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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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顿住了,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芸娘两眼。
芸娘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小丫鬟抖着身子如秋风落叶:“小姐说,以免有了好事,六太太又是只紧着自己女儿,想尽法子瞒她……”
说完,小丫鬟就软在了地上。
云罗错愕。
芸娘则是怒气丛生。
这个蘩娘。简直……
不可理喻。
自己阴私,还一天到晚以己度人,一副小人之心。
“哼!”芸娘冷哼不已。神情冷漠,“主子鬼鬼祟祟,带出来的丫头也是这样鬼鬼祟祟,怪不得老太太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话时眼角抬得高高的。
“红缨,把她交给姚妈妈,吩咐下去,满院子的下人都看着她被掌嘴。”芸娘扬着下颚,目光落到了红缨身上,很满意红缨应喏离去的利落。
不消一刻。小丫鬟哀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许府。
传到蘩娘耳朵里,一口银牙差点咬破嘴唇。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狠狠地握住了拳头。
时隔几日,蘩娘一扫初来苏州时的矜持和温和。满脸娇纵。
眉眼间更是带了几分嚣张跋扈。
谁给了她这样的底气?
至少从前,她在许太太和芸娘面前还是有些刻意奉承的。
如今,态度上一百八十度转变。
躺在床上装病的五太太拍着床架子提醒:“你小点声,杨爷不是让你忍个几天吗?”
自从杨泽派来的大夫过来传话之后,五太太瞬间觉得自己出头的日子就在眼前,斗志别提多旺盛了。
尤其是大夫恭维她不露声色、沉得住气之后,她就装深沉装上了瘾。
动不动就挑剔女儿情绪外露、表情直白……
一如此刻。
蘩娘恨不得当场就翻白眼。
最后,还是咬牙忍住了一吐为快的冲动,对着五太太小意温柔道:“是,母亲。”
五太太满意地点头。
“不知道芸娘他们在说些什么,躲在姓云的房里关着门说悄悄话。不会又有什么好事吧?萍儿那死丫头太蠢了,让她去打听点消息都不会,还被当场逮了,拖到外面被姚妈妈掌嘴,真是下面子。”蘩娘越说越气愤。
却没想到五太太老神在在地一笑:“指望萍儿那个丫头,我就知道不靠谱,幸好我早有准备。”
“真的?”蘩娘吃惊而又兴奋地搂住了五太太。
一口一个“母亲”,亲热无比。
五太太得意地冲她笑:“我让芷儿跟着萍儿,悄悄地躲在后头呢。”
说完,下巴抬地老高,一副骄傲的神情,满脸期待女儿的夸赞。
却没想到她话刚说完,蘩娘已经等不及高声喊芷儿进来。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崇拜,五太太微微有些失落。
本来想抱怨两句,可芷儿已经进了屋,她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带回来的消息。
芷儿就把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说给五太太和蘩娘两人听。
当蘩娘听到明日狄府要去苏府小定,一双眼睛立刻闪闪发光,当听见芸娘邀请云罗一起去。眼中就闪过了嫉妒之色,当听见芸娘想要为云罗撮合三品大员,人就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什么……好个许芸娘。合着有这样的好事都便宜给外人,云罗算是她哪门子的姐妹。有我这个亲姐妹在,她倒是不稀罕,外姓人倒是当成宝,简直就是忘恩负义……”蘩娘叉着腰,义愤填膺。
指责芸娘时随便什么难听的词都往上套。
五太太看到呈茶壶状的女儿,本来想开口说教,让其注意仪态,但是听到蘩娘的抱怨时早把那些丢到了脑后。气得一把拉下装病的抹额,恶狠狠地看向门外许太太房间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怒道——
“这娘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实际上惯会背后使刀子,呸,什么廉礼公,我看就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的娼妇……大小两个娼妇……”难听的话一串串往外冒。
说完,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个被唤作芷儿的丫鬟不由垂了眸。惶恐不安地假装耳朵失聪。
“母亲,那明天怎么办?”骂完之后,蘩娘一脸期望地看着五太太。一副等她下决断的模样。
五太太就清了清嗓子,双手摸着额头,往床上一倒:“哎哟……我头晕啊……哎哟……我头昏啊……哎哟……快请大夫……”
两个眼睛冲着女儿替换地眨,恨不得眨到抽筋。
“病”情发作的五太太倒在床上直哼哼,芷儿就火速退了出去请大夫。
半个时辰后,杨泽派来的大夫就出现在了五太太房间。
当姚妈妈把五太太又病发请大夫的消息回禀到许太太跟前,许太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拿起了自五太太和蘩娘来苏州之后才去请的佛珠,一粒一粒地在手心里盘。
