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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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了卫所后衙的门口,云罗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婆子。
两人一见云罗下车,俱眼前一亮,其中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妇人,更是抬着头直勾勾地打量起云罗来。
云罗顿时感觉一阵不舒服。
那位妇人的目光……
让她感觉到淡淡的敌意。
这两人是?
云罗一下子警觉起来。
不是说唐韶找她吗?那唐韶人呢?
接她来的陈靖安见到那两位妈妈主动上前打招呼:“孙嬷嬷。那安絮膏贴了有效果吗?”陈靖安的眼睛看着那个略年长的妇人。口气熟稔。
她是孙嬷嬷,云罗在心底默默念道。
陈靖安一席话,孙嬷嬷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暖如春风,笑盈盈地福了福答道:“哎哟。多亏陈二爷的药膏。我这膝盖上的水肿才略微好些。若不然,这会肯定已经疼得没办法下床了。谢谢陈二爷,可比我家少爷……大人想得到。”孙嬷嬷一边和陈靖安说着话。目光却像会转弯一般,一个劲地粘在云罗身上。
“孙嬷嬷,你可别打趣我了,这话要是被老大听到,他该不高兴了……”陈靖安装模作样地转头四处看。
“才不会……我家大人心宽着呢……”孙嬷嬷笑着捶了他一下,态度就像是陈靖安的长辈,举止之间没有一点顾忌。
陈靖安也不闪躲恼怒,笑嘻嘻地摸了摸孙嬷嬷捶过的地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云罗一头雾水。
这位孙嬷嬷到底何许人也?
少爷……老大……
莫非是唐韶家里的人?
云罗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孙嬷嬷第一眼看到她,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别提有多渗人。
那旁边一位妇人肯定也是唐家派来的人,云罗飞快扫过一眼,白色立领中衣,雅青色对襟褙子,下面系着一条姜黄色马面裙,头上带着鎏金花簪,手臂上带着一对赤金虾须镯子,虽然是实心的,但总不会少于二、三两金子。
更不用提,这位孙嬷嬷头上带的是一滴油的玉簪,手上套的翠镯子颜色绿得可以滴水,一瞧就知道要比旁边那位带的赤金虾须镯子更值钱。
仆妇就有这样的穿着打扮,云罗暗暗咂舌。
她正在心思翻滚时,那边孙嬷嬷清冷的话已经到了耳边:“这位就是云小姐吧?老身夫家姓孙,是唐大人的奶嬷嬷,云小姐若不介意,就随大人一般喊我一声孙嬷嬷。”
不卑不亢的话语,气定神闲地姿态,云罗一下子感觉到富贵世家的豪奢与威势。
云罗不由挺直了背脊,微笑着同她打招呼:“孙嬷嬷。”
不见激动,不见局促,不见紧张,也不见讨好,如一朵青莲淡淡袅娜地含笑而来。
孙嬷嬷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抿了抿嘴,就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云小姐先随我去上房小坐片刻,我家大人衙门有公务,要等处理完了才能过来见你。”
云罗一怔,旋即又点头,正欲入内,就见旁边孙嬷嬷伸手拦住了准备同行的陈靖安,笑着道:“陈二爷,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公务必然繁忙,云小姐这边有我陪着,你不必担心,你直管处理你的公事去……”孙嬷嬷的一双眸子黑漆漆炯炯有神。
入内是内衙,从前卫所里没有女眷,他们出入内衙从来没觉得什么不妥,可孙嬷嬷此刻的意思却很明显,男女有别,内院止步。于情于理陈靖安都不能再往前去。
他不由焦急地看了一眼云罗,想到唐韶的吩咐,又不敢依孙嬷嬷之言离开。
孙嬷嬷征询的目光就落到了云罗脸上。
云罗要再不知道里面的内情,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显然是唐韶生怕孙嬷嬷对自己怎么样,所以才吩咐了陈靖安跟在自己身边,希望能护到他出现。
可是,孙嬷嬷的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陈靖安若再是硬跟进去,恐怕不守“男女大防”的帽子就要扣下来。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早晚都要面对,这不过才是唐韶的一个奶嬷嬷,自己就退缩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云罗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表明的心迹,既然想要和唐韶能够白首到老,刀山火海只能自己去闯。
打定主意,她就抬头对陈靖安安抚一笑:“辛苦陈大人了,你有公务,且去忙吧,我这边有孙嬷嬷、姚妈妈、红缨在呢!”
