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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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许多许多的轶事。
他记不清楚了。但他却牢牢地记得,圣上对这位德嫔的喜爱。
而他,居然吩咐手下打了德嫔的父亲。
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几次都站不稳。幸好京兆府尹是个圆滑的,见他来了之后。就把他和范家二爷请到了后院关起门来私聊。
范家二爷只字不提被打的事情,只说那雀鸟是他买来送给女儿的礼物。
他还极其愚蠢地问是不是德嫔娘娘,惹来京兆府尹的皱眉头。
没想到那雀鸟是要送给德嫔娘娘的,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场就连笼带鸟推到了范家二爷跟前,以为让出了鸟就算完事。
范家二爷不声不响地把鸟接下,他以为事情就此了结。拔腿就走了。
回了府里,他谁也没说这件事。转头就给忘了。
可几天后,就有御史参他一本。
说他逞凶肆虐、横行乡里,奏本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他的丰功伟绩。
事情闹到了圣上跟前。
本不至于这么严重的,他以为就像从前一般,也有御史参奏勋贵不务正业、欺凌百姓,最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被圣上叫进御书房训斥了一番就算了事。
可这次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一下子脱离了可控范围。
大批的御史言官参与了进来,卯足了劲的口诛笔伐,把茂昌侯为首的不事生产的勋贵狠狠地讨伐了一番,事情渐渐演变成要求圣上整肃勋贵风气、取消世袭制度上来。
这事情一下子大了去了。
而作为事情源头的茂昌侯成了出头的椽子,人人喊打。他为了抢一只雀鸟把德嫔的父亲范大人痛打一顿的事情不胫而走。
内阁几位阁老对此事都三缄其口,保持沉默。
唐阁老虽然与茂昌侯有亲戚关系,可在此事上,却一直未曾表态。
圣上态度更加莫测高深,让人揣测。
便有人认为,其实是茂昌侯打了范家二爷,德嫔生气了,所以圣上才有意要惩戒茂昌侯一番,以平息德嫔怒气。
事实是否如此,谁也不是圣上肚子里的蛔虫,无从得知。
可朝廷上关于要严惩茂昌侯的折子却越来越多。
圣上终于吩咐内阁彻查此事,以平息议论纷纷。
茂昌侯这才慌了手脚,万一触怒龙颜,他们这些依附皇族享用富贵的人可是在眨眼间就要抄家落魄的,他顿时发动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为他求情。
作为范家三夫人胞姐的薛三夫人自然是他们想到求助的第一个对象。
茂昌侯带着那个整日只知吃斋念佛的侯夫人颤巍巍地求到了她跟前,作为薛家妇的林氏推辞不得,她就算再怨恨相公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家因为一只雀鸟而获罪,所以,当下她就满口应承,连夜去了范家拜访自己的小妹、范家三夫人。
范家三夫人自然知道这件事,前面姐妹三人回娘家时也曾说起过这事,可当时没料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此刻见到大姐冒夜赶来,范三夫人就领着薛三夫人求到了婆母范老夫人跟前。
没想到一向当机立断的婆母这次却打起了哑谜,对着儿媳和薛三夫人一直回避此事,甚至还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站在旁边服侍婆母的范家大夫人频频给弟媳使眼色,才算压下了他们的求情。
老夫人那边碰了壁,他们就直截了当地找到刚刚给他们使眼色示意的范家大夫人。
范家大夫人倒是开门见山,直言此事是朝堂之事,由圣上下令彻查,薛三夫人若以为是范家二爷因为一只雀鸟而兴师动众,让朝廷上下沸沸扬扬,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范家大夫人一席话娓娓道来,却让薛三夫人当头棒喝。
事到如今,就算起因是争夺一只雀鸟、范家二爷被打,难道范家肯在这个当口站出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是上赶着承认是范家二爷引导御史在整茂昌侯吗?
范家二爷自然不肯承认,范家更不肯承认。
☆、第471节 尴尬
所以范老夫人才会在三儿媳领着胞姐来说项时回避不语。
就是表示,范家在御史参奏的事情里没有任何痕迹。
找范家求情这条路算是被堵死了。
深谙其中关键的薛三夫人回了薛家说明白之后,众人都傻了眼。薛家的几位爷都大眼瞪小眼没声了,一个个如无头苍蝇般地在屋子里乱转,却谁也想不出个主意。
倒是薛家那位二夫人这次发挥了其聪明才智,一下子点醒,让来找唐夫人想想办法。注意,此处这位薛二夫人强调的是唐夫人而非唐阁老。茂昌侯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直说唐阁老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肯定不会替他开口求情。薛二夫人就说,此事无须唐阁老出面,由唐夫人这个隆安郡主出面求情足矣。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唐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堂姑姑,平日里颇受皇族尊敬,由她出面去圣上跟前求情,事情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薛家上下把希望寄托于唐夫人。
可派谁前来说项?
