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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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娘子的奶母把这边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心里既着急这事闹大了,又怕主母怪罪下来。
脑子快速一转,便轻握了下李小娘子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道:“娘子可还记得出门前主母的交代!”
李小娘子微愣,想起来时的路上,她母亲叮嘱过:她父亲只是一个郡王,按理爵位到了她兄长这里就会降为国公,丹娘是太子伯父的女儿,若是得罪了她,太子伯父会不高兴的…思及此处,李小娘子沉默无语,片刻后,她鼓起勇气走到丹娘的身边,轻声道:“丹娘,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你别生气…”
丹娘的奶母见状,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两个孩子是五服内的堂姊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轻轻拍了下蓁娘的肩膀。
“二娘……”
丹娘听到她的道歉,低着头拨弄着小指头,她有些脸红,父亲很宠爱她,阿姨虽然疼爱她,却不允许她仗着身份无礼取闹。
她刚才也不想跟这个小姐姐吵嘴的,只是她当着这么多人面指责自己,自己也是心虚才嚷起来的…丹娘喏喏回道:“我也有错…”
接着她有些委屈看着李小娘子:“我找不到你们,所以我才偷看的!”
李小娘子松了口气,见丹娘眨巴着一双葡萄似得大眼睛,淡色的眉皱起,殷红的小嘴微微嘟着,实在是可爱,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话太重了……
于是她便抿嘴笑起来,拉过丹娘的手温声道:“捉迷藏也有窍门的,你找不到人是没经验,我教你好不好?”
“好!”丹娘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笑眯眯点头。
边上服侍的人皆松了口气,那侍女见状赶紧去向太子妃禀报。
蓁娘和怀宁王妃听说后都笑起来,太子妃拿着团扇手一摊,道:“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
“孩子们多懂事啊!所以他们有矛盾的时候,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大人要是去插手,那事情就越发复杂了!”
太子妃说的这是吏部主事程谅家的事,就是今年,他女儿嫁给了同窗之子,小夫妻青梅竹马感情倒也好。
某一日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这程谅的夫人却怕女儿吃了亏,也搀和进去,结果本来好好的两家人倒生分起来,让小儿女夹在中间难做。
一位王妃笑道:“所以老话说得好,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太子妃很是赞同的点头,“为什么女孩子出嫁以后,娘家父母都要把她往外推,正是因为女儿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有什么事也是婆家商量着来,娘家怎么好插手呢!”
“都是希望孩子们好,可他们要是过的不好,那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把女儿接回娘家养着就是了!”
说完太子妃满含深意的拍了拍蜃子的手,众人都笑了起来,蓁娘听得是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丹娘和桃桃,也不知她俩长大后,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太极宫淑景殿内,茯苓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小几上,对倚在隐囊上虚弱的张氏唤道:“娘子,该喝药了……”
看着她面无血色如一具行尸走肉,茯苓心中不由得抽痛。
她知道张氏恨皇后入骨,但她也没想到,张氏也对陛下如此厌恶,厌恶到……连八个月的孩子也能狠下心舍弃……
茯苓扶着张氏坐起身,拿帕子给她垫着喂药,张氏默默咽下,嘶哑的声音响起,“刚刚外面是谁来了?”
茯苓轻声道:“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来看看娘子怎么样……”
张氏不做声,茯苓放下药碗给她喂了两勺温水后,她才躺下。
她侧着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荼蘼花洁白葳蕤,蝴蝶和蜜蜂振翅飞舞,看起来那样热闹,而她的卧房却像在冰天雪地里,让人遍体生寒。
这几日张氏都无法入睡,她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天血淋淋的场面,锥心的疼痛持续了两天,后来都麻木了,她都以为自己可能会这么死去。
其实那个时候死去也不错,她是个恶毒的女人,那个孩子本来可以保住的,可满心悲伤的她根本就没把孩子放在心里。
她只想见一见母亲,想告诉她,自己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她是有苦衷的……
可是母亲是真的不在了,她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看着隆起的腹部,无数的心酸委屈和怨恨涌上心头,她产生了一个残忍的想法,她恨这个宫廷,她恨这里所有的人,也恨这个孩子。
所以当下身出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宫人们都以为她是因为悲痛才早产的,只有茯苓看见了她眼里的冷酷。
张氏空洞的眼神让茯苓担忧不已,她想了想,温声道:“娘子,刚才那个内侍说,陛下已经敕封令尊为银青光禄大夫,令堂的丧仪是按照从三品郡夫人的规格来操办的……”
张氏轻扯了下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就算母亲的丧仪再风光有什么用,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场面都是给活人看的,有什么意思。
皇后的女官说,母亲因为她,是死不瞑目,尽管这话不可信,但张氏还是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如刀割石磨,反复折磨着自己……
屋里陷入沉寂,好一会儿后,张氏开口问茯苓:“任女史那边怎么说的?”