陈靖安看了眼旁边的姚妈妈和红缨,嘴角翕动,腿却像是生了根,还是没有迈一步。
孙嬷嬷就走到陈靖安身旁,福了福身子道:“陈二爷,你放心去吧。”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陈靖安看他如何。
如此一来,陈靖安不走也得走,他无奈地朝云罗和孙嬷嬷拱了拱手,只能离开。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孙嬷嬷就豁然转身,不见一丝方才的笑容,对云罗肃穆道:“云小姐,请。”
说完,也不等云罗的回答,径直走在了前面。旁边的那个嬷嬷看了眼云罗,就急急地去追孙嬷嬷。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回首看了眼已经脸上煞白的姚妈妈和红缨,示意他们一起跟她进去。
卫所的后衙,其实同一般的府里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一座院子,正中三间屋子,两侧有两间耳房相连,院子里栽着些芭蕉、石榴树之类的花草树木,也没有设石凳石椅之类以供歇息的地方。
这个院子如唐韶一般冷冰冰、。
孙嬷嬷引云罗上了台阶,请她入正中的屋子,云罗看到屋子里摆着会客的椅子,便点头进了门口,身后的姚妈妈和红缨正欲跟进去,却被孙嬷嬷伸手拦住了。
姚妈妈赶紧喊了声“云小姐”。
云罗回头才看到这一幕,不待她开口,孙嬷嬷已经缩了手臂半垂了头道:“云小姐,此处由我服侍你,其他人就由张妈领着去耳房喝茶。”
言下之意,姚妈妈和红缨都不能跟在她身边。
这算是下马威吗?
云罗在心底一阵嗤笑,目光所及孙嬷嬷的坚持、姚妈妈的焦急、红缨的担忧,不由微微一笑,柔声对着姚妈妈道:“姚妈妈只管去喝茶吧,有什么吩咐,我会直接让孙嬷嬷喊你们的。”
说完,她就看向了孙嬷嬷,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孙嬷嬷一愕,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移开视线,那个被唤作“张妈”的仆妇见孙嬷嬷朝她点头,就赶紧拉了姚妈妈和红缨往旁边的耳房走去。
既然目的已达到,孙嬷嬷满意地转身请云罗坐,云罗依言坐了下来。
很快,张妈上了茶水,孙嬷嬷从她手里接过,亲自捧到了云罗面前。
望着伸到眼前的茶杯,云罗本能地伸手去接,才发现茶杯下满是皱纹的手极其有力,她暗暗使劲,可是那杯茶纹丝不动,依然还是杵在她眼前。
云罗对上她的眼,看到那双墨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笑意,知道对方的态度不善,也就不再做无谓尝试,索性丢开了手,又坐回了位置里。
孙嬷嬷没有料到云罗如此痛快地放弃,本以为对方会受不住自己的力道或羞恼或委屈或害怕,可没想到是这样干净利落地退去,不急不恼地望着她,细长眼眸中瞧不出一丝不虞。
如此内敛,又如此沉得住气。
孙嬷嬷第二次露出了诧异之色。
☆、第341节 过招
“云小姐,不好意思,我是做过粗活的,手下有几分力气,你瞧瞧,怠慢了你。”孙嬷嬷很快地敛去眸中异色,淡笑着把茶杯放到了云罗手边,找了一个不算是理由的理由。
云罗哪里会当真,从孙嬷嬷如此突兀地出现,又如此强势地她一个人留下,她早就准备,今日恐怕会有许多的“意外”等着自己。
