想却是这个道理,她转口埋怨起蕙娘如何如何不懂事。
芸娘的心思却在另一边:安家若是知道自己是徐家媳妇,那应该会卖自己一个面子,大家好好坐下来敞开谈这件事,可看这个情况,安家根本就没把韩家放在眼里,如此肆无忌惮,却是为何…芸娘细细想了一番,第二日就带着婆子上了安家的门,具体发生了什么蓁娘不清楚,但是从十姐回来后紧紧抿着嘴来看,结果并不如人意…果然,十姐带回的消息是:安家愿意放人,十姐先是松了口气,准备让自己的婆子把蕙娘带走,这时一个婆子却大呼小叫的跑出来,说蕙娘要上吊!
十姐吓得不轻,那安娘子也急的不得了,忙问起怎么回事!
那婆子喘吁吁道:蕙娘听说姐姐来带自己回家,跑进屋里撕了被子要悬梁,被眼尖手快的婢女死活拦住了。
蕙娘哭嚷着不回家,这时芸娘和安娘子都走到院子里了,听见屋里有哭声,门外的婆子婢女手足无措,只说,蕙娘说了,若是要带她走她就去死!
芸娘在门外劝了几句,屋里的蕙娘却一言不发,只是哭泣,那安娘子见状说了些风凉话,芸娘强忍怒气,再三劝说蕙娘跟自己回家,蕙娘都不吭声,无奈之下,芸娘只能带着人回来了…听见这件事,原本重新怀着希望的四伯母再次哭的起不了身,众人看着实在不忍,纷纷劝说四伯母放宽心,从此就当这个女儿丢了…蓁娘默默坐在屋檐下,听着屋里哭天喊地的叫声,眼睛愣愣的看着院子里的土坑,她想不明白,蕙娘怎么会这么倔,她这样做,把疼爱她的父母兄嫂置于何地…日子一天天过去,蕙娘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这下芸娘都没了办法,毕竟这事不光彩,她只跟丈夫提起过。
但细细回想蕙娘从年前初见安小郎君开始,到她亲自去劝说,芸娘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找了些人悄悄打听安家的事,却一无所获…十月初一是寒衣节,除了祭祖扫墓之外,蓁娘受阿娘所托,带着一包亲手做的衣服鞋子,和十五郎去秦水县给潇娘送节礼。
姐夫赵大郎和亲家长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蓁娘见了阿姐很是欢喜,拉着她左看右看,赵大郎拉着舅兄出门转去了,潇娘两姐妹则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蓁娘细细陈述阿婆和阿娘的嘱咐,又说起家里这些日子的不太平,潇娘又是难过又是着急,拉着蓁娘问了许多。
只呆了一日,蓁娘和十五郎就告辞了,临走前潇娘细细嘱咐了蓁娘一番:“你也大了一岁,上次我回去阿娘说如今你很是懂事,阿姐听了很为你高兴,蓁蓁…”
潇娘轻抚妹妹带着婴儿肥的圆脸,满脸温柔:“以后弟弟妹妹,都要以你为榜样了!知道吗?”
“嗯…”蓁娘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
她依偎在阿姐的肩上,长大了阿耶阿娘很高兴,长大了,姊妹们,包括自己都要嫁到别人家,小时候那么盼望长大,可真的长大了,却失去了很多东西…赵家长辈让赵姐夫亲自送韩家兄妹出县城,还准备了许多给韩家的节礼,嘱咐二人给韩家长辈问好,路上小心些!
蓁娘爬上车,看见阿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心里不免唏嘘:上次是她站在门口送姐姐出嫁,现在阿姐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送走她,身为女子,就是从一个家族,到另一个家族,此后一生,就是为婆家而活。
半日赶路,兄妹俩刚回家就得知了一个消息,蕙娘回来了!
二人忙问起怎么回事,阿娘说就在初二的早上,蕙娘一个人回了家,一进门就跪下哭着认错,四伯母见了蕙娘瘦了一圈,人也憔悴许多,又是埋怨又是心疼,搂着女儿狠狠骂了半日。
待问清了缘故,四伯母就叉着腰直骂娘,惊动了周围的几户邻居。
晚上蓁娘去四伯家看蕙娘,只见她穿着平时的旧衣,却不见肚子隆起,再看她脸颊消瘦,显得一双杏仁眼更大了。
蓁娘进门时她正坐在灯光下缝衣服,见蓁娘来了,她只点点头让了些位置出来,炕上矮几旁边搁着蕙娘的一件旧衣,已经剪成了几块。
“给孩子做的衣服?”蓁娘轻声问道
蕙娘点点头,忽闪忽闪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陌生,蓁娘有心要问问蕙娘怎么回事,却张不了口。
蕙娘之前的态度那么坚决,为什么现在突然回来了,这些日子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蓁娘坐在蕙娘旁边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问不出口…蕙娘却头也不抬打破沉寂,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回来了?”
