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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云泥记-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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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那就是一个僭越人家家事的罪名。
  不若避重就轻,托出姚妈妈的好。
  许太太闻言满意地笑开。
  转首对另一边的女儿细声细气:“好好地静静心,遇到事情,先想着怎么解决,光闹情绪有什么用啊……”
  一副耐心指点的模样。
  还说了些管家的事,嘱咐芸娘用心学。
  芸娘见母亲一脸正色,也就静着心思用心听起来。
  一切并没有避讳云罗,算是对她昨天行事的肯定。
  云罗跟着也学了不少。不知不觉,瞌睡虫都被赶走了。
  而后感叹,经历过许多的许太太还是很有手段的。眼界、见识、手腕都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可比,想来跟她那位被称为廉礼公的祖父有莫大关系。
  许太太还欲再说下去,芸娘就借口早膳要凉了,成功地让许太太收了话题。
  三个人静悄悄地用完早膳。
  小丫鬟伶俐地进来收了碗筷。
  刚收拾完,院子里就响起了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你家太太呢?”五太太的嗓门有些大。
  小丫鬟扫了眼屋里就逃似的离开。
  “没规矩的东西,见了人不知道行礼回话吗?规矩学到哪去了?不是出身礼教世家吗?这样简单的规矩都不知道吗?”五太太边教训边进了屋子,如斗鸡般的神情激昂。
  听到她那指桑骂槐的话,许太太的手握了两下拳头,而后又松开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五太太道:“嫂子有事吗?”
  人却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云罗眼尖地发现许太太的额头青筋一根根跳动。
  “我不回去。”五太太一屁股坐在了许太太对面的位置上。开门见山。
  云罗和芸娘不待许太太发话,就主动退了出去。
  客房那边因为五太太的极力反对慢下了收拾箱笼的节奏。
  蘩娘更是一副闲闲坐在梳妆台前“我不走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气焰。
  姚妈妈气得胸前上下起伏。脸酱成猪肝紫,也未能撼动分毫。
  她说得口干舌燥,耐不住有人脸皮厚得比城墙还要坚实几分,打定主意就是不肯挪位子,来来去去淡淡定定只有一句话:“母亲说不走!”
  姚妈妈在心中默默念着——忍她,让她,敬她……
  谁让她是主子呢?
  可是出身廉礼公府的傲气还是狠狠地在四肢百骸里奔走了一周天,最后想想许太太这么些年的艰辛与筹谋,所有的不甘化为一团空气难过地压到五脏六腑看不见的角落,脸上的笑容幻化出虚无的图案——
  “那奴婢先去收拾别的东西。免得等会手忙脚乱误了时辰。”
  蘩娘望着那副故作平静的姚妈妈,不由嗤笑一声,却一声不吭。
  依旧闲闲地拨弄着新染的指甲。
  鲜红发亮。
  艳若霞光。
  衬着青葱玉指。好一番白雪红云的绮丽。
  美得惊人。
  这是昨天那位漕帮的杨爷偷偷靠在她耳边说的话。
  当时,她正在试一枚赤金镶红宝的戒指。
  手指似被烛火烫了般抖了抖。抬眼望去,那对上挑轻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邪气,似笑非笑,坏得让人心痒痒。
  她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很满意他眼中的惊艳。
  妩媚地垂下盈盈眼波,目光停留在了旁边的红宝石首饰上。
  赤金镶红宝,最为华贵,她爱不释手,瞧中了好几件首饰。
  果然。眼风扫过,那个杨爷都买了,眉头都不眨一下。
  出手如此大方。
  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也有一瞬间的心酸。
  许家在临安世代望族,可是赚钱的营生都握在大房手里,她父亲出身三房,既没有功名,也不善打理庶务,母亲又是五个女儿中最小的,出嫁时早就没有什么值钱的陪嫁给她,嫁了他父亲。靠着公中五两银子的月例,就这样仰人鼻息活到了现在。
  如果三房都是这么艰难地活着,她也就认了。
  可偏偏同出三房的芸娘却和她截然不同。
  父亲出仕。母亲有大笔陪嫁,从小按着大家小姐的标准教养着,一副随时准备嫁入高门大户的腔调。
  无数次夜里,她听到母亲跟父亲抱怨——怎么不知道多跟姑奶奶走动走动,也好靠着陈大人谋些好处,拿不到一官半职,弄些个赚钱的生意总可以吧。
  谁知道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要么畏首畏尾不敢争取,要么得了打理庶务的机会鸡飞蛋打……
  她心里的那口气呼呼地窜到了喉咙口,被子一蒙指天发誓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从此过上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光鲜日子。
  后来,母亲上窜下跳地为她筹谋婚事。
  看了七八户。都是勉勉强强。
  最后选了高淳的一户殷实人家,家中有一百亩良田。独子,去岁中了秀才,算是有功名在身,配她这个临安许家的小姐勉强够格。
  母亲乐颠乐颠,亲戚朋友间逢人就说。
  可她却瞧出了不对劲。
  大房的几位伯母婶娘嘴上笑着说恭喜,一转身就一脸怜悯的讽刺。
  发现这些的她全身血液顿时逆流。
  抖抖索索给了老家是高淳的厨娘一角银子,才打听出来,原来那户人家父亲早亡,寡母抚养五岁的儿子强悍地守住了家里的产业,尖酸泼辣十里八乡出了名,儿子躲在老娘屁股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十七八岁还和寡母睡一屋,身上半分银子也没有,要买什么都是跟寡母说了再给他去买。
  听罢这样的消息,她只觉得浑身如雷击过,心角疼得一抽一抽。
  十七八岁还和寡母睡在一个屋里,那他娶媳妇干嘛?
