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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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匪首嗬嗬笑道:“好啊,那就看你这些兄弟有没有命回去看我千刀万剐了!没有能救得了你们的,你们等死吧!”
等死?是的,这就是在等死。
一个被压在巨石下的年轻兵士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了,静静地忍受着腿上的疼痛,仰望着绸缎一般墨蓝的天幕上璀璨的星子,握着身边兄弟的手,已经有些陷入了癔症。
“二狗,我这是要死了吧……临行前,娘说了,等我回去了,就给我说个媳妇儿的……我爹临死前,都没能看到我成家……我没脸去见他……”
旁边叫二狗的年轻人打开水囊,想往垂死的兄弟口中倒上几滴水,但是水囊却空空如也,二狗看着兄弟奄奄一息的模样,强忍住了嚎啕大哭一场的冲动,平日里粗噶的兵士压低了声音,语声温柔地安慰自己的兄弟:“别胡说,大人已经让何七和戴安平带人去求援了,戴安平说了,白大人家的大小姐力大无穷,会来救咱们的,大柱子,你撑一撑,你撑住了,就能回家娶媳妇了!”
压在巨石下的大柱子却呵呵地笑了起来:“没用的……来再多的人也救不了我的……这世上,哪有人能救得了我……大小姐一个女子,怎么会来……来了也救不了……我死了,大人一定会把我的抚恤银子给我老娘的,对吧……这地方,山清水秀,死在这里,也不错……”
头顶却传来白炳雄的怒喝:“一个大男人,还没咽气,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援军会来的,我带你们出来,就一定会把你们带回去!”
“大人!”大柱子的眼神亮了亮,却很快又暗了下去,“你带着弟兄们先走吧,不要在这里和我们这些注定要死的人耗着了,这山,都崩成这样了,你们快走吧……”
“少废话,就是你死了,老子也会把你拖回去!”白炳雄怒斥着奄奄一息的部下,望着南边的方向,心头是刀割一般的疼痛。
欢娘,她会不会来?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希望她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二狗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举目望去,大柱子这样绝望的同袍多的是……大人最是公允,若是大柱子死了,抚恤银子定会一文不少地给他老娘,可是,大柱子的老娘,以后没了儿子,又要怎么过?
戴安平说,白大人曾经提及他曾经疯傻的女儿如今好了,力大无穷,他说他会去求大小姐来救……可是哪个好好的女儿家愿意来这中遍地血腥的地方,来救不相干的人?
风声刮过,林木间一片哀歌。(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可笑的相护
到了天边泛鱼肚白的时候,大柱子的身子都快凉了。
“二狗,回去记得给我娘说,吃的这碗军户的饭,生死迟早的事,叫她莫要伤心,想开些……”
难得的清醒了一瞬间,大柱子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二狗交待。
“不要胡说,你不会死的!”二狗和几个人一直在相办法挪动那块巨石,可是除了让大柱子时不时惨叫两声,并没有起到半分的作用!
“除非菩萨下凡,不然我……活不了了……”
“大柱子……”二狗喉头一阵哽咽,跪在地上,凑近了大柱子嘴边,刚想再问问大柱子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却听见身后风中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山坡下的小路上,一身戎装的何丛棠,一马当先,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行人,疾驰而来。
“大柱子,来了,何丛棠回来了!大小姐……也来了!”
二狗猛地站起身,遥遥望着那一行人中,有女子的青衣翩跹,再也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原本是半阖上了眼睛,做好了永远都不再睁开的准备。
可是二狗的那声欢呼过于真实,他还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远处看了一眼。
其实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看不清楚,但是那自远而近的一团跳动的火光,就像他老娘夜晚在家里纺线时候点着的油灯,朦朦胧胧,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暖和。
大柱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这个世上,菩萨下凡救人的事儿,不都是骗人的么……
“欢娘!”白炳雄看着越来越近的一行人,脸色悲喜莫辨,“谁许你来的!”
“爹爹有难,我做女儿的,岂能不来?”
他一夕之间好了起来的女儿轻轻盈盈地跳下马,对着他施了一礼:“爹爹,我来了,娘亲和哥哥都等着你回去。”
远处被绑着的匪首原本也大吃一惊,此时看清来人,却又大笑出声:“哈哈哈,笑死老子了,白炳雄你脑子被驴踢了,找了个女人来,你们这些蠢蛋,要死了还要找个女人来,哈哈哈……啊!”
一声惨呼,却是何七过去一掌劈晕了那匪首。
火光下,白成欢的脸上晕着两团红晕,微微有些喘,却没有行路之后的疲惫。
白炳雄深深地看了白成欢好几眼,终究是叹口气:“既然来了,就拜托你了。”
他没有看错,他从来没有学过骑马的女儿是骑着马来的,站在这满地血腥中,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是他的女儿,却又不是他的女儿。
其实让戴安平也跟着回去求援的时候,他就知道,戴安平一定会去白家求援,他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犹豫。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陌生的女儿真会前来涉险。
“爹爹,哪一个伤势比较重?”