茯苓低声回道:“任女史说,太子殿下让娘子好生休养,暂时先不要行动,皇后毕竟是皇后,陛下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殿下现在要对付齐王……”
既然太子要对齐王出手,那作为齐王的母亲,皇后就不能再受到攻击,否则,陛下为了保齐王,也就会原谅皇后了。
“我知道了,你把剪刀拿来……”
茯苓有些忐忑,但看她的脸色,又不像是要寻短见的样子,她拿过剪刀递给了张氏,张氏费力的伸手从头上扯下一缕青丝,剪刀‘卡擦’一响,她把剪下的头发给茯苓。
“用荷包装起来,再交给王大监,说这是我的请求,把这个荷包放进我母亲的棺椁中,让我略尽点孝心……”
第99章 不满
原来剪头发是这个用途,茯苓了然的点头,“娘子放心,我现在就去!”
两仪殿内,天子看着绣着萱草的杏色荷包眼中透露着怜惜,微叹了口气,他对王大福道:“你派人把荷包交给张卿吧!”
“是,大家!”
王大福对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色,又听天子继续道:“另外,成纪伯府不是递了折子请封他的长子么,把他的折子先搁在一边,他要是再上表,也这样做!”
“是!”王大福躬身应话,下垂的脸上并无讶异。
在天子宠爱张充仪的这几年里,宫里宫外都有不少流言,连带着张充仪母家也受到了许多奚落。
尤其是这个成纪伯的夫人于氏,知道张母去世后,还在说些难听的话,陛下压下成纪伯请封的折子,就是要给他家一个教训。
“对了大家……”王大福道:“充仪娘子还说,请陛下务必保重身体,她过些日子来给你请安……”
天子听了这话,想起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孩子来,虚弱又瘦小,他心里涌起一股难受。
他对这个孩子满怀期待,结果却不如人意,张氏的痛苦比他还多几分,却还在担心他……
纵然天子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此刻对皇后的不满逾盛。
他对王大福交代道:“去挑选一些上好的鹿茸、燕窝、人参和灵芝给张氏送去,让她安心修养,孩子的事不怪她,等她好一些后,我带她出去走一走……”
“听说这些日子,齐王妃和胡程氏天天都往延嘉殿跑,齐王妃应该每五日进宫问安一次,而胡程氏是外命妇,皇宫又不是她家,跑这么勤快做什么?”
“就是当年太后的母家,也没有像胡家这样肆无忌惮!”
“去传我的口谕,让皇后好好约束一下!”
胡程氏就是皇后的娘家嫂子,近来因为天子连连斥责胡家,胡程氏急的跳脚,所以天天进宫向皇后讨主意。
不过她发现皇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既要操心丈夫儿子的前途,又要宽慰皇后,进皇宫确实就像回家一样。
“奴明白了!”王大福点头哈腰应是。
他知道,天子这是看了张充仪的荷包就想起了对皇后的不满,虽然不能责罚皇后,不过皇后身边有的是人让他出气。
想到齐王几次往宫里递牌子要面圣,都被天子驳了回去,王大福低着头眼中似笑非笑。
……
交代了小徒弟后,王大福放松的坐在榻上,大徒弟王贵捧着热茶上来,讨好的笑道:“近来陛下喜怒无常,阿翁也提着心伺候,这是去年进贡的六安茶,儿在里面加了莲子,阿翁尝尝看!”
“嗯……”王大福接过茶碗喝了口,咂咂嘴道:“还不错!”
王贵坐在月牙凳上殷勤给他捶腿,道:“阿翁,有一件事要跟你汇报……”
“你之前不是让我们盯着张充仪的人吗,昨天咱们的人发现她身边的侍女跟尚仪局的一个女史有接触……”
王大福闻言浑身一个激灵,锐利的目光盯着王贵,“知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王贵摇头,“这个没有查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之间绝对不是第一次接触!”
见王大福撑着额头陷入沉思,王贵低声询问道:“阿翁,要不要去查一查这个女史?”
“当然要查!”王大福沉着脸毫不犹豫道:“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皇后的人发现了,有了结果先报于我知道!”
“是!”
天子这几日心情不虞,王大福建议他去走一走,再过两个月,吐蕃使团会来京城觐见天子。
每次吐蕃人来都会和大周比赛打马球,他们的实力很强,六次有四次都会赢得比赛。
天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为了挽回颜面,他亲自挑选人组建了一支队伍。
这些日子天气不错,训练场上的郎君们挥汗如雨,天子去球场上走一走说不定心情就会好不少,天子想了想同意了,他还叫了林常玉伴驾。
场地上,杂乱飞驰的马蹄扬起阵阵灰土,天子站在看台上,一指其中一个穿蓝衣的郎君对林常玉道:“那个小子是东昌县子的次子,他才十八岁,马球技术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林常玉眯着眼看去,他知道天子什么意思,这个郎君就是他整顿金吾卫时被踢出去的‘祸害’之一。
他语气平平道:“既然他的球技这么好,那就应该为我大周挣回颜面,呆在金吾卫实在是埋没他了……”
天子哈哈大笑,“你还好意思这么说,你倒是大刀阔斧的干,后边全是我给你摆平的!”
林常玉恭敬道:“臣是为陛下办事的,不是去给他办事的!”
这下连王大福都笑了起来,“这段时间,老奴听说将军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这些人是不是来求将军高抬贵手的?”
