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识胭脂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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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庭瞧着她,不由温柔了目光轻轻笑。他今日一身着苍蓝,与她颜色正相配。
偏偏叶棠第一次入宫,心有忐忑,低头看看自己,又问叶修庭,“我这样打扮,合适吗?”
一旁小丫头嘴快,“咱们大小姐人生的美,这衣裳也美,我觉得好看得很。”
叶棠莞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着叶修庭。
☆、018 宴上初见(2)
叶修庭瞧着她,笑意更深,“今日宫宴随意,没有那么多讲究。你放心跟在我身边就行。”
何止是那小丫鬟啊,他也觉得美,可一张口,只能是如此简单一句。
看着叶修庭小心扶着叶棠,一先一后上了车,那小丫鬟远远望着直羡慕,若是自己也有如此体贴的哥哥就好了。
早就听闻这雪妃爱热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宫宴声势浩大,宫中来贺者众多,朝中官员,不论官阶大小,皆趁此机会,备了贺礼,携一二家眷进宫来,为博雪妃欢心,更为得见圣颜。
车驾停稳,有眼尖之人遥遥认出是叶家的车马,知里面必是少将军叶修庭。正欲上前搭讪,忽见叶修庭下车,又小心从里面扶出一个人来。
远远看去,那女子清淡打扮,看不清容貌,似乎也不怎么惹眼。有人一边心下疑惑,一边替自家女儿盘算着,这叶家少将军正值当年,一直未娶亲。难不成,是有中意人选了?
与叶棠还未走两步,便遇上前问候官员。几句寒暄,叶修庭低头看了看身侧叶棠,只说,“家妹,叶棠。”
众人恍然,原来是叶修庭的妹妹。叶家小姐,因着叶修庭护得紧,鲜少抛头露面,朝中官员自然多数不认得。
此时再看叶棠,诸位大人面前,不怵不慌,站在叶修庭身侧,规矩微一福身,算是礼数。
诸位轻一抱拳,算是回了礼。这一来一去,他们这才看清了,这叶家小姐,原先只听说过未见过。不想叶家儿女个个出色,一个年少成名,领兵百万,杀伐决断,威震朝野;一个相貌清丽,举止得体,不愧是大家闺秀,娇而不奢。
更有几位朝臣算盘在心中一打,连带算上叶家声名地位,这回,不仅要替家中女儿打算,也要替儿子打算了。
正说着,只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地面是白玉铺成,马蹄轻叩,声音格外清脆。
叶棠回头,看见原先只开了一扇的宫门瞬间大开,两列值守卸下兵器,伏身在地,行了九叩大礼,恭敬迎那马车入宫。
那马车也是极有特点的。整个车驾虽然比寻常官家的大不了多少,可那拉车的马却能让人过目不忘。
天子六驾,这拉车的五匹马仅比天子之驾少了一匹。
再看那五匹马气宇轩昂,一行一动皆透着王者之气,四肢骁健有力,更难得的是匹匹纯白,毛色上乘,一丝杂色也没有,风一吹,白鬃凛凛。惊叹之余,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这几匹马,一看便知皆是难得良驹。
进了宫门,人便多了起来。那车驾仍旧速度不减,不论见了谁,一律横冲直撞,不避不让。
叶修庭及时拉了叶棠,护在身旁,与一众官家站到一侧,微微低头躬身,为那马车让开一条道。
车驾才刚过,便有嘴快的官家开了口,“本是日行千里的良驹,竟委屈至此,作了拉车之用,这九王爷真是……………”
随即便有人附和道,“呵,难道是这病弱之人,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借良驹生风了?”
