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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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宜阁门口处,高高悬挂着的灯笼下,詹士春慢慢转过身来,褶皱满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缓缓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眼神在月色粼粼的湖面上停驻下来,微微点头。
“是啊,徐侯爷这侯府,是出了名的好景致,不来看看,总是不甘心。”
威北候自从听女儿说了这令人恶心厌恶的老道詹士春居然是当年冠绝京城的翩翩公子詹松林,就一直对詹士春多有防备忌惮。
尤其是今日,看他虽是一直站在皇帝身边,却没有丝毫相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湖面,心中就有些不妥的念头。
当年妹妹徐淑宁与詹松林青梅竹马,时常泛舟湖上,后来乔桓来了一次,他们之间,就日渐疏远。
只是如今,乔桓已死,淑宁已成深宫中的太妃,不知道已经成了詹士春的詹松林再望着这满湖月色,心中又做何想?
也说不清是担心他一直纠缠女儿,还是仍旧为自己妹妹当年一片痴心的落空感到愤懑,威北候冷哼一声,出口就没有好话:
“即使再不甘心,也请詹大人记清楚,这是我威北候府,是徐家,而不请自来的人,是最惹人厌恶的!詹大人自己选,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被我威北候府的下人赶出去?”
詹士春这才收回了眼神,直视威北候,摇头:“贫道既不想自己走出去,也不想被人赶出去。贫道只是来找白小姐说上几句话,说完自会离开。”
威北候府闻言脸色更加阴沉,这还是在打成欢的主意?难不成女儿如今的这具身躯原本真的和詹士春有些渊源不成?
可是,即使是有些渊源,威北候府也绝不是可以任由他詹士春来去自如的地方!
“既然如此,本候也就不客气了!本候定会亲自送詹大人去皇上面前,请皇上评判是非!拿下!”
威北候一声令下,就有府兵飞身上前去擒詹士春。
詹士春站在原地,见这些人奔着他而来,却是忽然道袍拂动,原地后退了几步,一掌拍开了欢宜阁的大门,随后却反手关上了门扇,将前来擒他的人尽数挡在了门外!
欢宜阁门内,顿时就传来了阵阵丫鬟的尖叫哭泣,声声透着恐惧。
这些原本值夜,却抱着柱子打盹儿的丫鬟,早都已经惊醒了过来,原先听到威北候带了人来,还没有那么害怕,却不知道这贼人就在门外,此时一看见有人闯了进来,再也压不住满心的可怖惧怕,全都失声哭喊了起来。
“老匹夫,敢尔!”
威北候急忙掠身上前,惊怒万分!
他怎么就疏忽了这欢宜阁的大门!可是当年一介书生的詹松林,又是如何能有如今这样的身手的?!
府兵就要破门而入,门内却传来詹士春的声音。
“徐侯爷若是觉得这欢宜阁内的人,全都命如草芥,尽管让人攻进来,若是想要保全这些人,那就不要轻举妄动,待贫道与成欢说上几句话,即刻离开!”
詹士春说着,就动手拎起一个正尖叫不止,如同筛糠一般正在瑟瑟发抖的丫鬟,那丫鬟的哭喊声立刻凄惨了十倍不止。
“詹……詹士春,竖子,小人!”
威北候从前带兵打仗的血性立刻就被激了起来,霎时怒发冲冠,口中痛骂,却死死忍着,没有下令立刻追进去里面不光有这些丫鬟仆婢,还有他的女儿啊!
就算是萧绍棠也在,又怎么能保证制得住这个疯子!
正在威北候心中天人交战之时,却听到楼上的窗口处,传来白成欢冷静的声音:“爹爹,让他上来说话吧。”
詹士春此人,虽然身份诡异,几次接触下来,却从不曾对她有过不好的举动。
今夜他这般闯入侯府来寻她,想必是有些缘故的。
事已至此,倒不如听听他说些什么。
威北候抬头,朦朦胧胧看到窗纱后女儿的脸,忍不住鼻头一酸,虎目蕴泪,他若是在自己家里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又怎么有脸被成欢称作爹爹?
“成欢,爹爹一定会将此人拿下,你不要害怕!”
白成欢却坚定地继续道:“让他上来吧,爹爹,不必如此了。若有危险,女儿自有办法。”
白成欢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纱窗。
威北候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女儿这是说,若是不得已,她会从窗口跳入湖中,安危无虞。
“成欢……”威北候还想劝,却听到白成欢已经开了口:
“詹大人请吧。”
詹士春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之时,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将拎着的那个丫鬟丢在了地上。
然后在丫鬟惊恐的眼神里,慢慢地整了整发冠,理了理道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才一步步地沿着楠木打磨的木质阶梯,拾级而上。
映入他眼帘的,是长发白衣的少女,正在点燃一盏宫灯。
白成欢将最亮的那盏最亮的宫灯灯芯点燃,又将灯罩在其上罩好,才转身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
“成欢……”
詹士春喃喃唤道,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在楼下的狠厉。
“詹大人深夜前来,行事如此不拘一格,实在是让人心生恐惧,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还请詹大人有事明言。”
白成欢也懒得去猜詹士春此来到底是为何,直截了当地问道。
詹士春却是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凝视良久,才长叹一声。
“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我替故友找了你很多年,听他说,你还是不肯认他……今日的事,你可有吓到?”