看着满山乱石纵横如山崩的惨象,白成欢其实是抽了一口冷气的。
“这里,这里!我兄弟撑不住了,大小姐先救我兄弟!”
二狗率先喊了起来,白成欢立即抬脚走了过去。
犹如就要在荒漠中饥渴而死的人蓦然看到了水源,大柱子暗淡绝望的眼神陡然明亮了起来!
可是大柱子努力睁大了眼睛,只看见压住了他半侧身子的大石头,还有女子纤巧秀气的双足。
心中涌起的那点滴希望,忽然就又散了开去。
这是个女子啊,可不是搬山的力士,也不是降世的菩萨,真的要靠她搬开这多少兄弟合力都不能安全移开的巨石,救下他吗?
原来只是老天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山林间黑压压的兵士也悄无声息地看着,没有人激动,也没有人上前。
因为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人那么绝望。
身量高挑却纤瘦的女子,看一眼就让人绝望的巨石,如此鲜明的对比,傻子才会相信她能把它搬走。
或许大人平日里那么说,只是因为父母看子女,样样都好而已,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呢?
大柱子任命地闭上了眼睛,等死吧。
“我知道你很疼,你稍微忍一下,我马上就把这石头搬开。”
女子清泠泠的声音很好听,可惜大柱子不敢相信。
他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
白成欢绕到巨石的另一边,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摸索着,手心沁出了密密的汗水。
她必须尽力找一个趁手的地方,这样,才能一下子搬开,如果搬不开,如果稍有差池,这个已经命悬一线的兵士就会命丧当场!
看到她当真准备动手,山林间一双双漠然的眼睛也都看了过来。
何七站在白成欢身后不远的地方,他能很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凝重和双手的微颤。
她是不是在害怕?
何七几步走上前去,却看见她身躯微弯,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忽然微微地动了起来!
感觉到手上的重量,白成欢心中一喜,却怎么也不敢松了这口气!
山林间,或站或坐的人,漠然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波动,齐齐往这边看了过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多么诡异的一幅景象!
那个一脸欣喜与难以置信的女子慢慢地抱起了那块巨石,映入他们的眼中,却像是看着一只单薄的蚂蚁在撼动一颗巨树!
真的,居然是真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声会打扰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若是,若是那块石头砸了下来,那么那个女子就要和地上的人,一起被砸成肉泥!
何七站在她的身后,慢慢地随着她的动作举起手臂——她这是在为这些兵士们拼命啊!如果,如果这块巨石真的掉了下来,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她,就算拿自己的身躯去挡,他也要为她挡一挡!
等到白成欢慢慢地转身,把那块巨石稳稳地放在另一侧的地上,人群隔了几息的时间,才陡然爆发出带着无限惊喜和期待的欢呼声:“大小姐!大小姐!”
“这里,这里!”
如梦初醒的兵士纷纷涌上前去,眼中闪动着激动的泪花!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同袍,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凄凉地死在这里!
白成欢一转头,看见就站在她身后的何七。
高大的少年双臂高高地举在空中,似乎是要和她一起用力,又似乎是要时刻把她护在身躯下,看到她回头,有些慌乱,又有些尴尬可笑。
白成欢想冲他笑一笑,却忍不住热泪滚滚。
“何七,我做到了,你看,我做到了。他不会死了,他们都不会死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我刚才真的很害怕,怕我一不小心没救成。人,反而把人砸死……”
白成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笑着,却又哭着。
东方的天际,布满朝霞的天空慢慢有云霭散去,一轮红日跃然而出,刹那间万丈光芒,点亮了整个天空,也点亮了泪中带笑的女子,脸上一颗一颗晶莹的珍珠。(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并肩踏归途
“白成欢,我代替所有的兄弟,多谢你。”
何七慢慢收回自己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去胸腔中席卷而来的奇怪感觉,拱手弯腰道谢。
曾经死寂如同地狱的山林间,顿时沸腾起来。
一身青衣的女子穿梭其间,一块块巨石慢慢被移动了地方,何七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做着那个可笑的动作。
白炳雄匆匆瞥了一眼让人群爆发出一阵一阵欢呼的女儿,还有她身后始终跟着的何七,就开始带着人给救出来的伤兵处理包扎伤口。
有女如此,纵然儿子不争气,他白炳雄的人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或许这不是欢娘,可是,正如妻子所说,这到底还是他们的女儿。
等到艳阳高照的时候,满山的伤者已经差不多收拾妥当,死去的兵士遗体也被抬上了府城援兵从千岩山附近征用的牛车上,盖上了白布。
清风吹了一夜,满山的血腥味已经渐渐散去,可是死伤的兵士依旧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虢州府城带人前来援助的,正是白炳雄正经的上司章千总。
“白把总,辛苦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功绩!”