“太太。奴婢要不要派人去看着些。”姚妈妈总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临安那边来信不是说了嘛。会在月底派人过来接他们两个,现在离月底也就两三天的时间。任她去折腾吧,只要不离开宅子,随便她怎么闹。”许太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充满着无力。
对于胡搅蛮缠的五太太,她很有种使不对力的感觉。
“可是,今天那边的丫鬟偷听小姐说话,被小姐当众罚了……”姚妈妈迟疑道,眼底浮动着淡淡的担忧。
“哦,我听说了……”
当着满院子的下人掌嘴,那么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过许太太。
可她并没有发话。
也就是说她支持芸娘的决定。
“奴婢担心五太太会不会因此生事……”姚妈妈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可是又不能在主子面前乱说。
五太太和蘩娘的秉性,实在是……
“她那半点亏都吃不得的脾气自然忍不下来,可是我今日不阻止芸娘,也是有原因的,”许太太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我的女儿,怎么也不能任她那种粗鄙的女儿糟蹋了去。偷听,亏她做得出来,也不嫌臊得慌。这次就任芸娘发作了,敲打敲打,省得他们得寸进尺,以后到婆母面前分说,我也站得住理字,我就不信,临安许家的家规就可以允许下人偷听主子说话,若是这样,以后许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姚妈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原来太太已经准备好了他日在婆母面前如何应对,他日如何分辩今日之事,早就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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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节 明珠
今日不过是铺垫,来日拿出来分辩的时候,自然要问清楚这丫头为何被罚,一问就得扯出蘩娘指使丫鬟去偷听的根由,到时,五太太想要怎么颠倒是非就没那么容易了。
况且,偷听是大忌。今日五太太、蘩娘可以安插人手去偷听芸娘的动静,谁知道平日里有没有安插人手去偷听婆母房里的消息?
其他房里的事情呢?
谁都会暗自思量一番。
谁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反倒会恼怒五太太和蘩娘的手段下作。
“太太英明睿智,奴婢就没想到,还是太太想得长远……”一点就透的姚妈妈立即不着痕迹地奉承着。
五太太“病”发的事情就这样被扔到了一边。
*******
五月二十八,宜祈福、求嗣、纳采、嫁娶。
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下人们换上一色新做的大红衣裳,整齐中透着喜庆,鲜亮中透着精神。
随着马车停下、帘子撩开,云罗的视线一下子被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给吸引住了。
“姐姐,瞧,真热闹。”紧挨着她的芸娘刚说了句悄悄话,许太太的目光就追了过来。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再一看,芸娘脸色红润、一朵笑颜、毫无芥蒂的样子的确有些碍许太太的眼。
不怪许太太要气恼——
前阵子,许太太为了芸娘的婚事可没少往狄夫人跟前凑,这会儿落空了,偏偏还要做狄府的媒人,心里自然有些膈应。
她的心思几个夫人太太都有数,面上装着毫不知情。可背地里不定怎么嗤笑着她的一场落空!
今天这样的场合,肯定都睁着火眼金睛要从言行举止上瞧出端倪。
偏偏女儿还不注意。
她心底的焦灼一下子星火燎原起来。
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
芸娘赶紧收了肆意,敛眉垂首。安静柔顺。
一旁的云罗留心观察着许太太的表情。
可世故的许太太哪里又会把真实的情绪写在脸上?
方才的警告一闪而逝。
迎人就是一副笑脸。
苏夫人热络地迎了出来来,两人握住了手。
一袭宝蓝衣裙的林氏从里面走出来见礼。
林氏是女方的媒人。
她早就到了。
许太太了悟地望了一眼林氏。目光打了个转,高声叫着“恭喜恭喜”,身后流水般的礼物就送到了正屋。
一个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一个赤金镶云纹的项圈。一对南珠耳环,一对赤金镶碧玺耳环。一对赤金一点油手镯,一对羊脂白玉手镯。一枚石榴花样的戒指,一枚牡丹花杨的戒指。一支赤金镶翡翠如意簪,一支赤金镶玉葫芦簪。一什盒雨前龙井。一什盒金华酒。十匹布料。
摆满了一屋子。
珠光宝气,锦绣浮动。
小定就这么多礼物,出乎众人意料。
“姐姐,你好福气啊!”许太太握着苏夫人的手,语气亲昵。
“哪里,哪里……”苏夫人得体地答,眼角眉梢漾着淡淡的笑。
说话间就将她迎到了上座。
丫鬟们有序地上茶上点心,然后垂着双臂贴着墙根站好。
这才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许太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苏家比起许家来,还是略胜一筹。
压下心底淡淡的苦涩许太太和苏夫人寒暄着。
“苏大人呢?”许太太往四周瞧了瞧。没见到其他人,不禁问道。
“我家老爷在外院请了一桌……”苏夫人白胖的眉眼透着和气。
“自然,自然。这么喜庆的事情,自然要请一桌。”许太太闻言哈哈笑。
