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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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走个过场,既然招魂台都建起来了,那自然是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待的……”
“不,您只是谁都不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
卫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萧绍昀,走到栏杆边上,伸出手迎向初冬高空的朔风,凛冽的寒气从她华美的衣袖中穿过,就像穿过这段让她觉得虚无的时光。
她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萧绍昀:
“臣妾听说过,一开始是候府的二小姐,后来是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今的安贵人,您将她们都留在刮过身边,您也带着安贵人来过这摘星阁,其实皇上,她们与我,到底是不是孝元皇后,难道您不知道吗?您与孝元皇后青梅竹马,就因为换了一具躯壳,您就再也认不出她了吗?”
声声质问带着冷厉的冒犯之意,却让萧绍昀怔在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认不出吗?他明明认得出来的,眼前的女子,不就是……
看到皇帝这样的眼神,卫婉凄然一笑,利落地提了裙摆行礼:
“皇上,臣妾说最后一遍,臣妾今生今世只是卫婉,并非孝元皇后。”
说完当即转身,飘然而去。
皇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之上,目送着卫婉头也不回地离去,先前偎在他身边,巧笑嫣然的女子,就像是一个幻相,这个一模一样的皮囊里,住着一个如同从前一般骄傲的灵魂,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是成欢呢?
卫婉一路没有回过头,因为她怕萧绍昀看到她的眼泪。
她不傻,皇帝看秦王世子妃的眼神,并不是对一般臣子之妻的凝视。
她既然是为做一颗好棋子而进宫的,她自然做足了功课,知道从前皇帝与秦王世子妃的种种。
他曾经把她当成过孝元皇后,晋王又一心将她当成孝元皇后。
而她站在秦王世子妃的身边之时,嗅到过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与她收到的那些来历不明的信笺上的香气,完美重合。
即使那信不是出自秦王世子妃之手,是不是也可以认为,那信,与秦王世子妃有绝对的关系?
而这个世间,要说谁是最了解孝元皇后的人,那不就是孝元皇后本身吗?
皇帝追寻孝元皇后能够死而复生这样虚无缥缈的梦,而自己,也差点跟着跌进他的梦境。
这个梦,一直都是假的,可她却被那不属于她的款款深情所蛊惑,差点儿当了真。
那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袁先生呢?秦王世子又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枕边人,与他同床异梦呢?
萧绍棠原本只是装睡,谁知道晃晃悠悠真的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的已经是秦王府的华灯璀璨。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抬着春凳候在马车旁边的下人,一阵头痛:
“这是干什么呢?本世子就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没到这个地步吗?”
身边女子凉凉地声音响起,然后干脆利落地从他耍赖一般死死拢在一起的双臂间挣脱开,下了马车,吩咐道:
“把殿下小心地抬回去!这进了一趟宫,去了半条命,也是实在不容易!”
袁先生在一旁深以为然:
“殿下虽然受了伤,但这也是为了皇上受罪,世子妃安心即可。”
萧绍棠就明白了,他这伤势,不重也得重了,不然,对得起那么多大臣为他跟皇上抗争吗?
萧绍棠十分虚弱地被人抬回了长安居,白成欢命人给他换过了衣服,袁先生又带了王府自己供奉的孙大夫来给他看过,里里外外一阵忙活之后才算是安顿好了。
“你真的就拿着那个小香炉往你自己身上戳?”白成欢亲手给他端了药,递给他问道,“你也是太狠得下心了,那鹤嘴小香炉不知道积了多少灰,你就不怕伤口再经了水,真把自己给搭进去?”
“不会,我知道孙大夫厉害,既然做戏么,就做全套,那小香炉用起来最趁手。”
萧绍棠一口气将那苦药喝完,才想起来问: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个鹤嘴小香炉?你见过?”
白成欢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怔,撇过头嗔道:
“难不成我就连伤你的是什么东西都不问清楚?”
看似理直气壮,其实她心里也是怦怦直跳那小香炉,还是她从前放在那里的,只为着那鹤小巧精致,却没想到如今还在那个地方放着。
萧绍棠看不清她的脸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终也没有追着问下去。
隔日,经历了大臣逼迫的皇帝就开始了反击。
先是以养伤为由,命秦王世子不得随意出门,只许在家养伤,而后就命兵部火速遣人前往西北交接兵符,又将御史台两个参与上奏的官员找了个由头发配岭南,最后,专程命人去河东申斥晋王。
京城崔家的人一时倒是后悔万分,早知道,就拖延些日子,这个时候,皇帝大概就能下旨收回赐婚了,崔家也就不用和这么一个倒霉藩王绑在一起了。
这些旨意一下,秦王府倒是很有眼色地即日开始闭门谢客,不与人来往,就连相府三公子的婚事,也只是着人送了礼去。
而早些天上路的崔颖佳,已经到了河东府境内。
一路的流民出没,即使有朝廷的护送,她也车马劳顿吃了不少苦头,遥遥望见河东府城门的时候,她差点哭出声来!