章千总拍着白炳雄的肩,激动不已。
千岩山的这窝土匪,做下的恶事远比刘千刀那样的土匪要多,手中武器精良,也是远非刘千刀那样的土匪可比,往前数,剿这千岩山的土匪不是一次两次了,次次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
守备大人下了这个剿匪的差事,虽然朝廷承诺的封赏十分丰厚,陕州和虢州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接,他也是发愁的很,此时白炳雄解决了这桩大难题,眼见着就要高升为从三品的定远将军了,于情于理,他此时都要和白炳雄打好关系。
“功绩且不论,但愿朝廷,莫要辜负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兄弟。”
白炳雄看着那一辆辆牛车上再也不会醒来的下属,即使是见惯了沙场上的生死,依旧是心中难受得很。
章千总愣了一下,也收起了笑容,安慰道:“那是,凡是战死或是伤残的兄弟,朝廷必定不会亏待,这事儿你放心!这桩事情干的好,就要陕州那些缩头乌龟好好看看,咱们虢州的兵,才是大齐的栋梁!你也别心里放不下,既然披上了战甲,迟早都有这一天,即便是你我,指不定什么时候也就躺下了!这次你带了两千人,只阵亡了几十个兄弟,这已经是大获全胜了!”
这千岩山的土匪窝,原本是陕州境内的官司,偏偏这千岩山离陕州府城长安比离虢州远多了,这边界上的事儿最不好理论,陕州那些兵,这几年没有个像样的人领着,也是一盘散沙,守备大人就说了,能者多劳,陕州的剿匪也多是虢州这边去,虢州的兵,倒是真真实实护着陕州东边的老百姓。
收拾残局,打扫战场这些事,有后面赶来的这些援兵去做,白炳雄就先带着伤残的下属先行。
章千总送白炳雄这一支人马离开,却忽然看见白炳雄后面的一匹马上,居然还有个女子!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儿?白把总,这不是被土匪掳来的吧?”
那女子看上去年纪还小,但骑在马上,却镇定自若,自有一番风姿,怎么看也都不像是被土匪惊吓的模样。
白炳雄回身过去看着跟在他身后勒马慢慢走的女儿,神色间有了些笑意。
“这是我的女儿,她是来帮忙的,那些被巨石压住的兄弟,都是她救出来的——那些被土匪祸害的妇人,我早已命人送去当地衙门,让他们妥善安置了。”
章千总差点惊掉了下巴:“真是令千金搬走的那些巨石?!白把总真是,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白炳雄神色间都是骄傲的与有荣焉,毫不客气地点头:“是,欢娘的力气,远非常人可比!”
又寒暄了几句,章千总勒住了马,目送白炳雄和他的兵马打马飞驰离去。
望着那白家千金单薄的身影,章千总还是觉得这事儿跟做梦一样,白炳雄这个疯傻的女儿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力大无穷!
白家倒也是奇了怪了,儿子手无缚鸡之力,女儿倒是如此彪悍!
可惜啊,是个女孩子家,要是个男儿,那又是一名悍将!
章千总连道几声可惜,转头忙活去了。
何七勒着马,控制着座下马匹的快慢,跟在白成欢身边与她并驾齐驱,瞟了她好几眼,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走到前边村子里,我想办法给你再找辆牛车来,你坐上去吧,一夜没睡,想必你也困了。”
白成欢摇头,脑子里却不住地浮现出何七一直傻里傻气跟在她身后张开双臂像只老母鸡一样护着她的滑稽样子——其实那些巨石要真是砸下来,何七的相护都是徒劳,只是徒增一个被砸死的人而已。
但是这份好心,她是心领的。
“不必这么麻烦,回去的路也没有多远,我只是一夜没睡而已,你们这些天都没有睡过吧?”
所有的官兵,包括白炳雄,都是满眼的红血丝,何七一双长眉下的凤眼,也是通红如血。
何七又看向白成欢握着缰绳的手:“不妨事,我们都是男人,顶得住,你一个女孩子家——你看看的手,这个样子怎么能骑马?”
白成欢力气大没错,可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一双白皙细嫩的手就算是每天练剑,也没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是今天搬了那么多的巨石,早就被粗砺的岩石表面擦破了皮,此时鲜血淋漓,拿了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草草地裹着,可是那布条上斑驳的血迹,还是让何七隐隐地觉得,那一定非常疼。
可是白成欢一句呼痛或是抱怨的话都没有。
他的堂妹表妹们,别说受这样重的伤,就算是绣花被针扎一下,都会又是掉眼泪,又是上药地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