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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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许太太殷殷嘱咐杨太太和沈太太,让他们两人招呼好。
等许太太一群人消失在转角处,宴会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相熟的太太小姐开始娇笑连连,相互攀谈,一扫方才的拘谨局促之象!
主桌上的杨太太和沈太太大眼瞪小眼,脸皮上的笑都淡了几分。
“大人们在外院陪着许大人喝酒,姐姐,我们今儿个可以放开醉一场了!”周惜若粉脸含笑,双眸却结冰。
杨太太何等人物,看着满场明里暗里的目光,陪周惜若唱起大戏那是信手捏来。
皓腕一抬,两人的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满饮时,两人的脸上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假意。
搁下杯子,杨太太优雅地抿了抿唇:“听说妹妹曾经差点被许配给其他人?”
周惜若的笑顿时僵在那边,而后迅速地抬手为对方斟酒,一脸莫名:“姐姐何出此言?”
“哦!妹妹不是曾经在新央生活过吗,前几年才迁到临安的!前段日子,碰到一位太太,闲聊时提到了妹妹,说……”杨太太瞄了一眼周惜若,装作欲言又止,“说妹妹差点就许配给南北货商的蒋家!”
“是吗?”周惜若淡淡反问,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除了那握杯的手指微微颤动。
“自然是……”杨太太扫了一眼她握杯的手,笑得得意,“沈大人不知道啊……”
两人可闻的音量,落入周惜若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一位太太说得?呸,谁信!周惜若用力地翕动着鼻翼,熟练地搜寻到云锦春的身影,恶狠狠地看了一眼。
“杨太太想要妹妹做什么?”周惜若屏住呼吸,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
“借你家的马车一用……”杨太太笑得美艳,看在周惜若眼里,俨然是噩梦。
“不行……”周惜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妥协。
“好,就是不知道我等会把这个东西送到沈大人面前,你家大人会怎么想?”杨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帕子,“惜若”二字静静地躺在帕子的角上,被杨太太握在手里。锦帕上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红梅像是印上去的,暗红的色泽微微泛黄,和铁锈接近,一看就是旧物。“蒋芝涛的贴身之物,你说蒋家少爷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杨太太这次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和她能听见。
周惜若的眼烧红了一般,死死地盯着杨太太得意的笑脸,视线模糊。
蒋芝涛!!!周惜若的手指微微曲着,就像鹰爪,十分怪异。
“好!”周惜若从牙齿缝里吐出这个字,人却像是被推进了无边的深海,泅溺着她虚弱的身子。
“那真好……”杨太太笑得得意,抬手举起杯子,静静地等着周惜若。
周惜若强撑着所有的表象,用足力气和她碰杯。
重重搁下杯子,周惜若对着后头的丫鬟喊道:“青娘,去看看外院大人怎么样?问问小厮要不要呈醒酒汤上去!”
一直小心翼翼的青娘领命离开。
杨太太见此,挥手让自己的丫鬟过来,耳语一番,紧接着,就有几个小厮进来之后,听周惜若吩咐了什么,而后又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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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照常进行,谁也没有真的一刻不停地盯着杨太太和沈太太一桌,绝大多数人则是慢慢松开了看好戏的心情,把注意力放到了各自相看上。
此刻的云罗很难受,如坐针毡,因为云锦春等人的冷嘲热讽!
云家二太太蒋氏刻薄得很,云锦春这个女儿和蒋芝霞这个侄女都和她同出一脉,云罗耐着极大的性子,才能对他们的话不为所动。
直到——
一个陌生的丫头过来请云罗,说是云肖峰云大爷喝醉了,因为今夜人手不够,大家都忙着为宴会张罗,实在没有人料理云肖峰,所以小厮们想到了请云罗这个女儿过去照顾。
云罗不疑有他,跟着小丫头离席了!
走出那片天地,云罗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许多,总算不用再听其他人的闲言碎语,虽然那些人中有几个甚至还是她的亲戚!
初冬的夜格外的疏朗,高悬的月,皎洁的星,凉凉的风,吹醒了云罗的思绪——
不对,这丫头带她走的怎么是去前院的路?
“请问,这是要去哪边?我爹他?没有回住处吗?”云罗这才发现这个丫头面生的很。
“云大爷在前院和大人们喝酒,醉的很厉害,躺在了衙门里的一间稍间,姑娘跟随奴婢过去吧!”小丫头并不留步,反倒是越走越快。
云罗觉得奇怪,却不肯再走:“衙门是重地,我一介女流怎能轻易踏步,这位姑娘,麻烦你好生照顾我爹爹,再次谢过了……”
那丫头见她不肯走,只能停下,听她这么说,不由拉下了脸:“今晚这么忙,大人们都醉了,我哪有空闲去照顾云大爷,大人们那边都顾不过来,云姑娘,你也太小心了,那个稍间是平日里差大哥们累了休息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机密的地方,你去吧,要不然云大爷晚上磕了碰了,旁边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照顾!”