等到进城门的时候,被城门吏拦住,不多时,看到远远一个锦衣少年纵马而来,她不只是想哭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她这样狼狈的样子被晋王殿下看到,他还能喜欢上她么?
第五百三十章 到达
于是被城门吏拦住查验身份的时候,她就死活不肯下车。
那城门吏望着这列风尘仆仆的车队,勘验了礼部的文书,好奇地朝车里打量了几眼,只隐约看到一个拿袖子掩着脸的女子。
几个守城的兵士就交换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晋王殿下这没过门的王妃,不会是个麻子脸见不得人吧?
晋王却是一直在一边看着,听到“晋王妃”这样的字眼儿,还忍不住悄悄红了耳根子。
马车里的崔颖佳恨不得变成传说中西域的鸵鸟,这样就能一头扎在沙堆里再也不怕被人瞧见。
可她又忍不住去看晋王他好像变得比在京城还好看了!
偏偏晋王害羞归害羞,没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一边上前跟礼部的人打招呼,一边往马车这边瞥。
透过镶着琉璃的马车车窗,崔颖佳跟晋王的目光一对上,立刻又被火烫了一般避开,晋王那边也是被这眼神瞧得心头一阵激荡,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愫蔓延开来。
他拔脚就跑了过来,手里的马鞭就推开了半掩着的马车门,朝着崔颖佳露出一个明灿灿的笑容来:
“你来了!”
这朋友久别重逢一般的问候,让崔颖佳愣了愣,才想起来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样子的事儿来!
“走开,不许看我!”
她立即嚷嚷起来,手忙脚乱地就往丫鬟榴红的身后躲。
晋王一怔,正要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他,就被煞风景的礼部官员一把拉住了手,开始痛诉一路的辛苦!
“晋王殿下,您是不知道,这些土匪太横了,皇上给您的赏赐,都几乎被夺去了一半!您可是不知道啊,为了赶上您成婚的吉日,下官也是拼了老命了……”
晋王转身,瞥了几眼车队后面零零散散的那些东西,笑容就有些落寞起来。
皇兄果然还在生他的气,就算没有被夺去那大半的赏赐,也远不是他一个藩王应该得到的规格那枚送给惠郡长姐的令牌,能救惠郡长姐一命,可是皇兄,也是真的恼了他了。
被这么一打岔,晋王就只能跟礼部官员去应付,崔颖佳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榴红,你说说,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我这……哎,我这发髻就没梳好,还有这衣服,都灰扑扑的!”
崔颖佳沮丧极了,觉得自己奔波了这么久,皮肤都粗糙了,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一点儿自信心都没了。
榴红看来看去,就没看出来自家小姐哪里不好了,反倒看出了晋王的一片热情:
“小姐,不管晋王殿下看到没有,奴婢瞧着,晋王殿下对您倒是十分上心呢,不然,怎么就能这么凑巧,咱们今日到河东,晋王今日就在城门处相迎?那定然是特意来等您的!既然此时晋王殿下就能如此看重小姐,那日后定然会对小姐您好的,您放宽心!”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崔颖佳稍稍放心了,又悄悄地去看骑在马上风姿俊秀的晋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起来。
大齐历代藩王那么多,可就没听说过哪个嫁去封地的王妃大婚前能得夫君亲迎的,那晋王殿下,待她,还是不同的吧?
重新翻身上马的晋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礼部的官员说着话,一多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的马车上。
她果然还是记忆当中那个寥寥两面的崔颖佳呢,一双眼睛明亮又有生气。
那礼部官员还在絮叨:
“今日可巧到了河东,就见着晋王殿下了!免去了下官多少麻烦……”
晋王心不在焉地应着,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他这几日没事儿就来城门口转悠。
原因么,就是皇兄赐婚给他的王妃要到了。
而且还是成欢姐提过的崔颖佳虽然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没有成欢姐的手笔,可是既然是皇兄与成欢姐都认可的人,那这桩婚事他想起来心里也没什么抗拒。
反倒想起离京那一日前来送他的那个爽朗的女子,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今日一见,他更发觉自己崔颖佳是个很有趣的女子,这样一个直率爽利的女子,比京城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大家闺秀合心意多了。
河东的寒冬比京城要稍许晚一些,可此时也已经是西风凛冽了。
晋王想了想,忽然就伸手解开身上披着的玄色出毛披风扔给跟在身后的张德禄:
“禄公公,把这个,给崔小姐送去!”
张德禄与礼部的官员一起瞪大了眼睛,转瞬间却是喜笑颜开地捧着披风下了马,恭恭敬敬地向着马车去了一件披风自然是不值什么,可是难得晋王殿下这份心思,他这孤孤单单长大的主子,以后就要多一个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人了吧?