  身上没半分银子,那她嫁过去吃什么喝什么?
  靠她自己的陪嫁吗?
  母亲已经跟她透过底了,她手里没什么闲钱,值钱的都要留给哥哥巍哥儿娶媳妇用,能给她的也就是公中的一百两银子和每个许家女儿出嫁都有的五十亩田契。
  一百两银子?
  够买什么?
  昨天在老凤祥买的赤金镶红宝的发箍都要三十八两银子,加上两根簪子、戒指、身上的新衫,足足有六十两之多。
  一百两银子买两身行头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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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节 蘩娘

  可那个杨爷付钱却是眼都不眨眨。
  她看得眼都直了。
  母亲悄悄告诉她,漕帮可有钱了,运盐输粮,日进斗金。
  日进斗金?她的眼睛顿时被那金光灿灿的元宝给迷花了眼,再看杨爷,只觉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他围着母亲一口一个太太,亲亲热热,母亲就像是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乐得合不拢嘴。
  回来的路上,母亲长吁短叹一路,可惜她的婚事已经定了。
  她人一歪就倒在了母亲的怀里,脸红的滴出血来。
  嗔怪道:“母亲……”
  母亲就斜睇了她一眼说:“我没瞎,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两人眉来眼去。”
  闻言,她就低声哭了起来:“母亲,高淳那户人家的母亲凶得跟个母夜叉似的,十里八乡都知道,银钱全部攥在手心里,一个铜子儿都不给儿子。我嫁了这样的人家,以后回来看你,到哪里去找体己银子孝敬你和父亲?哥哥娶了媳妇,我拿什么来送礼替你撑门面?若真是户好人家,为什么其他的伯母、婶母都不上赶着,独独落到了咱们家头上?真有好事,何时轮到我们了……”说完,嘤嘤地哭。
  这些话,戳到了五太太的心窝子。
  她脸上变化莫测,一阵红一阵白。
  蘩娘眨了眨湿润的眼眶,再接再厉:“女儿若找了好人家,你和父亲不就能直起腰杆做人?在家走路能砸出响声,说话能大着嗓门。老太太面前、祖母面前、姑姑面前,更是不必揣着小心陪着笑脸。逢年过节走亲戚时,旁人也都得尊着你们、敬着你们,不必每次坐位置时都是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吃饭如此、听戏更如此……”
  蘩娘满腹委屈,到后来更是义愤填膺。
  五太太的脸就彻底松动了。
  “可人家也未必有心……”沉默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
  五太太不傻。杨泽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挑不到对象的样子,他凭什么一眼就看上他家女儿死心塌地?
  漕帮虽然是下九流的出身。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啊。
  家大业大,挥金如土。
  比起那些穷得只剩个“名门望族”名头的世家是要实惠很多。
  临安许家是有来头,可临安许家的女儿多了去了,芸娘就是一个,人家凭什么就非你蘩娘不可?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若成了,以后靠着漕帮,手指缝里露点盐沫子都可以发大财……”蘩娘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是兴冲冲的。
  五太太顿时眼睛发亮。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
  对啊,靠着漕帮,随便做点什么营生都能活得滋润,以后巍哥儿也就不愁生计了,省得她一天到晚去看大房和六弟妹的脸色!
  “那就留在苏州一段日子,多走动走动……”五太太当下拍了板。
  蘩娘就破涕为笑,恭维起母亲头上的簪子如何如何漂亮,身上的衣衫如何如何华贵。
  没想到,婶母要送他们回去。
  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回了临安,还怎么和杨爷碰面呢?
  打死他们都不会回去。
  蘩娘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了主意,怂恿自己母亲去和婶母闹不痛快。
  管她使什么手段,只要不让他们走就行了。
  别的事情她不敢打包票。可是让尖酸刻薄的母亲去治道貌岸然的婶母,她绝对有信心。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用在她母亲和婶母身上最合适。
  婶母自恃大家出身,不屑于和母亲在言语上分高低,可偏偏母亲最厉害的就是那张嘴。
  黑的能说成白的,没有的能说成有的……
  所以,她一点都不急,母亲肯定能得手。
  他们走不了,她自信满满。
  淡定地看着姚妈妈领着人干着急。
  一炷香不到。廊下响起小丫鬟窃窃声:“漕帮的什么爷来了,带了一堆的礼物。说是来赔罪的……”
  她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进来说话……”拔高的声音中有着她勉强克制住的激动,“是漕帮的谁?杨爷吗?”
