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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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下来,贾大的小聪明还真帮杨泽解决了些难题。
杨泽对他就越加倚重,十足的信任起来。
而贾大也开始在漕帮慢慢出人头地,两三年下来俨然是漕帮的小管事,走在码头,不管是那些靠卖力气为生的粗人,还是那些依附漕帮生存的地痞流氓,都对他卑躬屈膝、恭维奉承。
他也算是混出点人样。
可以在外面扬眉吐气。
可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杨泽的看重,若离了杨泽,他便什么都不是。所以,越加耗费心思去讨杨泽的欢心。
此时,贾大眼见自己主子的心情不好,立即机灵地找了满芳楼的妈妈过来耳语一番。
妈妈听了哪敢耽搁,直哈腰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会办妥。
一刻钟之后,就来了一个白肤、丰胸、细腰、圆臀的高个子女人,一扭一扭地推门进了满芳楼最豪华的那个包厢。
“杨爷……”女人推开门,提起裙子,露出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抖着嗲嗲的声音,鼓着胸脯往坐在主位上的杨泽凑过去。
软得似乎是水做的。
阴沉着脸的杨泽露出丝丝的笑意,伸手一把往那团雪白高峰处探去。
凝脂般的触感勾起心底的一阵栗,冲淡了些许郁闷。
余光瞄到身旁的女人陶醉地眯起眼睛的享受表情,微嘟起红唇,如猫咪一般。
心情又好了一分。
可手背上的伤口却因为动作而再次裂开,细碎的痛楚直冲脑门。
脑子里白天的一幕就像踩水车一样,吱呀呀地往后倒退了几格——
“你是怎么管的那批人?居然让陌生人混进了码头,现在好了,那个钦差大臣拉着虎皮做大旗,拿住码头的事情大做文章……”刘罕,漕帮的当家人满脸横肉、站在桌子对面双目龇裂,嗓门大得差点把门槛都给震下来,手里的鞭子说话间就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击心口,没有一丝迟疑。
纵然他是刘罕的亲外甥,平日里也是器重有加,可如果出了错,刘罕对他从来不假以辞色,开骂从来都不管人前人后,火气上来,动鞭子都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为了一批急运京城的货物,他因为没能按日子及时发船,被亲舅舅刘罕当着漕帮弟兄们的面被抽了一顿鞭子。
身上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在场的那些弟兄个个都低了头,大气不敢出一下。可暗地里都在偷笑。
有些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表面上装出一副可怜安慰的表情,实际上眼底幸灾乐祸的兴奋光芒怎么藏都藏不了。
当他被人抬着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人眼中指指点点的光芒让他恨得牙关紧咬。
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把那些仇恨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也是那一次,彻底地让他看明白这个世道——
什么舅舅,什么外甥。
自己手里若掌握不了至高无上的权利,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任他是嫡亲的外甥。那又如何?
还不是一条躺在砧板上半死不活任他宰割的鱼?
所谓的舅舅。平日里喊得亲热,可到了节骨眼上,触犯了他的利益。下手照样不手软。
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没有一点情分。
还不是把他当成棋子,或者是当成杀人的兵刃,平日里呼来喝去。
说白了。他一个外甥能得舅舅的栽培,完全是因为刘罕此生没有儿子的缘故。
对。就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刘罕,外人看起来粗狂狠辣,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对女儿爱到骨子里?
他们几个贴身人都知道他对唯一的女儿极尽温柔疼爱之事。
疼爱的程度用“溺爱”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从小到大。围在他女儿身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丫鬟、婆子、保镖不下五十人。
等闲之人根本就不知道刘罕有一个女儿,知道有女儿的人也见不到面。
就算他这个嫡亲的表哥。自从跟在刘罕身边开始,见过这个表妹的次数不多于五次。
这五次还都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见到。
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表妹时身心的震撼。
对。绝对是震撼——
雪白精致的脸孔,熠熠生辉的眸子,高山流水的气质,行云流水的举止。
举手投足,活脱脱一个世代官宦人家的千金贵女,让人不由自主地自惭形愧。
谁能想到,她不过是一个出身江湖草莽、下九流的漕帮帮主之女。
第一面,他就把她映在心底、刻进骨髓。
恋恋不忘。
他比她大八岁,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青楼女子的引领下早就尝过巫山云雨。
从前,对女人,向来是当成暖床的玩物,不值一提。
可面对如此气质高华的女人,不,当时还不是女人,不过是个女孩,他心底居然涌起了要将他捧在手心仔细呵护的冲动。
甚至为自己曾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涌起深深的愧疚。