“这……”云罗的心随着她的话又松动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事情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就是奇怪!
丫头看云罗还在迟疑,立即冷了脸孔:“云姑娘,你不愿意去就算了,那我就不领你过去,我还要去后院帮忙呢……”
“别……”云罗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笑得客气又小心,“姑娘,你!还是麻烦你领我去吧!”
这下子,丫头笑了,不过那眼里的狡诈却是没有被云罗发现,若不是夜晚,云罗定然能发现她笑容里的不怀好意。
走到前后院交界的门口,云罗被人喊住了——
第32节 出手
“云姑娘!”看上去应该是从外面办差回来的唐韶手里提着一个身影,被他捏在手里,脚步拖地,双手低垂。
“唐大人!”云罗有些吃惊地看着唐韶,以及他手里的人!
唐韶一身黑衣短打,蒙脸黑布巾已经掉落到颈脖里,露出神采奕奕的双眼。
“姑娘赶紧随我去吧,云大爷还等着你呢!”一旁的小丫头出声催促,脸色焦急。
唐韶看了她一眼,那小丫头立即噤声垂首。
“云姑娘,有案情需要你帮忙,暂时先跟我走吧!”唐韶提了提手里的人,淡淡出声。
云罗看着他手里的重物,胆颤惊心地赶紧点头,那边的云肖峰早已被她搁在一边,她只知道,不能逆了唐韶的意思!
小丫头听罢抬头想要说什么,却在接触到唐韶冰冷的身影,就立即住嘴,行了一礼后立即一溜烟跑开了。
“这人我没见过!”唐韶丢下这句话,就转过身走了。
云罗却是半天都没有琢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能闷闷地跟着唐韶走。
案情?帮忙?这人没见过?
什么意思?不知道……
云罗随着唐韶来到了衙门里一处审问犯人的地方,等等唐韶丢下手里的人,房间里的陈靖安等人都看到了唐韶身后的云罗,陈靖安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韶兄,她怎么来了?”陈靖安嘴快,但话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立即放软了表情。
“她认识他……”唐韶瞥了眼房间里面被绑在木架子上的高老伯,正确的说法是,不成人形的高老伯!
那团人形很应景地抖了抖。
陈靖安“哦”了一声,目光还是疑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了几下。
云罗顶了回去,甚至还乘他没发现用力瞪了他。
“云,姑娘,”陈靖安显然不习惯这么称呼云罗,但是出于某些直觉,他还是这么称呼了,“其他的人你认识吗?”
陈靖安指了指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云罗定睛一看,一个就是那个姣阳堂的婆子,一个是唐韶刚刚提回来的人,都不认识。
云罗仔细辨认了一番,而后摇头回答:“除了高老伯,其他两个我都不认识!”
唐韶仿佛早就知道,并不意外,只是点头示意她坐在一旁,角落里有几张凳子,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水。
云罗知道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她不能妨碍他们办案,于是很乖觉地坐到了凳子上,屏住呼吸,听他们审问。
“说,他在哪……”陈靖安有节奏地打着节拍,脚底的皮靴和地面摩擦发出粗重的声音。
他是谁?哪个他?
死灰一般的沉默,三个人都睁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都不开口,好!”陈靖安的声音似乎淬过寒冰,不知何时,从腰里摸出一把鞭子,泛着冷冷的青芒,一步步走向被唐韶丢在地上后从未动弹过的人。
“啪啪啪”,一声声清脆的皮开肉绽,似鬼脑魔音般钻入其他人的耳中,云罗白着脸忍着喉咙口不停翻涌的不适,抖着手指拿过杯子就猛力灌进嘴中,企图通过灌水这个动作来平复心底的惊慌。
这就是五城兵马司!云罗的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要命的认知!
“好了!”突然,唐韶手一抬,静静地看着陈靖安,“把这两个人带到隔壁!”
陈靖安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笑得挤眉弄眼,手里的功夫却是一刻也不耽搁,腿一弓,手一提,一手一个婆子一个刚带回来的人,地上两条新鲜的血痕。
“走喽!”陈靖安临出门对云罗一笑,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
云罗只觉得一阵头晕,连忙低头。
过了许久,唐韶方才低低地问道:“你知道这个人多少底细?”
云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绑在木架子上没有反应的高老伯。
“他?”云罗的脑子迅速地转动起来,唐韶的话让她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一家子都是云老太太,嗯,我祖母的陪房,在云府走动了有几十年了,他家的婆娘现在在老太太房里做嬷嬷,轻易不露脸,平日里他们两口子在云府很不受人注目,儿子是云家二爷的长随,我不太了解,没听说过什么不妥!”
云罗的讯息实在乏善可陈,偏头思索的样子很是认真,细长的眸子晶亮流彩。
“云家二爷?”唐韶只是低低地反问了这几个字,云罗却是惊诧地抬头——
“到底什么事?”传递消息?传递什么消息?云家二爷有没有卷入其中?万一有事,他们都是姓云的,不对……不对……云罗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们早已分家,就算云家二爷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他们身上!