苏夫人的目光就移到了身后陪伴的芸娘身上,不禁一亮。
文静乖巧的芸娘一身葱绿底缠枝宝瓶花上衣,嫩黄色八幅湘裙,头上一支赤金缠丝牡丹花簪,衬得人清雅亮丽,光彩夺目。
比起捧在她手心里如珠如宝的苏谨兰丝毫不逊色。
不过,就是清瘦了些,听说同她这个病怏怏的娘一样。身子不怎么硬朗。
刚刚林氏还闲话道,说是狄夫人觉得芸娘年纪轻轻就睡不安枕。恐怕不好将养。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林氏话里的意思她知道。
不外乎就是在她面前卖乖。暗指芸娘身子不济,狄夫人不忍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个这样的儿媳妇。
她心里清楚,林氏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恭维她。
可狄家的婚事着实让她捏了一把汗。
当时,狄夫人的态度未明,许太太频繁出入狄府,许太太身边的云罗又有几分颜色,她当真以为狄夫人会跟许太太换亲,把云罗送给唐大人作为条件促成狄、许两家联姻。
幸好,许家女儿及笄礼时出了大纰漏,狄夫人在许家受了莫大的刺激。
到端午宴,曹瑛意外身亡,狄知府与唐大人正式撕破脸,云罗一事作罢。
她就知道,许家这次是真正出局了。
果真,不日就有好消息传来,两家的婚事定了下来。
杂乱思绪一转而逝,目光已经往芸娘旁边移过,苏夫人不禁愣住——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素面上衣,湖色八幅湘裙,发髻上带着鎏银珍珠珠花,一双细长眸子闪闪发光,好比一汪秋水,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皎皎若明月。
新央县丞的女儿,云罗。
“许小姐、云大小姐!”苏夫人拉着许太太的手,视线却是一直停留在云罗身上,“到底年轻,压得住颜色,粉色、湖色这么娇嫩的颜色穿到云大小姐身上,就像花儿一样。许太太,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许太太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不自然。
云罗的光芒越来越耀眼,随随便便穿了件素面的衣衫。站在人堆里都这么扎眼。
芸娘虽然清秀柔媚,可是和云罗一比,就有些明珠在侧的感觉了。
“夫人过奖,小女从前举止疏通,现下得了太太的疼爱,一言一行都以太太教诲为准,行事渐渐有了章法,所以才会让夫人觉得可堪入目了。”云罗不慌不忙地曲膝行礼。而后款款说来。
一席话,虽然是恭维奉承之语,可疏落有致,格调不俗,让许太太舒坦了不少。
苏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
姿容秀妍,伶牙俐齿。
难得的是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竟然总是让人在不经意间忽略她跻身世家千金堆中的普通出身。
这般的人品,不知最后会落到谁家?
总不会是去做侍妾了。
苏夫人含笑端起茶杯冲许太太示意,心头却婉转不已。
脑子里回想起前几日床底间苏大人的言语——
唐韶软硬不吃,狄知府也就歇了给他送侍妾的念头。
她当时就有些怅然:“那梅儿……”
本来想着若苏谨梅能入了唐韶的眼。凭苏家的门第,苏谨梅做个正妻也许不一定成,但做个贵妾肯定不成问题。现在狄知府没了这份心思。他们再上赶着把人往唐韶那边送,就太露痕迹了。
毕竟狄知府都已经发话了。
苏大人沉吟了会,就拉着她的手安慰道:“表兄这次有望入主吏部,他膝下又没有女儿,你还怕到时谋不到好姻缘?”
语气轻松惬意。
没有预期的失落。
苏夫人知道自己这个枕边人的脾性,若没有十足把握,他是肯定不会说半个字的,现在从他嘴里吐出这样的消息,那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闻言不禁弯了弯嘴角。
“可是。陈大人任吏部侍郎多年,在朝野的呼声很高。对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肯定是势在必得,表兄真有这么大的把握吗?”念头一转。苏夫人的嘴角已经抿直,心头的愉悦才冒起又被掐断。
“从来六部主事的人选都是诸位阁老角逐之后的产物,掌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尤为重要。陈大人虽然在吏部多年,可他要想出头,还要看有没有通天的背景。”苏大人未尽之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普通人肯定听不出内情,可是出身大家的苏夫人却是一点就通,看透关键。
“陈氏一族自先帝登基之后就有些没落,比不得表兄的浏阳周家,当年可是集全族之力支持先帝登基,这些年,先帝一直对周家信赖有加,但凡科举出仕的周姓子弟,都忝居要职。”苏夫人说得与有荣焉。
苏大人的母亲是浏阳周家的嫡女,嫁入苏家几十年,备受族人尊崇。
苏家受了周家的提携,也出了两个佼佼者,一个是苏同知的大哥苏益许,现任南昌知府,一个就是苏益平,现任苏州同知。
苏大人口中的表兄是周家嫡支周允文,苏家老夫人的胞弟,昌隆三年的状元,深受先帝重任,在翰林院供职五六年后就擢升至行人司,侍奉御前,又过了七八年就到了礼部任侍郎。
如今,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也待了五六年,想要再往前一步,原在情理之中。
苏夫人一直以为这位表兄的目标是礼部尚书,却没想到他看中的是吏部尚书的位置,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