☆、019 宴上初见(3)
叶修庭日日与军马打交道,怎会不知那拉车的五匹马难得。可朝中是非,他向来不妄议。
见叶修庭没有说话,先前那官家又说,“少将军,您是识马懂马的人,您来说说,这良驹落得如此下场,是不是委屈至极?若是搁在少将军手里,上了战场,助少将军百战百胜,那才是遇了伯乐,有了用武之地。”
叶修庭闻言只道,“军况复杂,岂是几匹良驹就可以定夺的,且物各有志,一枝独秀就未必懂得协调配合。”
先前那官家听了,点点头,附和道,“少将军说得极是。”
几句寒暄过后,叶修庭便带了叶棠先行,并未再多言。
先前那车驾一路疾驰,连续过了几道宫门,行至无人处,车夫手中缰绳一紧,五匹白马立时乖顺停下。
车夫年纪尚轻,眉目清秀,一身黑缎,打扮利落。车驾停稳,身后一时没有声音。
少年一回头,朝身后小声道,“爷?”
车驾行进,快却平稳,任凭方才入宫之际掀起小小波澜,车内人不闻不问,似乎兀自睡了一觉,全然不知。
听见少年声音,里面人这才沉声说,“到了?”
“到了。”黑衣少年躬身候在车外,犹豫片刻,又道,“爷,刚才,刚进宫门的时候,有人说…………额,说………”
只听车内人似乎是打了个呵欠,道,“承译,你这吞吞吐吐的劲儿,可越来越像和风了。”
承译脸一红,干脆咬了咬牙道,“有人说,九爷您强弩之末,只能借良驹生风了。”
“说这话的我认得,乃是新近上任的顺天府丞。爷,要不要我去……………”
凭九王府手段,暗里解决个把官员,还不简单?
谁知,车内人闻言笑出了声,好似那话极尽调侃,说得不是他一般。
“承译啊,你这爱告状的劲儿,也越来越像和风了。”
承译原本以为车内人是要生气的。若非这话公然忤逆九王府,实在大逆不道,连他听了心里都觉不平,他也不会去告那四品小官的状。
不料,车上人却毫不介意,懒懒道,“算了算了,三两句闲话而已,又有什么要紧。”
“是。”
承译来九王府已经不少时日了,可无论如何,故作老练的打扮还是难掩少年心性,即便是嘴上官司,也总想着不能让自家主子吃了亏。
可他忘了,他们家九爷,真正在意又认真的事少之又少,一向也是容得下无关紧要的冒犯和玩笑的。
一说到和风,承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不大,却四角嵌宝,盒顶一粒珍珠,圆润白净。盒身多镶翡翠红宝,乍一看,还不到巴掌大的盒子被各色宝石衬得密密麻麻,花里胡哨。
这样浮夸的盒子,一看便知是和风的。
承译双手捧了,将那盒子递进车驾。
“爷,这是和风嘱咐我给您的,说是怕您露馅儿。”
车上人接了,轻轻捏住顶端白色珍珠,开了锦盒,红色丝绒的里衬上躺着一粒通透的小白药丸。
将那药丸扔进嘴里,车上人又不紧不慢道,“和风心细,回去有赏。”
“多谢爷!”
☆、020 小九
紫禁之地,绿树红墙,宫阁掩映。来往宫人多形色小心,见了叶修庭,恭敬垂了头,问一声少将军安。
叶修庭应了声,带着叶棠不疾不徐地走着。叶棠抬头,只觉得两侧宫墙高得让人目眩。待一连穿过几道宫门,眼前霍然开朗。
想不到,有山明水秀正暗藏于高墙。
遥遥望去,有长桥卧波,未云而龙,有复道行空,不霁而虹,高低错落,气象万千。另有来往宫女端了酒水瓜果,绣襦罗裙,迤逦明艳。
叶棠看着眼前景象,小声道,“这儿可真美。”
恰逢黄昏日暮,霞光晕染了半边天,叶修庭拉着她,笑道,“我们过去吧。”
“嗯。”
与叶修庭刚刚候在席上,便见不远处,暮色里,圣上拥着一女子款款而来。在场众臣皆躬身跪下,恭迎问安。
那女子一身淡金提花烟纱如意裙,发间一支点翠步摇,据说是圣上送的生辰礼。纤腰一把,此刻正被圣上揽着。这应该就是雪妃了。
众臣面前,龙颜大悦,只拥着那女子说,“今日不必拘谨,都起来坐吧。”
各家恭敬应声,顺次落座。
因着叶修庭的官阶,叶棠便跟着他坐在了靠近席首的位置。今日来的,叶棠多不认识。排在叶修庭次序之前的,还有几个公子小姐,看穿衣打扮,该是皇族。
