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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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一边吃饭一边道:“这也急不来,反正每天都有医正跟着…嗯,这个醋芹味道不错,你也尝尝看!”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用这个就饭能吃三碗,每次带你拜见阿翁一起吃饭,都有这个,你阿翁说看着你吃饭自己的胃口也好…”
李晖露出怀念的笑:“是啊,我还吵着宫里的醋芹不好吃,就要吃顺风楼的,后来阿翁专门让人去买来给我吃,现在想来,我小时候还真是会为难人…”
李晖从出生起便受尽宠爱,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的时候,都要挤出时间跟长孙通信,更别说是他想要吃一碟菜,就是要星星都有人拿梯子去摘。
“你也瘦了,多吃点饭…”天子看着对面因为消瘦,显得脸庞轮廓锐利的儿子温声道。
饭毕父子二人坐在榻上下棋,直到月上中天,李辉才告退,天子让宫娥拿了自己的狐裘给李晖,嘱咐他小心行路才歇息了去。
李晖进了崇教门,往崇文殿方向去,殿内太子詹事府少詹事郑良泽、左庶子沈季平、中书舍人高琦等几人已经等候多时。
君臣见礼过后,屏退侍从分上下坐定,外边吴敏和侍卫长刘钊亲自把守在门口。
李晖今日对天子所求之事几人都是知道的,因此不顾风雪也要坚持见到他,见底下的几人脸上都是急不可耐的表情,李晖长出一口气道:“父亲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并且今日格外优待于我,郑卿的话果然有用!”
被称为郑卿的郑良泽,已经年过五旬,乃是太子少师欧阳忻的学生,欧阳忻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临走前密见李晖,给李晖指出了几个能堪大用的心腹之人,其中之一,也是目前东宫官职最高的,就是郑良泽。
“郎君谬赞,如今皇太后薨逝不久,陛下心里还有余悲,郎君在此时示弱也能让陛下觉得感同身受…”
郑良泽身量中等,一张圆圆的脸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但相处之后才知道他是面上不显心中自有丘壑的人。
对坐的沈季平也扶须附和:“不错,不仅如此,郎君一来示了弱,齐王等人再生事端只会招来陛下的反感;二来给皇太后守孝,得了天下读书人的赞誉…”
“三来给元妻守孝,就是平常人家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到,何况郎君是储君之尊,就是自古也没有这样的例子,郎君至善至仁,至忠至孝必会名流千古!”
一直垂首不语的高琦因资历和年纪尚轻,等郑沈二人说完才迟疑道:“一直以来,陛下最不满的就是郎君至今膝下无子,继立中宫后,齐王、赵王、鲁王也成了嫡子…”
“早些年陛下还压着些,近几年,却任由齐王等人行事日渐锋芒毕露,倒逼的东宫左右为难,东海王虽是陛下次子,却母家不显,为人也忠厚老实,不能与郎君或齐王争锋!”
“齐王已有三个嫡子,又生了长孙,如此咄咄逼人,郎君又要守孝两年,子嗣可怎么办呢?”对于这一点,高琦很是发愁。
守孝期间是严禁嬉戏玩乐、饮酒吃荤的,还包括男女同房和娶妻纳妾,东宫目前有名分的妾侍七个,无名分的通房有两个,可这几年除了太子妃所出的长女,其他人再无所出。
没有儿子不禁让天子不高兴,就是东宫的属臣也很着急,齐王等人也一直拿子嗣的事情挤兑东宫。
想陛下当年,便是因为兄长悼敏太子早逝,自己膝下一个嫡子,五个庶子的优势被立为储君的。
沈季平皱眉道:“就算是这样,郎君也不能在孝期就让娘子们怀有身孕吧!这跟把现成的刀子递给齐王等人有什么区别?”