灯下,白成欢也在盘算着崔颖佳的行程,盘算好了,跟萧绍棠笑道:
“崔颖佳最迟今日也该到了,皇帝就算想反悔,那也是来不及了!”
一边萧绍棠笑吟吟的看着白成欢,看着她雀跃的笑容,连连点头。
灯下观美人,自然是越看越好看的,可是美人真心开心的时候,当真是不多。
要是这样美好的时光能一直停留下去,自然是好的,可是窗外呼啸的寒风犹如一日日严峻起来的形势,让人想要心情欢快地喘息片刻,都不可得。
白成欢对晋王的事情放了心,就回过头开始与他说秦王府的事情。
“我总觉得,以萧绍昀的性情,是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我们需得想一想,如今秦王府的弱点,都在哪里,他又最可能从哪里下手。”
白成欢面容严肃,将那偶尔一刻的旖旎顿时冲散了不少。
萧绍棠见她认真,也就不瞒着她:
“你说的是,这些日子,我与袁先生还有付寒等人也已经想过了,若要说如今秦王府的弱点,唯有父王那里,与虢州那里。”
白成欢摇头:
“不,父王那里算不得弱点。”
萧绍棠十分赞同:
“不错,以皇帝如今的态度,父王那里,就算原来有弱点,皇帝如此咄咄逼人,父王也必定不会再顾惜旧情,真正令人担心的,是虢州那里。”
白成欢沉默了下来,是啊,虢州那里,埋藏着萧绍棠的过往,一旦被皇帝认定,那就是避无可避的死穴。
第五百三十一章 解决
“并且前些日子,我已经接到了虢州那边的消息,太爷病重了……”
幽幽灯火跳动,萧绍棠脸上的孺慕与歉疚明明白白。
“自幼,太爷对我宠爱呵护,为了保住我身世的秘密,与父亲费尽心机,可惜我不懂事,总是屡屡惹他们生气,从未尽过什么孝道……”
京城的深夜昏昏沉沉,萧绍棠的记忆却飘回了虢州那个简单朴素的春晖院。
那个多病痛的老者,慈爱地拉着他的手,殷殷切切。
他说他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看到他的小七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太爷他冒着合族覆灭的危险,将我护佑长大,却只对我有那样简单的期许,如今,我娶了你,却不能去见他一面……欢欢,我是真想带着你去见见太爷,可我又不敢去,我怕皇帝未动,我先动,会致何氏一族于死地!父王虽然竭力将何氏一族迁往别处,可动静却不能过大,更何况,何家有何家的骄傲,无缘无故,他们并不愿意离开他们安身立命的家族……”
从萧绍棠的叙述中,白成欢眼前,也似乎出现了一个可敬可佩的老人在先帝刚烈的手腕下,还能赔上身家性命,子孙前途,只为维护心中的那一丝道义,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而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是开朗阳光的男子,此时深深地垂着头,将脸埋在手心里,脆弱无助地像个孩子。
怜悯之心忽然就由此而生,她想也没想地伸出手,覆在了他的发间:
“萧绍棠,既然你想去,那我们就总有一日能回去见太爷,我们一起来筹谋,好不好?”
萧绍棠抬起头,将侧脸蹭进她的手心,望着她的眼神里落满了火焰的星星点点:
“好,我们一起回去,既然京城已经成了一潭死水,那我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好不好?”
白成欢嫣然而笑:
“好。”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灾民们熬过了酷暑,又迎来了最艰难的日子,从前只是要填饱肚子,如今却是真正的缺衣少食。
而各家的粥棚,除了提供饭食,又增加了冬衣这一项,只是灾民所需物资的缺口太大,冬衣的数目远远不够,更多的人依旧是衣不蔽体。
白成欢再往施粥的地方去的时候,也就一日比一日打扮得素净,毕竟在已经无家可归的灾民面前锦衣招摇,那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一日出门的时候,却是盛装华服,阿花也十分诧异:
“世子妃今日不去城外了吗?”
“不去了,今日咱们回侯府。”
李氏这些日子在侯府过的十分尴尬,不为别的,只因为身边多了个白莲花。
白莲花与冯家的事情,威北候夫人听说了前因后果之后,也不喜白莲花这样机关算尽的女子,可是她却与李氏相处十分融洽,看在李氏的面子上,也跟威北候说了这件事情。
威北候也顾虑着这件事若是不解决,将来会带累成欢,就直接命徐成乐与白祥欢一起去了冯家。
虽然徐成乐只是侯府的庶子,可是也是尊贵非凡,又持着威北候的帖子,等于是代威北候来过问这件事情。
冯家如今却是倒了霉之后一直都没缓过气来,之前听说那个真正的白成欢做了秦王世子妃,虽然恨得牙痒痒,可也彻底绝了再将白成欢弄回来配给他们家冯四郎的心思,此时见白家人来说这件事,虽然看在徐成乐的面子上没有怠慢,可还要拿捏一番。
冯家出面的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