蓁娘犹豫一下,轻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蕙娘停下手里的针线,面色平静的看着油灯,好一会儿才说话,“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他的一个贴身小厮,说要带我去安家,还说只要我安心等着,等生了孩子就可以进门…”
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蓁娘忍不住想要插话,却听蕙娘继续道:“我知道这话太假了,可我还是想赌一把,他常说他祖母最是个善心人,兴许看在我肚子的份上也会为我说句话…”
这件事岂有那么简单,蓁娘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细细一想,安小郎君只说让蕙娘跟他走,却依旧不给承诺,可怜蕙娘一片痴情,为他做了那些背弃父母之事…蓁娘轻轻握住蕙娘的手,无声的安慰她。
蕙娘语气平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阿娘把我安排在下人的房间,说我无名无份的,这是规矩,每天都有人看着我不许我到处走动,我没几天就有些后悔,可他们家拦着不让我见阿娘,也不让我回家…”
蓁娘闻言瞪大双眼,不是说蕙娘不肯出来见人的吗?
怎么会是安家拦着蕙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蓁娘觉得脑子有些不够使,蕙娘继续道:“我觉得不对劲,就半夜偷偷的想跑去找他,还没走出院子的门,就听打更的两个婆子说,等我生了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抱给安家一个在洛阳的亲戚养,那亲戚家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一直想抱养一个男孩继承香火…”
“如果是个女孩就养着,反正不差这口饭,等长大了嫁出去也是一份助力,还说我这样来了他们家,就是纳妾也只能按照家里婢女升妾侍的规矩…”
蓁娘听得已是怒火丛生,“他们怎么如此狼心狗肺!凭什么这么糟践你!”
蕙娘泪流满面,“我以前不懂这些的,在十姐家里跟那些婆子说话也知道一些事,我一个良家女子,跑上门给人作践不说,以后过得好不好还要看大妇的脸色!”
“就是生了儿子那也是生给大妇的儿子,我爱富贵是真,可我想跟着他的心也是真,只因为我家门配不上他,就要被如此轻视吗?”
蕙娘埋首痛哭,蓁娘轻拍她的背,强忍心头火气安慰道:“你能躲开他们家的人回来,这也是好事,我知道四伯父和伯母都同意你生下这个孩子,还说就当自己的孙子一样,阿姐,伯父伯母对你这样好,所以你更要振作起来!”
“你走以后,伯母整天吃不下饭喝不下水,你以后可改一改吧!他们辛劳一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可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
蕙娘听了这话哭的更大声了,嘴里念叨着:“我真是该死…”
蓁娘听出她的悔意,安慰道:“他们知道!他们还是疼爱你的…”
当晚蓁娘留在这里跟蕙娘睡在一起,躺在炕上聊起这些事,蓁娘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蕙娘声音有些鼻音,回忆了一下才道:“我不是听了那两个婆子的话吗!当时我心都凉了,我想大吵大闹,想问问安…安弘是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忽然就觉得问了也没用,他娘做这些他肯定是知道了,既然知道还这样算计我,可见从前都是虚情假意…”
“我坐在院子里,风吹的人冷飕飕的,我想阿耶阿娘,想回家!第二天我就说想给孩子做些衣服,还差一些线,走近门口趁他们不备我就跑了。”
“我知道方向,却不知道宣义坊在哪,遇见人我就打听,幸好看见了阿珠的公公赶着车路过,我坐着他的车才回来的…”
阿珠的公公和郎君都是以赶车拉人拉货为生的,长安城里都走遍了,也幸好是跟着他,不然蕙娘半路还不知要出什么事…但让蓁娘觉得气愤的是:安家居然拦着蕙娘不让她回家!而且韩家上门后还瞒着韩家人,这几乎就是拐子的行径!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妇女的贞操观念比较宽松,而且堕胎药也没有那么神奇,唐朝的医学并不发达,有本事的医生都去宫里了,老百姓看病就是找走街串巷的游医,能不能治好看人品~
第23章 出气
虽然蕙娘回来了,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显然韩家长辈也是这么觉得,六伯父懂些律法,也气的不得了。
长辈们愤怒不已,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几乎韩家年轻力壮的郎君都回了家,包括蓁娘的父兄。
十几个人把棍子伪装成柴木,捆成一车拉着去了安家,四伯母敲开了门,后面的男人们一拥而上,挤进门见人就打!
只把个安家打了个稀烂,闹了个底朝天!
有那逃过一劫的下人跑去邻居家求救,两三户邻家的郎君们领着家丁提着棍子来帮忙!
韩八郎把安弘拖了出来,他举起棍子就打,那安弘也只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的孬种,看见凶神恶煞的韩家人吓得脸都白了。
被韩八郎的一顿棍子打的哭爹喊娘,像只粪池的蛆在地上扭来扭去,他娘哭喊着我的儿,却被十五郎拦着不让她上前。
邻家郎君见这群人并非是强盗,只打男人,把一群瑟瑟发抖的妇孺拦在一边,焦急的同时也觉得奇怪。
这郎君约莫三十左右,他壮了壮胆子上前做了一揖,道:“鄙人姓陈,敢问阁下是何身份?这家主公是武骑尉安公的府第,阁下为何在此行凶?”
