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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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太爷在虢州一带少有才名,是高祖正贤十七年的状元郎,先帝在时也多得看重,后来一夜之间身患重疾不得不致仕,其时已经官拜大理寺正卿,一品大学士。
如今十多年过去,何老太爷已经是七十多岁高龄,常年多病多痛卧床不起,懒怠见晚辈,只是对何七这个孙子喜爱非常,何七每每在家,在他身边待着的时间倒是长些。
虽然何七这个嫡孙长这么大离经叛道的时候居多,搁在何氏一族就是常常挨打的那个,可他老了,儿孙们都忙于读书做官,重孙太小,只能逗乐说不上话,何七这样的孩子反倒得了他的青眼。
此时离家多日的孙儿回来,何老太爷挣扎着起来跟他说话。
“祖父,孙儿看您最近好多了!”
行了礼,何七笑眯眯地坐在了何老太爷床前,拉着何老太爷一双黑斑斑驳,枯瘦变形的手亲热地说道。
“呵呵,你小子,净是糊弄我,跟你三堂哥家里的迅哥儿一个样……祖父整日里躺在床上,能好到哪里去?”
何老太爷多年病痛,早就被折磨得不见人形,何七看着他已经全白的稀疏头发,还有满是干枯沟壑的脸,心头泛酸。
在何家,没有祖父的容忍,他绝不可能如此恣意。因为这个可亲的老人相护,他少挨了多少家法。
“祖父,孙儿说的,都是真的……”
何七强压下那份心酸。
何老太爷靠在软枕上看着面前剑眉星目,满面俊朗,浑身朝气的小子,笑得分外慈和。
“是不是真的祖父心头清楚,祖父老了,这把身子骨早就不行了,可是祖父为什么撑着一口气不死?就是想看着我的小七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呢!”
“祖父,您别说这种丧气话!”何七心里更不是滋味。
何老太爷笑声还是如同早年一般爽朗,让人只听声音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沉疴在身的迟暮老人:“哈哈,这可不是胡说!小七呀,你也大了,想从军祖父也不拦着你,可如今咱们何家,当家理事的是你父亲,你多顺着你父亲些,可不要总跟他拧着来,好话多说,你们父子,可要好好的!这样,等祖父不在了,你也能少挨些打!”
何七眼眶有些发热:“孙儿明白。”
祖孙俩又说了些话,何老太爷精神就有些不济,何七便也起身告辞,重新扶着老太爷躺了下来。
他亲手替祖父放下了床帐,站了一会儿,听老太爷呼吸渐稳睡着了,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只是出了祖父的春晖堂,祖父日薄西山的样子还在他眼前萦绕,挥之不去。
从他记事起,祖父就是这幅模样了,一年不如一年。早年还只是寒冬风雨时节起不来床,到后来就很少能走出屋子了。
传说里大齐朝堂上铁骨铮铮,一身浩然正气,得先帝盛赞的大理寺正卿,是何种风范,他从未见过。
父亲对祖父仁孝之至,于祖父病倒同年上表请辞,弃了礼部侍郎的官位,跟着祖父迁回了虢州祖地将养身体,一时被世人奉为孝子的典范。
可是这一切,都没能减少祖父半分病痛。
据说当年宫中御医曾经断言,祖父全身筋骨皆已邪寒入侵,有生之年全身骨骼会日渐变形扭曲,疼痛难忍,活不过六十岁。
可是如今祖父七十三了,这多出来的十三年,祖父是经历了怎样日夜啃噬的蚀骨之痛啊!
何七想到祖父已经多年不肯示于人前的可怖身躯,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
罢了,祖父希望他和父亲好好的,他多低些头便是。
只是他刚踏进父亲的书房,一个茶盏就兜头砸了过来!
他连忙闪身避过了,精美的薄胎描金绘彩茶盏就“哐啷”一声在地砖上砸了个粉碎!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
何大老爷坐在上首,勃然大怒,指着他怒斥。
先前赶着过来报信儿的小厮正垂首跪在角落瑟瑟发抖,赏没讨着,差点讨了顿打!
大老爷原话是这么说的:给我赶出去!
他哪儿有那个胆子再去赶七少爷出去啊!何家谁不知道七少爷是老太爷的眼珠子,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了谁敢赶他出去?
何七瞅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渣子,对那吓得浑身秋风抖落叶一般的小厮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小厮如获大赦,飞快起身,逃也似地去了。
何七抬脚用靴尖把地上的碎瓷渣子往一边拢了拢,想着祖父说的话,终究还是一撩袍子,利利索索地跪在了地上。
“儿子不孝,惹父亲生气了,父亲要打要骂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何大老爷砸了一个杯子不解气,顺手拿起一个又要砸,却被何七这句话给惊得手都僵在了半空!
这是他儿子,是何丛棠?!
平日里总是跟他反嘴,不把他气死不罢休似的,何曾这么乖顺?
