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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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穿完了喜服,就听见那两位嬷嬷笑盈盈地嘴里说着吉利词,红缨和青葱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喜钱递了过去。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芸娘、苏谨兰等人捂着嘴直笑。
就听见外面的鞭炮震天响起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声“新郎官”来了,大家哄笑着趴到窗口挤着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枝头因为响声而惊窜的鸟儿振翅高飞。
云罗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人好像更热了,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鞭炮声一路响到了云罗的住处,就有人在门外大喊道:“来迎亲了。新娘子赶紧准备一下。”
旁边的红缨、青葱、紫薇和粉桃闻言手忙脚乱起来,这个人去拿苹果,那个人也伸手去拿,两人就撞在了一起,碰倒了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一路滚进了旁边的角落,两人急得直跺脚,慌慌张张地去挑开角落的帷帐找苹果,可越是着急就越是看不到苹果的踪影,满头大汗之际,就听见旁边有人急中生智道:“赶紧再去厨房拿一个苹果过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丫鬟争先恐后地出门去找,宽大的门槛被两个人同时一挤,竟然就把两人给难住了。等错开了身子再过去时,两人脸上的汗水早就从额头一路烫到了颈脖处。
被两人这么一闹,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大家都有了慌了手脚似的,乱糟糟。
云罗觉得胸口越发地闷热,人也昏昏沉沉起来,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都有几分恍惚。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没看清楚对面来人是谁,只知道那人塞了个大红的苹果给她,就有那条代表着喜庆的大红盖头把她眼前的世界整个蒙住了。
仅有的视野里。除了红艳艳还是红艳艳。
耳边是“嗡嗡”的声音,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不等她回答,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然后就有人上前来搀扶着一步步地往外走。
她感觉自己踏在了一片棉絮中,没有往昔每日走过的平整和结实,她高一脚底一脚地,踩不到半点实处。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被拉到了外面,然后就有一只小手过来拉她,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许大人家的祖哥儿吧?
代替兄弟来送她出门。
她下意识地回头。
眼前只有一片艳艳红色。
突然。在一片混沌中,她听到一声熟悉而神情的呼唤:“女儿……”
那是父亲的声音,可只有“女儿”字。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就被不知道何人催促着:“新娘子,赶紧上轿,时辰不早了,免得耽误了吉时。”
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开步子。
就有一个高挺如山的背影透过盖头朝她压过来。
“上轿吧!相信我。”沉稳简洁的词语,伴随着坚定有力的口吻,云罗的眼泪滚烫而灼热。
人也出奇地平静下来。
好像这大半日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心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霎那就这样被除去了,恢复一派清明。
唐韶来了,来娶她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抬着大红花轿来娶她了。
眼泪涩涩的,凉凉的,浸润了她的心窝,却回味着些许的甜蜜。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她坚定地坐进了轿子里,帘子“刷”地落下,将她的人生隔成了两段。
此去,她不再是云氏女。
而是唐氏妇。
前面的是一段新的旅程,从此以后,她要以新的身份来面对新的生活。
她要活得好好的,让父亲放心、让母亲在天之灵欣慰。
念头闪过,云罗忙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把眼角的泪水擦干,然后捧着苹果正襟危坐。
经过漫长的一段路程,终于轿子停下来。
唐家的全福夫人来扶她下轿。
杂沓的人声,喧闹的笑语,震耳的炮竹,响彻的锣鼓,铺天盖地而来。
她懵懵懂懂地跨过了马鞍,拜了堂,入了新房。
一路的礼仪,都似一个布偶般,被人牵着完成,压根没有半点的自主。
直到进了新房,暖如甜馨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耳畔就响起女子的窃窃私语声,隔着盖头隐约可见环簪摇曳的身形。
有女子指着她笑道:“新郎官,还不赶紧过来挑了盖头,让我们瞧瞧你的新娘子是不是美得倾国倾城?”
☆、第538节 花烛
附合声中,头上的盖头就倏地被挑开。
眼前骤然一亮,顿时,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冲进了眼眶,让她目光一闪。
唐韶骨节匀亭的手掌静静地摊在了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时间,懵懂地眨眼望过去,就看到那点漆的黑眸中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就如沉醉多年的酒突然去掉了封条,香味四溢。
云罗有种薄醺的感觉。
旁边的几位女子见状都吃吃地笑。
唐韶出人意料地侧过身,伸手去握云罗的手,坐在了她身侧,然后抬眸示意旁边的全福夫人继续接下来的仪式。
这样的温柔如水,这样的细心妥帖,是旁人从未见过的。
见惯冷硬坚硬的唐韶,他突然露出这样的一面,众人都分外吃惊,眼珠子都恨不得掉满地。
“哟,我们的新郎官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大家都说这人生最得意莫过于‘同房花烛夜’,新郎官你可真是最好的写照啊。”有位年过三旬的美貌妇人捂着帕子娇笑,头上的花钗足足有九株。
九株那可是一品命妇啊!