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与唐夫人来往甚密的薛三夫人身上。
这次薛三夫人没有如一开始表现地那么积极。
一来,唐夫人为人严厉,虽然这些年她时常过来走动,可鲜少有所求,她心里实在没把握,担心唐夫人不肯帮忙。二来,与唐夫人有姻亲关系的是整个薛家,凭什么有所求的时候,不是犯错的老大和她媳妇出面去求情,反倒是她这个不想干的人去求情?
见她面露迟疑,大家也就没有再讨论下去。
等回了屋子,茂昌侯侯夫人,就是她那个大嫂居然破天荒地登门,带来了一匣子的珍珠。
她没想到,这个整日只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大嫂居然有这等眼色。
收了礼物的薛三夫人自然不能再推脱,这不。就斟词酌句地再跟唐夫人诉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唐夫人的脸孔渐渐沉静下来。
眼底的笑意收得一滴不剩。
薛三夫人打了个寒颤,说完都不敢看她。
许是因为屋子里坐着云罗,唐夫人说了句“此事容我再想想”便一语带过。
事情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可薛玉娘却懊恼地半死——
本来在云罗面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一下子溃败不成军。
都是大伯行为不检点,害得自己在唐夫人和云罗跟前出丑。
薛玉娘憋屈地想到,不禁责怪母亲贪图那一匣子的珍珠,就这样被大伯母给收买了。
尤其是和云罗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撞在一起,瞥见她淡淡的笑意。她心里就郁闷得不行,好像那是在笑话她,笑话他们薛家这样的勋贵人家居然被御史弹劾……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居然没有听见唐夫人喊她。
薛三夫人不禁脸色一变,用力地扯动了女儿的袖管才拉回她的深思。
“夫人,我……”薛玉娘大窘,脸红得如红莲般。
幸好唐夫人并没有介意,笑着问她话算是越过去。
旁边的云罗却是瞧得分明,不由心中一动,垂眸饮茶。
掌灯时分。唐夫人留了薛家母女晚膳。
云罗和薛家母女都留在了唐夫人的芳萋院用了晚膳,并没有去前院。
对于前院,唐归掩宴请云肖峰的场景,她也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这顿晚膳,唐夫人几乎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薛玉娘身上,一会儿让她尝尝金满楼大厨刚出炉的烤鸭,一会儿让她尝尝今早才送到的东北酸菜……
总之,对薛玉娘百般热情。而对云罗,则是万般冷落。
云罗不气不馁,怡然自得地尝了块烤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不错;又斯斯文文地夹了筷酸菜,酸酸爽爽、开胃生津,不错;接着又盛了碗羊肉骨头汤,香气浓郁、膻味清浅,好喝!
坐在主位的唐夫人,虽然一心招呼着薛家母女用膳。可心思却全系在云罗身上,发现她吃得津津有味,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最后脸上的笑容也隐没了,甚至赌气地搁了筷子。
她搁了筷子,旁人自然也搁了筷子。
云罗也跟着搁下筷子,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感觉到胃里暖暖的饱意,眼底一片满足。
唐夫人见状,一股子气血又涌了上来,可又无处发泄,便高声吩咐下人端一杯茶水上来。
伺候在旁边的茯苓便面有为难之色。
唐夫人看了,脸一沉,喝道:“怎么了?指挥不动你们吗?现如今,连端杯茶都不会了吗?”
怒气丛生。
茯苓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夫人,你刚用了羊汤,这茶水一下去,可就冲了,容易伤到脾胃。所以奴婢才斗胆,请夫人稍休息会儿,再饮茶。”
茯苓是一番好意,可唐夫人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遇上茯苓顶撞,一下子就爆发开来,她便冷哼了一声,望着伏在地上的茯苓甩了甩袖子。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眼看着茯苓就要被发落,云罗赶紧起身,盈盈拜倒在唐夫人跟前,道:“夫人,小女知道有一种茶能在喝了羊汤后即刻饮用,既解了油腻,又不伤脾胃。”
她这是要替茯苓解围的意思。
唐夫人的目光顿时静谧起来,不像方才那般处处当她是空气一掠而过,而是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似是一张绵密的网,将她轻盈的身姿整个笼了起来。
时间有一瞬间地停顿,好像很悠久,又好像不过是一呼一吸般短暂。
正当大家揣测唐夫人会怎么回答时,她突然微微俯身对云罗道:“好,你去沏一杯出来,让我瞧瞧。”
口吻轻松,好像十分期待一般。
可熟知她的人却知道,那微微抿直的嘴角是她发怒的征兆。
云罗起身,颌首离去,临行瞥见唐夫人抿直的嘴角,不禁一阵恍惚,而后感慨——她和唐韶到底是母子俩,表情上的细微处是如此神似,明明已经很生气,外人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的出头,顺理成章地解救了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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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节 兰心
茯苓弯腰引着云罗去旁边耳房沏茶时,轻声地说了句“谢谢”,不给云罗反应的时间,又转身退了一边,同她保持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云罗感觉到茯苓眼中淡淡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唐夫人不喜自己的缘故?