何大老爷死死瞪着何七,喘了几口粗气,看了看手上的茶盏,罢了罢了,摔了一个夫人等会儿又要唠叨了,他是斯文人,不能这么粗俗,暂且放下!
何大老爷整了整衣衫,重新坐了下来,瞪着简直是让他操碎了心的儿子。
“你说,你到底回不回来?”
这回不回来何七知道什么意思,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还请父亲体谅儿子,儿子已入军籍,已经是无法回头了!”
大齐的军籍可不是随随便便想入就入,想走就走的,太祖时起就定下的条文,若是入了军籍,至少要服兵役三年方可脱籍。
“只要你想回来,这都不是难事儿,大不了找人顶了你的军籍!”何大老爷对儿子这种糊弄他都不愿意上点心的态度感到非常愤怒,厚实的檀木书案被他拍得啪啪响:“重要的是你到底回不回来?”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一生荒废
回来么?何七听这句话其实已经听得麻木了。
回到正道上来吧,听从家族的安排吧。可是,家族对他的安排又算什么呢?
何七心底翻腾着一股压抑多年都不曾散去的郁气,此时再也压制不下来,终于张口问道:
“既然父亲要儿子回来,那父亲不妨说说,儿子回来以后,该如何?”
世人皆知他何七不喜读书,不务正业,这样的儿子,父亲打算怎么办呢?还是像多年前一样吗?
何大老爷但见儿子垂着头,语气平缓,只以为他在自己的盛怒之下有所畏惧,便抓住这个多年来难得的好时机,端正了神色,立刻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为父叫你回来,自然是早就替你打算好了!你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就算是今年就去考秀才,也是丢了我的人,咱们何家就没你这么大年纪的白身!你要是早听我的话,早就同你大哥二哥一般,十三四岁就是秀才了……这话现在说也没用,你今年还是去考,不过是去考乡试,丢人就丢人吧,为父替你捐个秀才身份出来,正好赶得上今年秋天的秋闱,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刚好闭门攻书,以你的聪敏,考个举人回来不难……等你考了举人,为父就让你七叔在吏部走走关系,不拘哪里给你谋个外放的官职,到时再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刚好成了亲带着媳妇上任去,过上几年,攒些政绩,打点一下,把你挪回咱们虢州来,岂不是妙哉?”
何大老爷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眉飞色舞之下,神色间都带了些洋洋自得。
他却完全没注意到面前跪着的儿子越来越冷的神色。
果然还是这样,何七胸口仿佛覆盖了一层冰雪,冷彻心肺。
何大老爷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然后发现儿子连个腔都没搭。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捋了捋自己精心蓄养的胡须,觉得心烦气躁:
“为父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何七抬起头,看着似乎一片拳拳之心的父亲,眼底情绪涌动:“父亲,既然如此,儿子若是能考中举人,儿子还想更进一步,去往京城,考贡生,取进士,如同大哥二哥那样,博得一个进士及第,登天子堂,入翰林院,为何氏一族增光添彩,为大齐尽心竭力!儿子今年十七,并未年过二十,父亲为何对儿子如此没有信心?”
何家的规矩,何氏子弟不管资质如何必须十五岁之前开始参加童生试,年过二十乡试不中者就无需再考,回来打理族中庶务,聪敏不凡者,则可以得到族中的鼎力支持,银钱人脉,无所不供,专心走仕途,光宗耀祖。
其实这样的族规,已经过于严苛了。
大齐科举取士,每年都有定额,层层考试严格非常,有人考了一辈子,考到白头能考到一个举人,都是祖宗保佑,可是在何家,二十岁考不上举人,就失去了继续仕途的资格,就算是一些世家大族,都没有这么变态的族规!
可无论何家族规怎样,他从五年前开始,就没再想着这些了。
此时说出这番话,于他来说,是最后的挣扎。
何大老爷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当头一棒,把他的这丝挣扎打得粉碎:“糊涂!京城那是什么地方,你十岁那年去京城就险些酿成大祸!为父老实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京城一步,否则就只会给何氏一族招祸!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读书考举人,做个小官就行了,光宗耀祖自有你几个哥哥,用不着你添乱!你也别给我想着私自去京城,没有我发话,我看谁敢给你路引!”
“听到了没有?!”何大老爷眉目凛然,又怒喝了一句。
何七沉默一瞬,却只俯身磕了个响头:“既然这样,父亲恕儿子不孝,难从父命,今后儿子投身从戎,无论是战功卓著,还是马革裹尸,父亲都请放心,儿子断然不会给何家招祸!”
纵然祖父一再叮嘱他要和父亲好生说话,可这件事,他终究是不能和父亲妥协。
“你,你居然还是不肯听话?!”
何大老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说了这么些,全都是白说了!
逆子,逆子!
何七霍然起身:“父亲,儿子此次回来,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在家中多停留了,儿子去跟母亲请安,这就跟父亲道别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何大老爷捂着心口站了起来:“为父一片苦心,你到底是为何非要跟我作对?!”