白成欢也心中叹息,看来,还是来认亲的。
只是詹士春到此时还不承认他就是詹松林。
虢州的娘亲信中说得十分明白,她的的确确是她怀胎十月,痛了两天一夜才生下来的亲生女儿,甚至还在信中指天发誓,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听别人胡言。
可为什么,詹士春会这般缠着她不放呢?
白成欢转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在窗棱上随风飘动的破烂窗纱,道:“今日的事,原本是我旧病复发,只有我吓到别人的,哪有别人能吓到我的?詹大人多虑了。”
詹士春古井无波多年的心田,居然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了疼痛。
他的女儿,从前疯傻,受尽苦楚,他竟然半分不知!如今知道了,却又无法相认,虢州白氏一日不松口,就一日不能让成欢相信。
詹士春举步走到白成欢身后,想说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随着白成欢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湖面金光粼粼。
往昔的岁月忽然间就扑面而来。
“成欢,其实,你与侯府,渊源也是颇深的……当年,我……你父亲与你母亲,也曾在这侯府的碧波上泛舟,而今,你又来到这碧波之畔,想来,这也是你母亲在天之灵看顾,让你来到这里。你,你要相信,无论是你父亲,还是我,都对你,只有全心全意的爱护,绝不会有半分的歹意,你不要害怕。皇上那边,你也不要怕……我与你父亲,定会想法子,护住你,你切莫如此,委屈了你自己。”
白成欢微微挑眉,对詹士春猜出她是装病这件事,并不意外。
她真正感到意外的是,詹士春所说的那个“母亲”,到底是什么人?居然也曾来过侯府?
她回头,盈盈双眼似是有孺慕之色,看得詹士春心头一热。
“多谢詹大人关心……既然詹大人认得我的父母,那可否告诉我,我的母亲,究竟是谁?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
詹士春愣住了。
他想要认回女儿,却不愿意给乔桓随便编造一个平庸的身份。
可面对眼前少女黑白分明琉璃一般的眼眸,他又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他想了想,神情和蔼地答道:“你的母亲,是个高贵又美丽的人,她啊,是京城人氏,至于姓名,以后待到你认祖归宗之时,由你的父亲来告诉你,岂不是更好?”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不好了?
这就是不想告诉她了,那这个“母亲”的身份,就透着扑朔迷离的意味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话说到此处,她知道詹士春的底细,詹士春却不知道她的底细,无论他有再多的图谋,总归是无用的。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曾在这湖面的碧波之上泛舟而行……
那就不难查出来那个人是谁了。
白成欢很乖顺地点头:
“也好……只是,无缘无故,我是不能私自认别人做父母的,那是不孝,而我的父母,已经跟我说明,我是他们亲生,并非收养,他们也从来不认得什么故友詹松林,所以,还请詹大人见谅,这句‘父亲’,小女并不能苟同。”
她是相信,虢州的那对父母,绝不会骗她的。
詹士春僵硬地动了动嘴角,神情黯然却无言以对,心头却陡然浮现出淑太妃疯狂恶毒的样子
徐淑宁,都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害得他骨肉离散!
白成欢如今对人的情绪变化不像从前那般迟钝,自然感觉到了詹士春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与怨气。
可这世间事,多半有因才有果,能让詹士春这样的人怨恨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
两人僵持半晌,詹士春才压下了心头的那股怨气,声音涩然: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认他的,这样贸然仓促……可是,你也要多多理解你父亲的苦心,他并非不想找你,而是找了多年没有眉目……你父亲也是愧疚这么多年没有找到你,让你受苦了,如今你已经长大了,他才找到你,自然是对不住你的,此时也不便强行让你认祖归宗,但是日后,你总会知道的,你若是再见到他,记得不要太伤他的心。”
白成欢趁着灯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说这话的詹士春。
若是他不是詹士春,若是她不曾见过他势如飞鹤一般的样子,大概,她也会觉得这仅仅只是一个思女心切的慈父而已。
他满脸的皱纹丝毫看不出詹松林的影子,他呐呐中带着愧疚的言辞更是看不出方才硬闯侯府的咄咄逼人。
可那又如何呢?这个人,依旧是萧绍昀身边最宠信的道士,依旧让她满心警惕,时刻不敢放松。
“若是真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他的女儿,那就等我看到了再认他,詹大人费心了。”
她轻轻施了一礼,礼貌周到却没有再客气:“如今我客居侯府,詹大人如此深夜强闯侯府,我实在是心中不安,还请詹大人以后莫要如此惊扰侯府诸人,不然,我就只能回虢州去了。”
“不要回去!”