她温婉一笑,就不以为然地往旁边柜子处走去,那边收着各种茶叶和盛茶的器皿。她从里面挑了一套粉彩梅花吐蕊的茶具,忙碌起来。
过了片刻,茯苓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众人已经挪到了宴席室。
见她进来,唐夫人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好像在说——看你能弄出什么花样来,要是不让我满意,别怪我发难。
云罗视若罔闻,不慌不忙地从托盘上端起茶杯,呈到了唐夫人眼前。
唐夫人接过了茶杯,揭开茶盖,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整个人的浮躁之气顿时驱散了不少。
她心中暗暗生奇,低头啜了起来。
薛三夫人和薛玉娘也喝到了云罗亲手沏的茶,本来打算要看好戏的薛三夫人在喝完一口之后,顿时愣住了。
这茶……里加了什么?
“你用的六安瓜片,加了荷叶?”坐在上首的唐夫人已经先开口问云罗。
“回夫人的话,正是。”云罗微微一欠身,答道。
六安瓜片,香味馥郁,色艳汤淡,利于消食解腻。荷叶清香,中和了茶中的部分药性,不至于与方才食用的羊肉伤及脾胃。
云罗娓娓道来,众人有一瞬间的静默。
他们没想到云罗居然懂这些东西。
“你怎么懂的?”薛三夫人直言不讳。
“家父书房里有许多书,小女有时会去翻阅,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此法,有时家中冬日食用羊肉后。试过几次。发现果有奇效,便一直记着了。”云罗谦逊回答,心里却知道。其实并非是这么回事。而是早就同孙嬷嬷打听出来,知道唐夫人喜欢吃羊肉,她便留了个心眼,关注了一些食用羊肉上的禁忌。她不仅知道羊肉不能和茶叶同饮。她还知道羊肉不宜与竹笋、半夏、荞麦、醋、南瓜等同食,忌用铜器、丹砂烹煮。
没想到。前面留心准备的东西居然在见面第一天就用上了,云罗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欣慰,不枉自己费心准备过。
尤其是听到唐夫人一句淡淡的“嗯,不错”。虽然不是那么兴高采烈,可还是让她高兴地一脸灿烂。
旁边的薛玉娘顿时神情黯然起来。
云罗,一如她初见时的兰心蕙质。她早就跟母亲说过放弃吧,偏偏母亲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说肯定能让她如愿嫁进唐府,要不是她斩钉截铁地保证,她哪里会跟着一起来?
一顿晚膳,有人欢喜有人忧。
幸好薛三夫人不是个没眼色的,晚膳后又略略坐了片刻,就提出了告辞,唐夫人没有强留他们,吩咐王嬷嬷亲自把人送到了垂花门。
屋子里只剩下唐夫人和云罗,服侍的人都悄不声息地退了出去,一下子静得出奇。
云罗打量了眼坐在主屋上唐夫人那张如菩萨般静谧的脸,顿时有了种无形的压力。
刚今日她就见了唐夫人两次。
第一次,唐夫人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因为不喜欢她,所以把她晾在门口站着。第二次,唐夫人领了薛三夫人和薛玉娘在屋里,冷落她、忽略她,甚至由着薛玉娘这个世家小姐比照她,以此打击她。
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唐夫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内宅妇人,直白、喜怒形于色。
可当唐夫人一言不发端坐在那边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判断实在有些武断。
一个皇族出身、能被称之为“铁娘子”的贵夫人,会是那般没有城府的人吗?
云罗一下子推翻了心里的思绪,审慎起来。
“你,如今住在拙山的院子里,可还习惯?”寂静中,唐夫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云罗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赶紧站起身来,立于她眼前,乖顺答道:“回夫人的话,拙山安置地十分妥帖,我和父亲都很习惯。”
“我的打算,拙山可有跟你说过?”唐夫人目光一转,突然如鹰般攫住她的眼神。
什么打算?拙山没提过啊!
他只说过让自己要相信他呀!
云罗自然不会把唐韶交代她的话同她明言,只是茫然地摇头,对上唐夫人的眼。
那是一对黑亮有神如宝石般熠熠闪闪的眸子。
细细看,其实唐韶和他母亲长得很像。
“那正好,我来跟你也是一样的。”此刻,那双和唐韶相似的眼睛正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云罗心里有一丝不安,可她只能点头称是,安静地听唐夫人说。
“我答应拙山把你接到京城来的条件是……”唐夫人目光犀利地望向云罗。
她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见唐夫人的话如天雷阵阵轰过:“你以妾室身份入府。”
妾室?她,云罗?
云罗一时间,气愤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没想到唐夫人把她接过来的想法居然是这样。
不,正确说来,不是她没想到,而是她相信唐韶所言,没有往这个方面想罢了。
如果冷静下来,客观想一想,唐夫人的提议十分合乎情理——自己不过是个乡野民女,如何配得上唐韶这种世家子弟?
能捞个妾室的名分,恐怕在世人看来已经是祖坟上冒烟了。
可她如果是奔着妾室而来,又何至于此?
她,云罗,是个骄傲又自尊的人,怎么肯折弯腰委屈自己做妾室?
心念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