一片苦心?何七几乎想笑,为何?
为何何家子弟皆可出人头地,唯独他何七,就要止步举人,做个不伦不类的小官,走一条注定不可能一展宏图的路,一生荒废?
大齐读书人无数,但凡想位极人臣,为国栋梁者,谁不是进士出身?一个举人,一辈子就只能蹉跎而过,就算得登高位,也只能惹天下人耻笑!
纵然他心向西北,也终究意难平!
“父亲,人常说,知子莫若父,那儿子的心性您应当知道,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儿子这辈子的路,要么不走,要走就走最好的路,既然仕途一道,父亲认为儿子会为何氏招祸,那么不走也罢,儿子心意已决,还请父亲保重!”
何七铿然说完,就伸手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何大老爷气得胡子直颤!
“逆子,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何大老爷在身后咆哮,何七却差点一头撞上门外的人。
门外不知伫立了多久的妇人看见门被猛然打开,也是吃了一惊,眼角细细的皱纹都挤得更紧密了些。
可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语气温和道:“丛棠回来了。”
神情之间,不辨悲喜,亦无恼怒,并没有一丝儿偷听被儿子撞破的窘迫尴尬。
何七连忙躬身行礼:“儿子见过母亲,正要去见母亲。”
眼前神色温和,虽然已经年近五旬相貌有些衰败,却依然姿态娴雅高贵的妇人,正是何七的母亲何大夫人路氏。
听儿子这么说,她也只是淡淡点头:“嗯,你回来就好,又惹你父亲生气了吧,也罢,你先去,我今天也累了,明日再和你说话。”
何七一阵难言的失落,有几分赌气地道:“儿子还有军务在身,这就要走了。”
何大夫人却是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眉宇间仿佛还松快了几分,甚至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你就去吧,若是得闲记得回来就好。”
何七抬眼看了她一眼,终是行了一礼,转身去了。
回家的时候是日暮时分,走出家门的时候,夕阳才刚刚隐入了西边的山头后面。
何七骑着马,行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顿生彷徨孤独。
他想起初见白成欢那日,李氏气急之下,扇在没有尽责照顾妹妹的白祥欢脸上的巴掌。
肯定会痛,可那才是真正的母亲会做的事情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家人何在
何大夫人路氏对于儿子的离开似乎习以为常,根本连回头看一眼也没有再看,就走进了何大老爷的书房。
“老爷,这套薄胎茶盏可是一整套的,老爷你摔一只,整套可就不能用了。”
果然,路氏瞧了瞧地上的碎瓷渣,蹙起眉头说道。
何大老爷有些讪讪地掩面叹息了几声。
被夫人看到自己这样有失体统的样子,实在是有损颜面。
“夫人莫怪,我是被那个逆子气着了,顺手就……你交代下去再买一套便是了。”
不管如何,何大老爷还是要振一振夫纲的。
路氏蹲下身,捡了一片碎瓷在手中,冷笑起来:“老爷说得容易,这套茶具可是妾身的陪嫁,千金难买,银子不值什么,如今可去哪里买去?”
何大老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过是一套茶具,你这么计较做什么?刚才那逆子出门去,你也不拦着!”
路氏丢了那碎瓷,站起身,一身暗紫色的衣裙衬得她满脸寒霜,神情冷淡:“老爷的儿子自然老爷做主,妾身跟丛棠自来母子缘薄,老爷并非不知道,只是刚才妾身站在门外听了一听,丛棠说得也有些道理,既然他执意要从军,那就让他从军去,以后是生是死,自有天命,老爷只当没有这个儿子也就罢了。”
“你,你!”
何大老爷瞪圆了眼睛,指着路氏半晌,却只能恨恨地抛出一句:“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
路氏垂眸:“那是不是妾身如何做,老爷都觉得不满意?妾身自然是做不好这个母亲的,老爷一早不是知道吗?”
何大老爷刚平稳下来的心绪又被气得激荡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终是不想与路氏多言,拂袖而去。
他与路氏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再有何氏一族的规矩压着,他这辈子也没纳过妾,按说两人应该是和和美美一辈子,偏就在丛棠这件事上,两人呕了十几年的气。
何大老爷走在花园子里,想起路氏的冷脸,心中对那个刚刚还惹得他怒火滔天的逆子又是忍不住心疼。
路氏对丛棠,毫无温情可言,丛棠心里,肯定也是……
他想了想,抬脚在夜色中走去了老父亲的春晖堂。
何七高大的身影披着夜色打马游遍了弘农县所有的主街,街上人人匆匆而行,急着归家。
家中或有父母双亲,或有娇妻稚子,总有个奔头,可他呢?
何七有刹那间的伤感,但很快就想起一件事来。
他答应了白成欢要给她定期送消息,可如今,他跟父亲彻底闹翻了,这件事要怎么办?
何七挠挠头,策马去了西市的一间笔墨铺子,下马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