詹士春立刻出声阻拦。
他此时才真正后悔,不该如此冲动。
可是哪一个做父亲的,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疯傻成那个样子而无动于衷呢?即使是装的,也足以把他的心撕成碎片!
詹士春颓然道:“你且放心,以后,不会再如此了……”
“如此,多谢詹大人体谅了。话已说完,詹大人好意,我也心领了,詹大人,不如,就此离去?”
白成欢立刻就顺着话风赶人。
眼睛黑亮亮的少女略略有些歪着头,神情真挚而让人觉得莫名可爱。詹士春很遗憾,不曾见到她幼时的样子。
詹士春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抚摸一下女儿的脸颊,却又很快缩了回来。
最后扫了一眼外间窗外的火光,点点头:“我是该回去了,你好好保重,有事情只管找我,我与你父亲,待你都是一般无二。”
白成欢不再说话,默默地行了一礼,权当送别。
詹士春转过身,道袍飘飘荡荡,慢慢下楼去了。
楼下原本惊恐万分的丫鬟早就开了门跑了个精光,詹士春一路畅行而出。
外面又传来了詹士春与威北候的言语机锋,白成欢没有再去细听。
此时,詹士春不愿露出真面目,那就大家都继续装傻好了。
她走到宽大的拔步床前,伸出穿着软底寝鞋的秀气小脚,踢了踢床外雕花描漆的挡板。
“总算走了,憋屈死我了!”
萧绍棠快速地从床底下翻身滚了出来,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长身玉立地站在了白成欢面前,脸上却没什么憋屈的样子,更多的是笑意。
白成欢看见他这笑容就觉得颇为刺眼,皱眉道:“你也先别笑,你今日的行径,与登徒子无异,你堂堂一个亲王世子,当真是……”
“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也是听了你的事情,一时情急……”萧绍棠是眼睁睁地看着詹士春如何被白成欢不待见的,赶忙就认错。
可是白成欢关注的重点还真不在这上头。
她望着外面似乎是在渐渐远去的灯火,语声幽幽:
“萧绍棠,你进来的时候,是我义父,亲自为你放行的吧?”
萧绍棠顿时大惊失色,在白成欢雪亮的眼神里到底是支支吾吾:
“我,我是因为徐世子临行前的嘱托……”
白成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来。
“无论哥哥如何嘱托你,无论义父有什么打算,萧绍棠,你也要记住,以后,我这里不是路边的客栈,还请你自重,如若你觉得做不到,那就再也不必来往,秦王府与侯府结盟之事,我再也不会插手,你看如何?”
这话就说得比较严重了,萧绍棠心头七上八下的。
这下可是惹恼了白成欢了。
“我记得了,以后定然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儿,你,你放心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萧绍棠只用了一瞬就想的很明白,万万是不能再惹白成欢生气了。
白成欢点点头继续送客。
今夜的欢宜阁,可是格外热闹,热闹得过了分。
萧绍棠又在威北候府诸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摸出了威北候府。
两个隐在暗处的护卫装看不见也装的有些辛苦,待到萧绍棠走了,就开始闲磕牙。
“那秦王世子不会再来了吧?侯爷这是做什么?实在是……”
“你懂什么!秦王世子与咱们四小姐的交情,据说非同一般!”
“说说看!”
一时之间八卦顿起。
皇宫中,安竹林站在昭阳殿前,望着昭阳殿的大门,和站在大门前丝毫不打算让开的刘德富。
“刘公公,若是耽误了我的事情,你可是担待的起?”
安竹林十足的傲然,刘德富却全无敬意,虽然心中鄙夷,可他此时也没心情跟安竹林计较,微微躬了身,神色严肃:
“安小姐,皇上今日劳碌了一天,实在是疲累了,此时睡的颇为沉重,实在是不宜打扰,夜也深了,您还是先回吧。”
说完,也不管安竹林是怎么样的神色,回头嘱咐了几个当值的小太监不可让任何人闯进去,就把安竹林撇下,一个人悄悄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若是平日里,皇上能这样安眠一晚,刘德富那简直是要喜出望外,可是今夜却不同。
皇上从威北候府回来,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昭阳殿内待了好半晌,最后实在是听不到动静,他心里发急,冒死闯了进去,才发现殿内的助眠香,足足燃了往日的三倍!
这助眠香,是詹士春那妖道给的,以前在刘德富眼里是妙物,如今,可是实实在在的妖物!若是皇上有个好歹,那这合宫上下的人,死一半都嫌少!
安竹林已经在昭阳殿前站了两个时辰,如满月一般皎洁的面颊上已经被夏夜的蚊子叮出了几个大包,此时被刘德富这样冷待,再加上几个小太监上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