云罗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这唐家到底富贵显赫成什么样子,居然连一品的命妇都来闹洞房?
同时间,新房里因为那位一品命妇的玩笑话,众人都弯腰笑了起来。
唐韶似是同那妇人十分熟悉,朝她望了一眼,然后侧首对云罗低声介绍道:“这位是建宁侯府上的二夫人,是位县主,是我母亲的堂侄女。与我同辈,往后你就称呼她杨二夫人就可以了。”
建宁侯,那不就是中宫娘娘的母家?
是唐夫人的堂侄女,也是位县主,那也是皇室中人喽?
暗暗吃惊的云罗正欲点头称是,那位建宁侯府的杨二夫人就甩了手里的帕子,佯装不快道:“你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亲热,既然你我是表姐弟,我是你表姐。你怎么让你妻子称呼我杨二夫人呢?不该是称呼表姐吗?”
说着,噘着嘴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唐韶就挑了眉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这有什么区别?”
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姿态。
杨二夫人闻言顿时气结,拉了旁边几位夫人的手,一脸谴责地深情并茂道:“你瞧瞧他。你瞧瞧他,这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哪个受得了他。也不知道我的新弟妹往后要被他气成什么样子。”说着,她就撒了旁边人的手臂,直接往云罗处走来,煞有其事地望着她。道,“弟妹,往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直管来建宁侯府找表姐我,我保管替你出头。我这位表弟呀。心是好的,可人却太过木讷,笨嘴拙舌,委实无趣地很。你别理他,有什么尽管告诉我。”
笑语晏晏,一双大眼睛清澈而灵活,却没有半丝贵夫人的盛气凌人。
爽朗中散发着善意。
云罗心底淌过一阵感激的暖流,她望着这位杨二夫人温柔地笑。
杨二夫人朝她颌了颌首,就转过身对站在角落里的全福夫人嗔怪道:“还不赶紧过来,瞧你这磨磨蹭蹭的,可不急死人了。要按你这速度,这两位新人想要入洞房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玩笑中有替唐韶、云罗挡掉其他人看热闹的意思。
云罗对这位杨二夫人的好感又多了些许。
有了杨二夫人的一语点醒,那位全福夫人就笑呵呵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然后上前来指导新人如何把新房里的仪式再继续下去。
等忙完,云罗正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有小厮慌张的声音在新房外面响起——
“少爷,少爷,宫里有赏赐下来。”
屋子里顿时一静。
唐韶和云罗是宫里赐的婚,怪不得会有赏赐下来。
众人一转念就想明白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的神情。要知道,可没几个人成亲能得到宫里的赏赐,这样的殊荣,满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因要去谢赏,云罗和唐韶两人都不敢有所耽搁,赶紧从床上站了起来。
新房里的其他人诸如杨二夫人等人都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红缨和一个陌生的丫鬟走上来,准备为两人更衣。
唐韶挥了挥手,红缨和那个陌生的丫鬟就不敢再靠近,云罗使了个眼色,两人就退了下去。
“我服侍你更衣?”云罗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的盘扣,细若蚊音道。
“不用了,这一天你也累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其实也不麻烦,我只要把身上的这些红绸解下来就可以了。”唐韶望着眼前低垂的脑袋,声音不自觉低沉温柔。
“哦……”既然他这么说,云罗自然不会坚持,就这样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两人之间有了一定距离。
唐韶眼看着两人之间越拉越远,心底就有了莫名的遗憾。
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开口。
窗外传话的小厮还恭敬地等着,想必父亲母亲此刻正在正厅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时间太短,无暇再给两人细说。
反正等会晚上有的是足够的时间给两人,自己暂且忍耐忍耐。
一想到等会儿的洞房花烛夜,唐韶就忍不住轻翘起嘴角,心情愉悦。
手里的动作越发加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碍事的红绸给除了。
静静地走动云罗身边,伸手道:“走吧。”
这是要牵着她手走的意思吗?