正当他表面呆愣无语内心心猿意马,这位表妹袅袅淡淡地冲他屈膝行礼,柔声婉转地喊他“表哥”,而他的亲舅舅、她的亲爹刘罕凶悍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剜在他身上时,他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了。
似被电流激过。
他清楚地感受到刘罕的不悦。
以及眼底的蔑视。
对,蔑视。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依附着他生活的蝼蚁。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以刀口舔血为生的莽汉。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不名一钱的草芥。
……
压根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顿时,他被那一眼深深地伤害了,心底似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他吸进去,关在最黑暗的角落,不见天日。
第一次。他因为自己这样的出身而难过、挣扎、自暴自弃。
为此一蹶不振了一个月。
☆、第274节
顿时,他被那一眼深深地伤害了。
第一次因为自己这样的出身而难过、挣扎、自暴自弃。
为此一蹶不振了一个月。
浑浑噩噩。
失魂落魄。
直到,有一次同刘罕在一起时,听他说在城东僻静处准备了一个宅子,特意拨给弟弟杨源读书用功。还特意派了几个人过去服侍弟弟。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是何人替弟弟开的口,随意他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到让弟弟从漕帮搬出去?从前没听舅舅提起过。”
结果,刘罕的回答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柔依说你弟弟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不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埋没了。要为他创造个好的环境,不能埋没了他的才华……说不定将来能考中进士,出仕为官。我这才知道,你弟弟原来在学堂上念书是佼佼者,先生对他赞不绝口,期望颇高。如果你弟弟真能科举出仕,那我们漕帮可就出了个读书人,从此以后也就不用再依附那些一个个表面道貌岸然,实际虚伪自私的官老爷。可以扶植自己人,你弟弟读书有出息,他的子嗣肯定也会是读书的料子,再能走了科举的路子捞个一官半职,咱们漕帮以后的路就更好走了……”刘罕憧憬万分,感慨着对杨泽说道。
可杨泽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知道,柔依是表妹的名字。
柔依却为自己的弟弟求情让舅舅好好栽培他读书。
一席话,似一盆冰水从他浇下。
淋得他喘息都困难。
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
他也不过才见过表妹一面,弟弟杨源怎么就和她熟识了?
甚至熟识到知道他被先生称赞,熟识到替他开口向舅舅求情全力栽培?
而他这个嫡亲的胞兄,居然不知道自己弟弟才华横溢、大有前途。
是不是太过讽刺?
他以为。弟弟在学堂,不过是认识些字、懂些算术,将来在漕帮可以做做师爷、掌柜之类的活。
结果,现在从刘罕嘴里告知他,所有人认为弟弟在学问上会有大出息,将来有可能要做个“官”。
他们杨家这样的寒毛都不值的人家居然有可能会出“官”?
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
可,如今。藉由舅舅刘罕之口。得知表妹柔依很看到他弟弟。
叫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他“嗯嗯呀呀”地说了一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在刘罕狐疑的目光中挤出僵硬的笑容,附合了几句。就揣着满腹的心事落荒而逃地回了自己住处。
可依然浑浑噩噩的,以为是在梦境中。
可看到忙碌的人进人出,才意识到刚刚刘罕那席话是当真的,并不是信口开河。
他真的要把弟弟好好培养起来。
他一下子懵了——
那他呢?
他这个替他卖命、刀口舔血的大外甥呢?
又在什么位置……
杨泽感动前所未有的恐惧。
心头一阵阵寒潮。
好像每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在暗地里嘲笑他的笨、他的呆。
沾沾自喜地以为占尽了舅舅的注意力。自以为把自己磨砺成最锋利的兵刃,终有一日可以得到刘罕的认可。
却没想到自己那个斯文寡言、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胞弟另辟蹊径。一下子夺了舅舅的关注。
来势汹汹,他措手不及。
甚至,胞弟的出路比他好多了。
得到了表妹的肯定,是不是准备在他日高中后。还要准备成为表妹的入幕之宾?
从此,漕帮、美人都归于他杨源一人手中?
而他这个胞兄,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白为他做了嫁衣。
守着漕帮的基业多年只为了替他完好无损地接手?
这样的念头一旦窜入脑海。就如吸食了鸦片般欲罢不能,就像有无数的蚂蚁在一点点地蚕食着心房。可他又在鸦片的麻醉下只感觉到酥麻快感。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送胞弟出门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天一夜。
等到从踏出房门的那一步开始,他已经完全想清楚了。
从此,这个世上不再有杨源的胞兄、刘罕的外甥、柔依的表哥。
只有漕帮杨泽!