云罗释然地看了看高老伯,提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云姑娘,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唐韶抿了抿嘴,抬步推门唤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差役跑得汗津津地进来。
“送云姑娘回去吧!回后院!”唐韶补了一句,云罗却是心中着实怪异了一下,想起方才一个丫头让她去看看她爹,心里又腹诽唐韶的多嘴,为何坚持一定要送回后院。
“那个丫头不是此处的人!”唐韶似乎能看透她的心里活动,转过头抛下这句话。
云罗此时才明白他的意思,所谓“这人不认识”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丫头不是许府的人。
不是许府的,那是哪里的?云罗一阵茫然地看着唐韶。
唐韶却不再看她,只是吩咐差役带着她离开。
第33节 惊天动地
等她回到后院的宴会,坐回位置,却发现云锦春不在位置上,一桌上的其他人都急的团团转。
“你看见春儿了吗?”云家二太太怕是急糊涂了,见到云罗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生疼生疼的,早就没有一开始的奚落和嘲讽!
“没有……”云罗自己都被方才的变故弄得心浮气躁,哪有多余的心思管云锦春去了哪里。
“姑妈,没事的,表姐不是说去解手的吗?马上就能回来的!”蒋芝霞赶紧压低着声音提醒云家二太太不要露出异样,自己的眼睛却是不安地东瞟西瞟,似乎要找出云锦春。
蒋芝娟和云锦烟老早识趣地垂着头不说话,他们知道,这会儿,谁开口,谁倒霉。
“啊……”
“啊……”
“啊……”
连续三声凄惨而急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接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看向门口奔过来摔倒的人:“不好了,不好了……”
是那个领云罗去看云肖峰的丫头!
云罗的脑海里响起鼓声,唐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个丫头不是许府的人!
“什么事?这么跌跌撞撞的?”杨太太作为目前在座最为尊贵的太太,自然有发言权地站起身来统领场面。
“不好了,不好了……”丫头双眸惊恐,摔倒的裙角边血迹斑斑,所有的人在触到那些血迹时,都凝住了!
周惜若也跟着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冲到那丫头身边,作势要去扶她,却在接触到裙角时,捂着嘴断断续续地颤抖:“什么……血……血……”
“怎么了?”杨太太嫌恶地皱了皱眉,脚步却没有动,甚至还将目光移开了半寸,那裙角的血,恶心……
“杨大人,杨大人……”丫头终于吐出了一个人名,却把本来嫌恶至极的杨太太的魂都给惊到了。
杨太太抖着身子,伸出手,旁边的丫头赶紧扶上去,没几步路,杨太太走得跌跌撞撞,几位妇人闪躲不及,被她撞翻在地,一下子拽落了席面上的桌布,又哐当地拉掉了瓷盆,一下子,喊叫声、惊呼声、破碎声,五花八门地冲击而来。
杨太太哪里顾得了那些人,只是扑向进门报信的丫头:“说,我家大人怎么了?”
“杨大人,杨大人杀人了啊……”
在场所有的人双耳轰鸣。
天,塌下来了!
杨太太一把推开周惜若,声嘶力竭地对着丫头喝道:“贱人,你胡说……”说完,反手一巴掌上去,丫头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周惜若赶紧上去拉住杨太太,假意宽慰:“姐姐,你别慌,说不定是传岔了话!”
杨太太猛地推开她,死死地盯着周惜若,腮帮子鼓了几下,而后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扶着旁边丫头的手,瑟瑟发抖地往外面跑,混乱中,杨太太的一只绣鞋都丢在了地上。
余下的太太小姐们面面相觑,大家正不知所措时,周惜若赶紧站起身,吩咐旁边的人送客。
杀人的事都被喊出来了,所有的太太小姐都不想留下来,一个个眼明手快地都离开了,除了——
云家二太太、蒋家太太、蒋芝霞、蒋芝娟。
拦下他们的是许知县身边的随从,那时,周惜若正在忙碌地送客人,丫头婆子们一个个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云家二太太不会走,因为云锦春不知所踪!
怕是事情不简单!云罗直觉地看了看门外。
丫头来骗她出去,云锦春不知所踪,杨大人杀人,杀的是谁?
丫头婆子们把他们几个女眷丢在了一旁,没有理睬也没有表示。
直到芸娘急匆匆地出现,来接云罗。
“许小姐,许小姐,我女儿,女儿呢?”云家二太太希冀地看着芸娘,止不住浑身发抖,脸上的冷汗漱漱地落,打湿了面部的妆容,黑青紫红的一张脸,比染坊还热闹。
“我不知道……”芸娘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猛力地摇头,一把拉过云罗急急地离开,云家二太太想要扑上去,楠星一个闪身拍下了二太太的手,芸娘他们总算安然离开。
“我的女儿……”二太太一声尖叫,如急奏的琴弦突然绷断了,就这样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云罗和芸娘听见了不敢回头,只是加紧了步伐。
身后,灯火辉煌处,是周惜若带着人赶上去接住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