“孙嬷嬷客气了。”云罗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茶水……
一直观察着她表情的孙嬷嬷见状问道:“云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云罗搁了茶杯,直视孙嬷嬷道:“这是明前的白云茶吧?”孙嬷嬷点了点头,静待云罗继续道,“这白云茶是龙井茶中极品,素有‘风光幽静、茶香不绝’之说。泡制时,冲水入壶,茶叶在杯中逐渐伸展,一旗一枪,上下沉浮,汤明色绿,历历在目,可以欣赏茶叶婀娜多姿的身态。为了不错过这人间美景,故有‘三弄’之法,第一遍、第二遍入水时不都饮用,到第三遍,茶叶舒展,茶汤浸漫,才是品尝的最佳时机。嬷嬷这杯白云茶,显然没有照这‘三弄’之法,第一遍沸水就端了上来,既没有浸润茶汤,也没有一旗一枪的美景,可惜了……”
说完,满脸可惜之情。
一席话,却让孙嬷嬷脸上有了第三次的诧异。
所有的表情都毫无遗漏地落进了云罗眼底,她淡淡一笑,心头却明了——
这孙嬷嬷本是想要让她出丑的,却没想到龙井是产自江南一带的茶叶,她自小就知道这龙井应该如何伺弄。所以才会喝了第一口就尝出异样来。
若这孙嬷嬷用了别的一些他们不惯的名茶,也许她今天还真要出丑了。
不由暗呼了一句“好险”,视线又黏在孙嬷嬷脸上,看她如何表示。
果真,孙嬷嬷立即换了一副自嘲的脸孔,一边镇定自若地收了那杯茶,一边喃喃道:“没想到白云茶竟然有这样的讲究。是我疏忽了。可惜了一壶好茶。云小姐且等等,我吩咐张妈照你的法子再泡一壶。”
云罗本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就顿住了。
对方既然是有意而为之。自己何必要谦和讲究。
索性也就心安理得地看着孙嬷嬷端了茶杯到了门外。
等第二次奉茶时,孙嬷嬷待云罗啜了一口之后再问:“云小姐,这次茶可好?”
茶香四溢,茶叶舒展。
云罗点了点头。示意不错。
孙嬷嬷微微一笑,如在意料之中。轻轻地别开视线。
云罗见她依然站着,想到先前陈靖安提到她膝盖如何,料到腿脚不便,便指了自己身旁的位置真挚道:“孙嬷嬷膝盖上敷着安絮膏。肯定不宜久坐,不如坐一会吧。”
孙嬷嬷闻言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反倒是一本正经地拒绝:“我虽然是大人的奶嬷嬷。夫人怜我服侍多年不易,特意送了我到夫人在苏州的一处产业安置晚年。可我到底是一介仆妇之身。怎能仗着自己有几分体面,就张狂起来,敢不顾身份地坐下来?云小姐,我们唐府的规矩向来森严,可不会有这种坏了规矩的事情发生。”
云罗本是好意,却被孙嬷嬷抓了个“坏规矩”的名头一顿数落。
她心底就很不是滋味。
尤其,孙嬷嬷说完之后一双明晃晃的眼睛还一直盯着云罗,眼底是不容错辨的示威。
这是在教训她呢!
假若她脸皮薄,吃不消她的话,忍不住反唇相讥,那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是跑不了了。
云罗猜透了她的意图,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只是端着茶杯低头喝茶,并不看她。
孙嬷嬷并没有接到意料中的反应,顿时有些无趣。
可一想到自己肩负的任务,又打起了精神,跟云罗说起话来:“云小姐,我家大人有没有跟你提过府里?”