云罗的脸霎时红得可以滴血。
她嗫嚅着嘴唇羞窘道:“你先走,我……我跟着。”
唐韶哪里会听她的,自顾自地握住了她的左手,牵手往前走去。
云罗挣扎了几下,试图从他手心里挣脱出来,可唐韶显然十分坚决,意识到她的动作,很坚持地握住她的手,不给半点机会。
他如此坚持,云罗自然只能随他。
害羞地跟在他旁边加快了步子跟上。
意识到她走路有些急,唐韶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这样,云罗才稍稍可以松口气。
门外侯得一脸焦急但又不敢开口催促的小厮见到两人出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立即屁颠屁颠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第539节 诰命
外院灯火通明,唐归掩穿着阁老的官府正陪着内侍说着话,唐夫人也是盛装等在那边,看到唐韶和云罗,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赶紧过来,公公们还等着呢。”唐夫人说话时,眼睛自始至终都只停在唐韶身上,旁边的云罗瞥也不瞥一眼。
唐韶看了眼云罗,丢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方才转过头对母亲答:“是”。
这一幕自然落在唐夫人眼中,她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扯了扯嘴角后,就转过身子走到唐归掩身边站着。
那内侍见人都到齐了,就笑着示意身后的内侍把宫里的赏赐抬进来。
唐归掩率先跪了下来,云罗跟着众人齐刷刷地也跪了下来。
第一件赏赐是一幅圣上亲手所画的石榴树,乌黑的枝桠上鲜红夺目的石榴炸开,露出一颗颗饱满多汁的果实,栩栩如生。
石榴多子,代表多子多福,圣上在唐韶新婚之际送这样一副画作,实在是美好的寓意。
唐归掩难掩激动地磕头谢恩。
第二件赏赐是一对“富贵花开”的宝瓶。
式样、颜色自然是十分精美出挑,但并非有多稀奇,可礼物背后的寓意却是让唐归掩夫妇脸上有了宽慰之色。
{ 唐归掩跪着朗声喊道:“老臣感激涕零,谢主隆恩。”
唐夫人和唐韶也是跪着一起谢恩。
云罗自然也是跟着他们做一样的动作,心头却是掠过一丝疑惑——
这不过是一对宝瓶。怎么看自己公公的神色语气,倒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一样。
免死金牌?
云罗想到此刻,顿时就怔住了。
宝瓶宝瓶,民间素有“保佑平安”的说话,如今宫里莫名其妙赏了一对宝瓶下来,莫非……就是告诉唐家,圣上会保证他们一家清泰平安的意思?
越想越对,云罗不由激动万分,怪不得自己公公当朝首辅,要在内侍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试问。谁家收到圣上这样的“定心丸”会不激动不喜形于色的?
紧接着就是第三件礼物,是一株七株的花钗,内侍说,这是赏给唐家少夫人的。
唐家少夫人。那不就云罗吗?
闻言。云罗有一如身在梦中的感觉。
不等她反应。旁边的唐韶就微微用肩膀抵了抵她,示意她上前谢恩。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唐韶走到了唐归掩夫妇前面,在那位内侍跟前跪了下来。就听见内侍对着她笑道:“少夫人好大的福气,中宫娘娘亲自赐了婚还不止,还不等小唐大人请旨,就册封了夫人三品封诰,这可真是圣恩浩荡啊……”
内侍还欲说下去,本来在后面的唐归掩就走了过来,扯了他的衣袖,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内侍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过去,压低了嗓音和唐归掩点头说着什么。
云罗和唐韶两人就乘机磕头谢恩,又退到了唐夫人身后。
赏赐的东西被唐府的下人接了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正厅的长案上,当成宝物一般供奉在案前。
唐归掩留宫里的人喝茶,可是那位打首的内侍说了几句,却再也不肯坐,说不能耽误了新人洞房的吉时,就告辞了。
唐归掩和唐韶亲自送到门外。
院子里的空气一松。
云罗忙上前给唐夫人行礼。
唐夫人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微微颌首算是受了云罗的礼,然后就不再说话。
回避在厅内的亲朋好友都涌了出来,杨二夫人走过来,笑嘻嘻地拉了云罗的手,高兴道:“弟妹,恭喜恭喜啊,这样你就是三品封诰了,往后过年进宫朝拜咱们就可以结伴一起了。”
按制,唐韶可以为妻子上奏请封,可一般也就得个四品诰命,如今宫里不等请封,主动册封,已经是殊荣,更何况还封了一个三品,可见荣宠。
杨二夫人的话一出口,旁边的女眷个个都点头附合,羞得云罗脸孔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的当口,她一个新嫁进来的媳妇能说什么?
可她的婆婆唐夫人站在一旁却是一言不发,甚至脸色还微沉,一副不是很欢喜的样子,众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一下子就噤了声,就算是活泼伶俐的杨二夫人也不敢造次,微微不自然地住了口。
正好唐归掩和唐韶送完宫里的人返身入内,招呼着大家进屋入席,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溜了进去。
唐夫人则飞快地扫了眼云罗那个方向,说了句:“你也赶紧回房去吧。”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厅。
走在云罗身边站定的唐韶就低声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出来敬酒。”
云罗这才回过神来,朝着一身崭新衣袍的唐韶点头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就这样往后院走。
“我们住的地方叫落霞院,母亲为了我们大婚特意重新布置的。我从前住的地方要稍微狭窄些,落霞院宽敞,往后我们有了……也不会嫌挤。”唐韶说着微微一顿,“子嗣”二字就这样吞没在唇齿间。
云罗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羞得都不敢抬头。
他……真是什么都敢说。
才成亲第一天,就已经想到孩子了。
可不知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