林常玉不动声色,“有一半是来求情的,还有一半是来骂人的。”
“哦?骂你什么了?”天子有些好奇。
“无非就是让臣当心着点!”
天子笑呵呵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林常玉语气依旧无波澜,“当时在战场上对臣说这话的人,还没等臣回话他们就人头落地了……”
天子听着他这话似乎还有点遗憾的意思,挑眉跟王大福对视一眼,吃吃笑起来。
“年轻人就是火气大,不过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吧,你做的事都是我默许的,再有人对你说这话,我就替你出气!”
林常玉自然道不敢,场地里的比赛暂时结束,天子让人把郎君们叫到跟前问起他们训练的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赢过吐蕃人,众人信心十足。
天子满意的点点头,让他们退下去休息了,他颇怀念道:“看着这些年轻人就想起从前,那个时候我也喜欢打马球,不过现在老啦,腿脚也不利索了!”
林常玉和王大福不敢接这话,纷纷道陛下你健壮着呢!
看过了训练,天子兴致颇好要去阙楼上走一走,仪仗跟着转移。
站在高高的阙楼上,远眺天地合一的地方,整个长安城都在他们的脚下,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白云,天子心中的郁气渐渐散去。
天子能看见远处齐王府里的一湖池水,他缓缓道:“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巴结你的人也不少吧!”
这话里的深意可就耐人寻味了,王大福瞥了眼林常玉,只见他面色平静答道:“臣对陛下的恩德铭记于心,绝不敢做违背君心的事!”
“别紧张…”天子转头看着他笑道:“水至清则无鱼,我历来就认为人是有欲望的,不管是金银还是美色,每一个人都有弱点,也包括我!”
“所以我并不厌恶那些小贪小墨的官员,他们只要不太过分了,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光是我,包括历代君主,实则都不喜欢太过刚正不阿的人,他们只认死理,可世事多舛,岂是一两条理能辨别清楚的…”
“所以你啊,要改一改这个性子,我知道你的忠心,但你也不用这么钻牛角尖,若是有对你示好的人,你也可以去应酬应酬…”
林常玉听了这话陷入沉思,天子看了他一眼,几分玩笑几分真心道:“只要你没造反,我都不会降罪于你的!”
林常玉吓了一条,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天子开玩笑,忙作揖道:“臣惶恐!”
天子冲他摆摆手,转身去看另一个方向的风景了。
夜已深,林常玉还在书房里跟幕僚议事,他把白日里天子对他说的那番话简述了一遍,幕僚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依我看,陛下的意思听起来像是要郎君跟齐王接触接触……”
林常玉手里把玩着虎型镇纸,慢悠悠道:“陛下就是这个意思。”
幕僚忙问道:“那郎君怎么回答的?你之前不是说不会投向齐王一方的吗?”
难道他要食言?或者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见幕僚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怀疑,林常玉无奈的开口:“我说过的话就不会收回的……”
“不过……陛下的暗示我也不敢违背,所以我跟陛下说,齐王已经在对我示好了……”
幕僚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道:“那陛下……”
林常玉似笑非笑道:“陛下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他主张我跟齐王接触,和齐王背着他跟我接触,这可是两码事!”
幕僚抚须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齐王这下的算盘可打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累啊~
第100章 赌气
后廷里,天子议事完毕后,无心批阅奏折,干脆坐着舆驾在花园里闲逛。
行至清蕴阁时,微风轻柔拂面,花园的景色怡人,天子心中郁气疏散不少,便让人把音坊的伎人传来演奏。
王大福安排妥当后,王贵来到他身边使了个眼色,他看了眼正眯着眼享受悦耳音乐的天子。
悄悄的走到静僻处,王贵扫了眼四周,在王大福耳边低声道:“尚仪局那个女史的身份查出来了,她是康皇后在后廷留给太子的眼线……”
王大福眼皮抽动了一下,“那张充仪的人为什么跟她来往?”
王贵一字一句道:“张充仪也是太子的人……”
王大福听罢皮笑肉不笑道:“我说呢,这些年前朝的事,后廷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原来太子殿下也是扮猪吃老虎啊!”
“阿翁,那咱们要告诉陛下吗?”王贵忐忑不安的看着王大福。
王大福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此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要记住,我们只是下人,太子和陛下是父子,再说了,从古至今做皇帝和做太子的,有几个没有明争暗斗!”
“我们是服侍陛下的,只要陛下还安在,我们就平安无事,陛下要是去了,还不知是谁做太极宫的主子呢!”
“这件事你把嘴给我把严了,对张充仪和那个女史的事就装作没看见……”
王贵虽然年轻,但也跟着王大福这么些年,他试探问道:“阿翁是想置身事外,若是将来陛下……咱们都有一道保命符?”
还不算太笨,王大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对王贵道:“把你手下的人给我管好了,要是有第四人知道这件事,我要你好看!”
王贵忙不迭的点头哈腰。
从张氏出了月子后,天子带着她一人去了终南山的翠微宫游玩了半个月,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后廷里的妃妾虽然后槽牙都咬碎了,不过见皇后什么反应也没有,一个个就更不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