韩六伯见来人倒像是个明理的,他上前拱手道:“鄙人乃大理寺敕库贴书韩六,我们今日并非是无故打砸…”
“那是为何?”那姓陈的郎君听闻对方是有公差身份的人,遂放松许多,神色也舒散了些。
韩六伯犹豫一瞬,道:“请郎君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偏僻处,韩六伯把事情经过粗略讲了一边,听得那陈郎君也不住皱眉。
韩六伯叹气道:“鄙侄女虽然行止越距,可这小子更加有错,我们韩家也是良民,安小子定是读过圣贤书的,若是鄙侄女一味倒贴,他就不能严词拒绝吗?”
“可气的是孩子们犯了错,这安家娘子却把鄙侄女关了起来,那是不是哪一天把鄙侄女杀了,我们都不知道!”
韩六伯越说越气,语气越发强硬:“鄙人不才,大周律法也知晓些毛皮,这件事,就是告到京兆衙门去,我们家也是不怕的!”
这陈郎君却为了难,他本只是来帮着邻居打架的,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隐情,到底安家也是要脸面的人,此事,他可不能插手!
思虑至此,陈某对还在哭泣怒骂的安娘子劝道:“娘子先稍安勿躁,你们两家的矛盾都已闹到这个份上了,具体事由我也不清楚,但容我说个局外话…”
陈朗君看了眼韩六伯,站在人群中间温声道:“大家关起门来坐下慢慢商量,这样打打闹闹也不能解决问题,闹开了大家都没脸对不对?”
那安娘子怒道:“这群人就这样凶恶的闯进门,还把我家弄成这样,岂能与他坐下说话!”
她看着地上痛苦□□的儿子,捏着帕子拭泪,“还有我可怜的儿…都要被打死了…”
“我要报官!”安娘子恶狠狠的看着韩八郎,“我就不相信世上没有王法了!”
韩八郎怒极反笑:“好!说得好!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你安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却出了这么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反正你要报官,不如我先将这个畜生打死,要杀要剐我都领着!”
说着他又要动手,陈郎君忙上前死死拦住,“郎君不可意气用事!”
两人一番挣扎,韩六伯也上前道:“八郎!先放下棍子!”
韩八郎额头青筋暴起,狰狞着一张脸使劲咽下怒气,双臂挣开陈郎君阻拦的动作,站立一边不说话,只狠狠盯着地上的安弘。
陈郎君心里焦急不已,这安家主公今日当差,现下还没回家,这两家人斗鸡眼似得一言不合就开打,他本想劝说几句就避开,这下看来是不可能的!
总不能让安家今日血流成河吧!
这报官也是不成的,韩家倒无所谓,他家到底占着理,而且又是良民,这安家主公要脸面,报了官闹得人尽皆知,吃亏的只会是安家!
说到底还是这安家小郎君胡作非为,这安娘子又一味溺爱儿子,慈母多败儿,这下惹出祸来了吧!
要是韩家要钱还好,就怕要个说法,不依不休…陈郎君没办法,做起和事佬来,这边劝了那边劝,好说歹说把其中利害讲给两家听,这韩、安两家想着是这个理,双方都平静下来,关了大门,让受伤的下人去包扎伤口。
韩安两家分坐两边,陈郎君做调和人,就这件事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拉扯起来。
这一次战役韩家的目的:只要一个说法,我侄女肚子里是你安家的种吧!你给个说法!
安家说:你直说想让我儿子娶你侄女进门就行了!没门!
论门第、身份,你侄女哪里配得上我儿子!小娘子家家的还没结婚就跟男人睡觉,也不是好东西!
让她进门做个妾就不错了!
韩家站起来要干架,陈郎君忙劝说一番…韩家怒骂:你以为你安家是金窝,人家还上赶着倒贴你儿子?
你儿子就是一坨屎,就是娶了凤凰还是一坨屎!
这下安家站起来要干架,陈郎君已经快吐血了,不过还是强忍着起身劝架…当双方越说越激动,你觉得他不讲理,他觉得你不要脸,就这么要吵起来的时候,陈郎君就站起来灭火。
从早上到下午,双方唇枪舌战,越说越说不到一堆去,把陈郎君闹得七窍生烟…最后的结果就是:安家不同意蕙娘做正室,可韩家不愿委屈姑娘,最后什么都不要,只要求把安弘打一顿,韩家马上离开!
安家人自然不肯,可韩家铁了心,安家许诺的钱财土地都不要,只要出口气…陈郎君不说话,他有些佩服韩家人,觉得是个疼闺女的人家,只要出口气。
其实他觉得安小郎君挨顿打还是不错的,这小子就是个孬种,骗了人家小娘子的清白,最后还提起裤子不认账,若是自己的儿子,早就打的投胎去了…这下韩家成了石头,要么报官要么出口气,安家就是那鸡蛋,诱惑一个一个抛出去,韩家就是不接招,眼看儿子都吓得尿裤子了,安娘子咬咬牙,同意蕙娘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