漕帮的杨泽。
准备接掌漕帮的杨泽。
准备抱得美人归的杨泽。
准备出人头地掌控一切的杨泽。
自此以后,他做一切都是为了心中那个目标而努力。
不管是讨好刘罕、打压帮中新秀,还是暗中结交权贵、培植势力,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刘罕一旦搜罗到能力卓越的,他表面和人把酒言欢、精诚合作,实际在暗中伺机而动,一旦揪准机会,就毫不留情地扑上去咬住脖子,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一口咬下去。决不可对方喘息、反扑的机会。
在刘罕面前,更是加紧尾巴,比以往更谦逊、更听话、更服从,让他对他越来越信任,越来越依靠。
从而得到更多的差事,插手漕帮更多、更核心的生意。
包括与朝廷的人打交道。
忙忙碌碌,极尽能事。
也日见起色。
漕帮里再无他人能与他比肩,有资历的没胆子,有胆子的没机会,放眼漕帮,就他一枝独秀。
其余人都不过是他的陪衬品而已。
本来,他以为这一切应该进行地很顺利,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
可是,当那天狄府外的河道里被唐韶打捞起了装满金条的箱子,他从闹事的码头赶回漕帮,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刘罕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之后,心情郁闷的他无以排解。就不知不觉地悄悄靠近柔依住的柔园,可他不敢靠太近,怕守在柔园的人禀报给刘罕,就在那边徘徊。
正在柔园外面漫无目的溜达时,远远看到气急败坏的刘罕去看柔依,他赶紧找了棵树躲了起来,生怕他发现。
可暂时又不敢妄动。因为凭他对刘罕的了解。刘罕一到柔园,柔园暗处的戒备会一下子提高许多,他若走动。被发现的机率很高。
索性就靠着树抬头看天空,描绘着天空中的白云哪朵最像表妹柔依的神韵。
过了半刻钟,就发现柔园的墙角跟杂草抖动,他一下子警觉。
开始以为有小猫小狗跑过。他没太在意。
可立即就发现不对劲,因为从那边冒出来一个人。
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四周的情况。再迅速地起身,拍着身上的草屑,寻着离开的路径。
定睛一瞧,不是杨源是谁?
杨源。那个应该在城东宅子用功的弟弟,怎么会从柔园的墙角跟爬出来?
一瞬间,如晴天霹雳。
他要再不明白自己的胞弟从柔依住的柔园偷偷摸摸爬出来是何种意味。那他就是猪了。
那一刻,愤怒异常的他克制住了冲上去掐断他脖子的冲动。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火速找了几个心腹。假装巡守去正在离开柔园的小道上把杨源当成擅闯漕帮的宵小给绑了。
而且还敲锣打鼓,闹出了极大的动静。
就这样,杨源被扭送到了刘罕跟前。
刘罕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足足盯着杨源半刻钟。
最后,却当着他的面说“误会,放人”。
然后,特意吩咐专人好生送杨源回城东宅子用功,准备考试。
平静地让人没有瞧出一丝端倪。
当真以为是杨源回来看兄长,没遇上兄长就在府里溜达,然后被没有眼珠子的兄弟给当成宵小给绑了。
恰如一场误会。
合理,合情。
可追随刘罕多年的杨泽却知道不是这样。
尤其等众人都散,刘罕独留他一人,对他说:“你弟弟岁数不小了,读书辛苦,可给他找个家室安心照顾。”时,他就暗暗窃喜——
他成功了!
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弟弟。
借了刘罕的手解决了最大的威胁。
所以,当那次与蒋立通把酒言欢时,听说他女儿还没有婚配,当机立断就把弟弟给推了出去。
完全以一个操心弟弟终身大事的形象安排一切。
婚事定下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舅舅听到他的回禀,只是“嗯”了一声。
而弟弟,他压根就没有亲自去见他,只是等定下来之后,随意派了个手下去知会他一声。
手下回来禀报时,说城东宅子里守着许多人,杨源身边也形影不离地跟了四个大汉。
他就知道,一直以来,刘罕都不放心弟弟,派人把他看守起来。
在他彻底放心之前,是不会撤去看守。
至于柔园,表妹那边,他再也未踏足过,半步都没有。
非常时期,凭他对刘罕的了解,柔园方圆五百米里肯定布满了暗桩,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
他若出现在那边,那就是自寻死路。
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随时和杨源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忍。
忍者百炼成金。
凭着这样的信念,他忍痛蛰伏,只等到杨源娶妻安定,只等到表妹死心看开,只等到舅舅只能依靠他一人,除他之外无人可用。
直到整个掌控漕帮之前,他都不能行差走错一步。
杨泽眯着眼,一遍遍回味着心底的告诫,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就往喉咙口灌了一杯酒。
甘冽。
刺激。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落进了肚子,一阵火烧。
☆、第275节 答复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敬畏而谄媚的叩门声——
“杨爷,云二爷来了。”贾大的声音。
杨泽一把推开女人,哑着嗓子朝门口方向喊道:“进来”。
脸上已经不带一丝情欲表情。
依然沉迷在情绪中的女人显然没能从感觉中抽离,一脸吃惊。
本能地感觉心底一凉。
此时,贾大引着云肖鹏推门而入。
绫罗绸缎包裹下的云肖鹏神情却没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