语气中十分骄傲。
云罗瞥见,不由微笑着摇头:“没有。”
孙嬷嬷显然不相信,两只眼珠子含在眼眶里差点跳出来。
云罗见她的表情实在震惊,不由挑眉状似无辜道:“孙嬷嬷,不知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家大人居然从来没跟你说过府里的事情?”孙嬷嬷一脸“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反问。
唐韶不跟她提及唐府很奇怪吗?云罗不由在心底暗暗腹诽,她只记得唐韶说他与父母不亲近,自小被送到师父身边学艺,等二十岁了才回到家中,多的也就没有了。
孙嬷嬷望进云罗那纯净无垢的眼眸深处,确定云罗不是在说谎,不由微微扬起下巴,以旁人难以察觉的自豪语气道:“我家老爷是当朝首辅唐归掩唐阁老,我家夫人是隆安郡主,当今圣上的堂姑姑。我家少爷,是老爷和夫人唯一的嫡子。”孙嬷嬷边说边流露出无比骄傲的神情。
云罗却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唐韶的父亲是唐归掩,这个她有思想准备。可唐韶的母亲居然是个郡主、皇室中人……
她被这样的消息冲击地措手不及。
孙嬷嬷瞧出她的吃惊,立即明白自家少爷压根就没把家世告诉对方,不由得意起来,想到夫人的嘱托,她心底就升起了些许的希冀。
“云小姐,我们唐府家世显赫、规矩甚严,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我家夫人更是有“铁娘子”之称,先帝在世时,曾因宠溺后宫一位美人而冷落了中宫娘娘,许多人去劝都没用,最终还是我家夫人谏言经由先帝采纳,才让那位美人认清自己的地位,学会敬小慎微、尊敬中宫、和睦宫帷,从此以后宫中再也没有人敢冒犯中宫娘娘。”孙嬷嬷说完往事,与有荣焉地抬高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然。
这样的事情贯入到云罗耳朵,其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一位内宅夫人能被誉为“铁娘子”?其心性坚毅果敢可想而知。
怪不得唐韶提起母亲时欲言又止。
云罗的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眼底也只剩幽幽一片。
孙嬷嬷看到她如此神情,不由暗暗得意,腹诽道——
就是要你知难而退,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你这样的身份连进门给少爷做个妾都不够格。
少爷这个岁数还不成亲,那不是说挑不到好对象,实在是老爷夫人不愿意勉强少爷而已。再加上少爷回家后忙于替圣上办差,常年东奔西走,每次回家,少爷都是匆匆宿上一晚就离开,夫人压根就没有机会同少爷好好谈及他的婚事。
本以为少爷这样的心性肯定不会为自己操心婚事,没想到前几日老爷夫人突然收到少爷的书信,信上什么也没说,就讲自己要定亲了,女方是苏州新央人士。如此寥寥几笔,夫人何等聪慧之人,断定女方必定出身寒微,否则少爷不会如此简略,她看了书信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醒转之后,夫人发了一顿脾气,表示自己坚决不同意。平日里颇为尊重夫人的老爷却表现出难得的沉默,夫人又哭又闹了一番,老爷依然是默不作声。
夫人无法,自己恨不得飞身来到苏州亲自阻止此事。可是京城到苏州相隔千里,就怕她到了苏州也来不及。情急之下,夫人就想到了她这个在苏州荣养的老嬷嬷,特意把情况书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她手里。
待她收到书信之后,哪里还敢耽搁,立即到了卫所来拜访少爷。
时隔多年再见少爷,她不由老泪纵横。自她奶大少爷后,没多久,少爷就离家学艺,至他二十岁归家,她与少爷难得见面,就算偶然遇见也不过颌首点头罢了。后来她又获夫人恩准出府荣养,她已有许多年没见过少爷了。
这次再见,与印象中那个冷硬少年又有明显变化,少爷早就是一个沉稳干练的卫指挥使,一举一动都透着威严和气势,对她这个奶嬷嬷虽然尚算客气,可也并无再多一句的话语。
尤其是她把夫人的书信交给少爷之后,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那对本来尚算和煦的眼眸顿时寒气逼人,渗得她浑身一哆嗦。
正当她以为少爷会严词拒绝时,头顶的压力顿时一松,少爷出乎意料地点头答应让她先相看一下女孩子。
甚至还把陈府的二爷如今卫所的五品大人给请进来,由他亲自去请人。
她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
若少爷出言拒绝,她也无可奈何,可为了完成夫人的嘱托,少不得要动用夫人私下给她的名帖,通过苏州几位名流太太出面悄悄地把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