距离圣上最近的位置坐了一个公子。那公子奇怪,明明是给雪妃庆贺生辰的好日子,他却上上下下穿了一身白。白玉冠,白锦衫。
环顾席上,哪家不是打扮得带了些颜色和喜气。一时间,那人坐在花花绿绿的席间格外显眼,也不怕得罪了雪妃和圣上。
有些好奇,叶棠便歪着头,隔了身旁的叶修庭朝上边看。
只见那公子不仅穿了一身白,连面色都透着三分苍白,怎么瞧,怎么觉得有些羸弱。看样子,许是身上有疾。
唔,倒是可惜了一副好皮相。
那人在雪妃生辰这天恨不得从头到脚穿一身白,圣上不仅没怪罪,言语间反而甚是关切。只见圣上低头问道,“小九,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那病弱公子稍一转身,温润谦谨,徐徐答道,“劳父皇惦念,儿臣已经好些了。”
圣上闻言,眉目舒展,这才解了担忧得了些安慰,又道,“小九要是还缺什么,就同朕说。”
那男子轻轻一笑,眸光清冽,映衬着略显苍白的脸色,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好看,恍若谪仙。
“多谢父皇,父皇上次赏的白驹,儿臣很是喜欢。”
“你喜欢便好,凡事身子要紧。”
“是。”
几句话的功夫,叶棠便明白了,那敢在这天着一身白衣进宫的公子,应当就是九王爷萧池了。
叶棠觉得,撇开圣上不看,那九王萧池虽病弱已久,可身上仍旧有种凌驾的气势,好似与生俱来。
是了,人前的低调恭谨,是掩饰不住内里灼灼锋芒的。可那时初见,她并不知道,有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面跋扈清凉,又一面恣意热烈的。
目光越过叶修庭,一连盯着那个九王爷看了许久。
身侧叶修庭察觉,终于有些不高兴,瞥了九王爷一眼,而后将身子稍稍一欠,恰恰挡了她的目光。
☆、021 惊鸿一瞬
叶修庭顺手执了她面前盏子。琉璃清透,倒入酒水,流光泛泛之际,仔细看去,杯盏竟折射成了七色。捏在手里,搁在桌上,很是奇巧惹眼。
叶棠不能喝酒,叶修庭就替她斟了茶。
叶棠悄悄抬头看他,只见叶修庭一脸严肃,一边不动声色给她倒茶,一边悄悄低眉,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警告。
懂了他的眼色,叶棠暗自低头,轻轻笑笑,规矩在他身边坐好,也不在歪着脑袋看那个九王爷了。
暮春之色,朦胧潋滟,这宴席按雪妃喜好,摆在了室外。
华灯初上之际,天边红霞还未完全散尽,她周身沾染了一圈淡淡的光泽。晚风吹过花庭,吹在人身上,很是舒缓惬意。
头顶上嫩青色的植物正蜿蜒缱绻,叶片半开半阖,羞羞答答还未至放肆全盛。
有的事,何必非要说出来呢。
春意盎然,暗潮涌动。这心意,你知,我知,便好。
叶棠端了叶修庭刚斟好的茶,浅浅尝了一口。而后素手搁了盏子,一转头,些许发丝掠过眼前,她轻轻别了,在他耳边轻轻说,“有茉莉香。”
自上次喝了酒,惹得她差点出了疹子,叶修庭就几近将酒这东西戒了。不论她是不是在身边。
叶修庭也顺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尝了一口,低声应了她,“嗯。”
眼波流转,叶棠看叶修庭也尝过,这才重新端了茶盏。掌中温热,清香四溢。
不过,叶棠和叶修庭都没察觉,对面而坐的同一席上,有一人穿一袭紫袍,正紧盯着她瞧。
席上愈发热烈了,酒也半酣,叶棠低头,轻轻掩了鼻。
桌下,叶修庭悄悄牵了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转转。”
她点头,随他起身,悄悄离席。
对案紫袍男子一仰头,匆匆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盏酒悉数倒进嘴里,也跟着起身离席。
叶修庭带了她,特意选了人不多的这条小路。袖袍遮掩下,他仍旧悄悄牵着她的手。
“叶棠,这宫中园子,与家中相比如何?”