高琦解释道:“学生并非是这个意思,如今郎君已经向陛下敞开心扉了,陛下既然同意郎君的请求,那就是一道隔开对东宫不利言谈举动的屏障,而这个不利言谈,自然也包括郎君子嗣的事情了…”
李晖面上无一丝波澜:“我倒是巴不得他们整天宣扬这件事,最好向全天下宣扬我李晖没有儿子没有后人…”
这话倒是带着几分调侃,噎的在座的几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郑良泽以手掩口轻咳一声才道:“这事就是齐王干的出来,他的幕僚不会由他这么…嗯…口无遮拦…”
“哼…”李晖冷哼一声,眯眼看着面前的茶碗,暗绿的茶汤里夹杂着姜末,闻起来有一丝丝辣味。
李晖有些出神,今日就算是父子俩和颜悦色的吃饭下棋,这改变也只是暂时的,他都快不记得上一次跟父亲这么亲密的呆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
他是被太宗祖父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所以就算母亲和父亲貌合神离,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也能屹立不倒。
从胡氏进府起,到做了贵妃,生了两个儿子,母亲都能压得她抬不起头,父亲也不敢公开维护胡氏。
从前父亲的心还算是公平,就算跟属臣幕僚讨论大事小事都会让他立在一边旁听,偶尔也会让他说说自己的意见。
他是嫡长子,身份尊贵,话说对了便是有乃父之风,话说错了也能被夸赞敢于直言,勇于认错。
后来母亲病了,病的很重,曾经那总是含笑的脸迅速消瘦蜡黄,那让胡氏也不敢直视的锐利眼睛像蒙了一层纱一般浑浊茫然。
对于向来沉着冷静坚强的母亲变得这么脆弱,父亲肯定是有一些怜惜的,但那飘渺的好像夏天清早的雾一样的感情,随着胡氏的再次怀孕也烟消云散了。
那时的他一面为了母亲的离去而伤心难过,一面为了父亲隐约的疏远而惶恐。
倘若只是作为父亲的人疏远他,那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不再是那个牵着母亲的手,盼望父亲早些回家的孩子了。
偏偏他的父亲是君王,他身上有祖父母、母亲的期望,还有同甘共苦的妻子和幕僚下臣,他一遍遍的翻着史记,戾太子、刘疆、昭明太子,都是太子又怎么样,落得好下场的有几个?
他惶恐,愤怒,不甘,在东宫像个困兽一样急躁,却又无可奈何。
不是没有人安抚他,支持他,可他不只是需要这些,他还想知道为什么,父亲并非昏君,也并非是被人左右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年轻,太子少师欧阳忻,他六岁起就教授他启蒙的先生,总是板着脸批评他的人,在他惶惶然时给他讲了个故事:“一个农夫,养了一群羊,有一日去河边放羊,把羊赶到河边的草滩上就离开了,偏偏一只羊跑到了河中间的草滩上去了,这时下起大雨河水暴涨,河滩边是一群小羊,河中间是一只肥壮的羊,他只能选择一边,你说他该选择哪边?”
所有的疑问都云开雾散,原来如此,胡氏出身并不比母亲低,拥有宠爱和子嗣的她怎么会甘于屈人之下!
再次怀孕,她已是年过三旬,除去夭折的,父亲有十二个儿子八个女儿,胡氏所出就有三儿一女。
从在东宫时,母亲就与胡氏就是不共戴天,只是碍于地位颜面,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让祖父和外人知晓的。
母亲薨逝犹如解开了她头上一直笼罩的枷锁,父亲虽立了他为太子,可双方的矛盾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个位子实在是太诱人了,对权利的渴望能改变一个人,也能毁灭人。
从齐王以嫡子自居开始,李晖或者天子都清楚,那些兄友弟恭都是表面的,现在拼的就是谁更被父亲看重,然而父亲即使偏心,却不希望看见兄弟相残。
所以兄弟几人就算极不待见对方,在表面上也做的过得去。
没有母亲的庇护,没有子嗣,他拥有的不过只是一个嫡长子的空名号,不过幸好,这个空名号对读书人,特别是文官世家来说,还是有很大的用处的…李晖放下茶碗,对众人微微一笑:“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咱们也能静一静,等着那边的后招…”
几人听了这话纷纷露出心知肚明的笑来,明知东宫是以退为进,郎君守孝这将近两年,除非是遇见战事或者陛下生病,否则是不理会朝政。