  小丫鬟怯怯地摸着房门。一脸无辜:“好像是姓杨……”
  这句话犹如天籁。
  顿时,她的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握着梳子的手隐隐发颤。
  挥手屏退了小丫鬟,她就对镜梳妆起来。
  镜中,宜喜宜嗔的脸孔媚如三月绽放的桃花,让人移不开眼。
  梳妆打扮妥当之后,她就出了房门打算去许太太处。
  没想到,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拦了过来。
  她一眼就瞧出这是昨天回来后姚妈妈送过来的人,美其名“供他们使唤”,可她明明瞧见姚妈妈临走时给他们递眼色,两个婆子守在了门口片刻不离开。
  一副看犯人的架势。
  “我要去看看婶母那么怎么说,还回不回临安了?”她镇定地抬高下巴,摆出许家小姐的架子来。
  “小姐,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去歇着,姚妈妈已经去问太太了,马上回来。”婆子纹丝不动。
  抬眼,树叶稳当当地挂在枝干上,没有一丝晃动。
  “时辰不早了,姚妈妈一直不过来,让我就一直这样等着吗?”蘩娘面色不豫。
  “姚妈妈马上回来,小姐回去吧。”婆子垂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你们?”蘩娘不由气结。
  “小姐,外面日头大,皮肤会晒伤的……”另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搀住她的手臂,力气很大,手臂就像被铁钳钳住了般生疼生疼。
  她就被“扶”回了房间。
  “我自己走……”她沮丧地坐回了梳妆台。
  刚刚说嘴的小丫鬟被那婆子一记冷眼拎出了屋子。
  片刻后,就听见传来掌嘴的声音。
  “噼噼啪啪”的掌掴声,是那么清脆响亮。
  她的脸红得发烫,好像那巴掌是落在她脸上。
  “啪……”脸色赤红的蘩娘一个用力。拍断了手中梳子上的两个齿。
  镜中,那对眼珠子一阵乱转。
  同时,“小姐……”姚妈妈进门的脚步虚浮无力。双眼中含着说不清的愁绪。
  芸娘和云罗面面相觑。
  老练的姚妈妈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伯母又撒泼?”芸娘绷紧了身子,语气不善。
  云罗也以为如此。看向姚妈妈。
  “来了客人,五太太当着客人的面哭闹呢!”姚妈妈的脸上血气未散,眼底是对五太太浓浓的不屑。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当着外男的面,撒泼打滚……
  哪里有半分高门大户正经太太的样子。
  “客人?什么客人?”芸娘不解道。
  “漕帮的杨爷……”姚妈妈语气艰涩,目光中带着回避。
  云罗的脑海里立即跳出那双阴狠的眸子,身上一阵寒意。
  杨泽?他来干什么?
  云罗的手攥成了拳。
  “小姐,我是瞒着太太过来的,得赶紧回去。”姚妈妈哀求地看着芸娘。
  她其实是来搬救兵的。
  若是以往。太太应付外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如今那个五太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当着外男的面,把太太形容成一个阴险恶毒、不孝不贤的妯娌,那事情就严重了。
  奈何太太自持身份,不愿意同她争辩,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说的话越发难听。
  眼见着陪着杨泽一起过来的管事妈妈一副抬高了眼角看好戏的神情,她就暗暗叫糟。
  漕帮的人最是鱼龙混杂,出得民宅入得官衙。有什么消息,一下子就散开,五太太这么闹法。不消一个时辰,苏州府的街头巷尾都会疯传新央知县的太太是个阴险恶毒的妇人。
  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大人的前程、太太的清誉、小姐的幸福,全会被断送。
  姚妈妈心下权衡,知道不能任着五太太这么抹黑,可是,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去置喙主人家的言辞,现下,最合适的也就只能请芸娘这个嫡小姐出面压制了。
  可是。等姚妈妈病急乱投医地跑了过来见到芸娘时,她又有些迟疑了。
  小姐这么年轻。怎么斗得过泼妇般的五太太?
  三言两语就会败下阵来。
  姚妈妈一头黑线。
  “妹妹,赶紧去制止五太太。若不然,太太的清誉不保,许府的名誉也会受损。”云罗的眉紧紧地蹙起,声音柔亮,神态坚决。
  姚妈妈的脸就一亮。
  云罗的话正中下怀。
  到底年长了几岁,行事沉稳,比自己小姐有章法多了。
  “云小姐说得极是。”姚妈妈感慨之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就是来讨云罗的注意吧?
  姚妈妈心念一闪,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声音。
  脸色微微发苦。
  “妹妹,你这样……”那边,云罗已经凑在芸娘耳边,轻声低语。
  芸娘连连点头,眼中光芒闪烁。
  “姐姐,这样真行吗?”她兴奋之余有有些不放心。
  “无碍,你听姐姐的,肯定能制止住五太太。”云罗淡淡一笑,自有安定人心的奇效。
  芸娘心底的不确定烟消云散。
  打定主意,坚决起来。
  “妈妈,你这样……”芸娘一脸正色地吩咐。
  姚妈妈“嗯嗯”应喏。
  眼底是对云罗掩不住地感激。
  多亏了云小姐。
  这是姚妈妈临出门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ps: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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