叶棠看了看四周景致,想了想,“先前一眼看去,觉得声势浩大,蔚为壮观。现在想来,惊鸿也不过一瞬。这园子呀,大,且空,并不见得比家里的蔷薇小径好。”
叶修庭笑笑,与她并排缓缓走着。
叶府园子里有条小径,两侧长满蔷薇,遍开之际,繁盛热闹,枝枝叶叶拥挤得只容得下一人通过。
幼时,叶修庭总爱抱了她,举在肩上,扛着她一路跑过幽长小径,惹得她咯咯直笑。
叶棠踢了路边一个小石子,又问他,“你觉得呢?”
叶修庭看了看她,暗里捏了捏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道,“景致终归是景致,关键在于与谁共赏。先前倒不觉这宫中有什么好,今夜不知怎么,忽而觉得连池水假山都可爱起来了。”
她听了,在他身侧悄悄笑着。
还没走多远,身后便跑来一个小丫鬟,冲着叶修庭和叶棠恭敬一福,“少将军,我家主子邀您一叙。”
叶修庭不动声色悄悄松了叶棠,“你家主子?”
☆、022 一生不娶
那小丫鬟又说,“我家主子正在拱桥上候着少将军呢,少将军去了便知道了。”
叶修庭一回身,果然见不远处拱桥边儿上站了个人影。看那身影,像是郡主李知蔓。
早年间,护国候李家与将军府叶家一左一右,同为朝廷中流砥柱。李叶两家旗鼓相当,世交关系甚笃。
似乎这关系一好,便免不了要顺带为儿女们牵线搭桥。
叶老将军早就与护国候约好,若李家将来得一女儿,便嫁与叶修庭;若李家得的是儿子,叶家便将女儿嫁过去,两家联手,兴邦安国。
可世事难料,后来,护国候李衷奉命出京戍关。有护国候亲自出征,自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离家月余,一日京中传来消息,说蛮夷狡诈,因前线接连吃亏,便乔装改扮进了京。蛮夷进京,却未取百姓分毫。他们进京,只为做一件事。
一夜之间,护国候府惨遭屠戮。
兵将把那个包袱带到侯爷面前的时候,吓得浑身虚软,俯身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戍关侯爷打开那个包袱,一口血吐出来,踉跄倒在地上,再也未能起来。
那个包袱里,放的是侯爷夫人的头颅。
此事震惊朝野,圣上闻讯更是亲自到了护国候府。
蛮夷凶狠,杀人必取首级。如此惨案,天见犹怜,淅淅沥沥落了一夜冷雨。眼见整个候府里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散落的头颅和尸身。
圣上痛心疾首,当即命人厚葬侯府上下。正欲离去之际,藏于偏厅后面的小竹篓倒下,从里头爬出一个小女娃来。小女娃先前被人喂下了药,此刻转醒,趴在满地泥污血水里,一张口便不停哭喊着爹娘。
圣上怜她还未懂事便要经此孤苦,又念护国候一生的战功,便将她接到了宫中,封了郡主,受的待遇礼数与那些公主没有什么两样。
似乎知自己寄人篱下,李知蔓自小便比那些公主懂事又乖巧,深得圣上喜爱。
李知蔓对叶修庭的意思,叶修庭多少知道一些。又因着家中长辈早年间的约定,每每入宫来,对李知蔓,他唯恐避之不及。
“我今日还有事,你就同你家主子说,来日有空再叙吧。”
“可我家主子说,您要是不去,定会后悔的。”
关于李知蔓,叶棠并不知情,只当叶修庭有事要忙,“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叶修庭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干脆去跟李知蔓说清楚也好。
比如,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娶她。甚至,他一辈子也不会娶亲。
转而又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