陛下既然答应了郎君的请求,那么齐王等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陛下有眼睛怎会看不见…坐在末位的高琦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思忖:齐王等幕僚也不是吃干饭的,敌不动我不动算是平手,敌动我不动才有赢面,若是敌不动…那就想些法子让他动嘛…皇太子妃出殡那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围拥在承天门横街上看热闹,这条街是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通过这条街向西北而去,皇太子妃的棺椁会送到位于五十多里外咸阳郊县的殡宫。
街道上早有金吾卫十步一人维持秩序,各皇亲国戚沿路设置祭案,绵延数里。
十七郎学堂专门放了一天的假,他便领着弟弟妹妹去看热闹,街上人头攒动,蓁娘仗着矮小的身材挤到前面去了。
而一些财大气粗的人,早就花费重金在酒肆包了雅座,阖家老少都出动来一睹盛况。
这种万人空巷的阵仗几乎每年都有,比如太宗皇帝起驾去东都洛阳,当今天子每年都要带着后妃皇子公主和大臣去行宫避暑。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从前老百姓见了天子的御驾都兴奋的像见了神仙,一个个又笑又叫,这一次承天门横街上走过的人或者马车牛车,都装饰着孝布。
无论御马而行的郎君,还是手持拂尘香炉的宫娥,个个面容如丧考妣,除了一阵阵沉重的锣鼓之响,就是哀重的乐声…这种阵仗让观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蓁娘使劲伸长脖子,看着各色人等往西走,络绎不绝,仿佛没个尽头,漫天都是飞舞的雪白纸钱,铺在路上如冬雪一般晃眼。
执事们高高举起五颜六色的幢幡宝盖,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波过去,随着鼓声而来的是数十人合力才能抬起的天师天王像,个个身穿盔甲,手持法器,横眉怒目,令人胆颤。
而皇太子妃的棺椁,如同一座小型的宫殿,上百人划着整齐的步伐拖拽前行,棺椁前举起的是一扇高大的牌位,蓝漆红字,上书‘大周故皇太子妃韦氏之位’。
棺椁后面跟着的就是一辆辆牛车,上面坐的全是哀声哭泣的娘子,听到这哭声,人群中已有许多妇人悲从心起,默默拭泪。
蓁娘被这阵势惊得目瞪口呆,听见身边有人轻声议论,原来这太子妃还不满二十岁呢!正是花信之年却早早薨逝,身后只留下一女…听到这里,蓁娘也难过的流下泪来,死去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反而是活着的人痛苦万分,不管这位太子妃丧仪如何隆重,她的父母和孩子,心里的伤痛恐怕也不会减少一分…从那过去几天了,不管是街头巷尾,还是长辈们闲聊,谈论的几乎都是太子妃的丧事,但随着节日的临近,老百姓也逐渐抛开了这件事。
毕竟于他们来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人喝的茶,又叫茗粥,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里面加了些啥奇奇怪怪的东西…
关于丧仪,是我胡诌的,大家将就看…
第11章 徐家
进了寒冬腊月,阿翁阿兄的事情也少了,学堂里放了假,一家人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今天要在家里过腊八节,男人们在屋里说话,阿婆把铺子也关了,领着儿媳孙媳在厨房里忙活着。
潇娘带着妹妹们帮忙打下手,十七郎领着侄儿和弟弟十九郎去街上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街上连车马都没有了。
厨房里娘子们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蓁娘坐在木盆边淘洗煮腊八粥的豆子,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阿婆就把话头转向蓁娘,“蓁蓁的事情你们也要放在心上,先到处打听打听人家,家底子跟我们家差不多就行了,最关键是人要好!丫头从小没吃过苦,要好好挑才行……”
阿姐笑嘻嘻的碰了碰蓁娘的肩膀,蓁娘害羞的脸红了,被阿姐的笑激的嚷嚷道:“哎呀!急什么,你们就这么想我嫁出去吗?”
阿婆头也不转,“又在胡说!这小娘子不嫁人还做什么?你看看你阿姐,今天你姐夫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来,那些点心你不吃的满嘴油么!”
听到这里的潇娘眯起眼抿嘴笑,蓁娘却嘟了嘴,她从没吃过那些点心嘛!又香又甜,还做成花朵的样子,里面什么馅都有,所以才多吃了几块…这些日子她多次听长辈们提起她的婚事,阿婆说,要慢慢挑,还要细心准备嫁妆,这就需要一两年,等自己满了及笄,那时出嫁就正好是大姑娘的样子了…蓁娘默默听着,心里既期待又烦恼,结婚是很好啦,阿珠结婚后还长胖了,公公婆婆也待她好,可就怕自己所遇非人……
蓁娘想了想对阿婆认真道:“那要帮我挑个很好很好的人,而且要离我们家很近,这样他们家欺负我,我就可以赶紧回来!”
一屋子人笑弯了腰,阿娘笑骂道:“不知羞!到哪儿去找这么个人?”
正忙活着,住在隔壁街的六伯娘领着提着羊肉,和一个纸盒子的十姐夫来了,每逢节日,十姐夫都会亲自上门送礼。
因韩家人口实在多,阿祖不让十姐夫挨着节日送礼,只让他在过年、端午、中秋才送。
六伯娘倒是时常来串门,却不知今日十姐夫怎么来了。
伯父叔父们热情的迎了出来,十姐夫是个读书人,一向文质彬彬,等挨着见了礼才说明来意:“芸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阿娘要整理家务,长姐要照顾外甥媳妇,家里三个孩子调皮得很,芸娘也没法出门,今天来四阿翁家是想着请十七姨去家里陪陪芸娘,顺便管教一下外甥…”
十姐夫姓徐字敬元,他的姐夫一年前四处打点,靠着徐家祖上的余荫为他谋了个太常寺奉礼郎的差事,官位不大只是从九品,却是个非常清闲又体面的工作。
十姐夫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从小跟着祖父读书,祖父去了又跟着姐夫聘请的西席读书,肚子里是有真墨水的!
年关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十姐恰好又在这个时候快要生了,因为生了两个小子一个姑娘,一家人对孩子有些宠溺,十姐有时候也不好管教。
她每次领着孩子回娘家,不光是要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六伯娘还要让几个儿子跟在外孙屁股后边,可见孩子有多调皮!
蓁娘被阿娘叫进屋时还有些疑惑,大人们说话怎么会单单把她叫去?
十姐夫温声向她解释了一遍,蓁娘心里是愿意的。
不过长辈不发话她不敢搭腔,只是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阿娘,阿娘思虑片刻,轻轻地点了下头。
蓁娘有些雀跃的回道:“十姐身子重,出不了门肯定很无聊,我去陪着她说说话也好,不过只有我去吗?”
十姐夫身子有些单薄,皮肤却很是白净,一张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到岳父家不管是对长辈、小辈,还是贩夫走卒的邻居,都能和气的说话。
他笑眯眯的说:“还有大阿翁家的十五姨也去,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就不害怕啦!”
蓁娘嘿嘿笑,要真是一个人去,她还有点害怕,毕竟姐夫家的门第对他们家来说,如同隔了条天河那么远,不过她真的想十姐了,还有那个很可爱的小外甥女!
阿翁侧头对蓁娘训道:“好生陪着你阿姐,你是长辈要照顾好外甥,去了不要闯祸,要守规矩…”
蓁娘急急的点头,十姐夫笑出声:“四阿翁太见外了,芸娘说十七姨很是乖巧,大郎他们也很喜欢和她一起玩!”
他接着对蓁娘道:“是去阿姐家玩,就跟家里一样的!”
阿翁阿婆听了这话心里妥贴极了,忍不住笑,嘴上还是嗔道:“就是自己家,闯了祸一样要挨打……”
待送走了六伯娘和十姐夫,蓁娘兴奋的把这个消息告诉厨房里的嫂子和阿姐,关于蓁娘要去做客的事儿,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十姐夫说了,后天就来接十五娘和蓁娘,这次去呆到除夕,正月里再去,等十姐生了就回家了,那时候六伯娘就有空去照顾十姐了。
阿婆和阿娘对蓁娘训了一晚上的话,不外乎就是守规矩,不乱说话、不乱跑、不乱碰东西这些。
腊月初十下午,十姐夫亲自领着车夫,驾着牛车来接蓁娘姐妹,阿娘准备两个包袱,装着冬衣布鞋这些,等见到了十五娘她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