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想害我-第6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第102章
凤鸢的这碗长寿面我终究还是没能吃到,因为六月中旬起; 陛下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恐怕大限将至; 宫城戒严;章三全给我的普通令牌不能再随意出入。
说是戒严,但宫中的气氛显然不如数月前陛下刚受伤时那般紧张。大局已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的病只是拖着而已,那一天或早或晚总会来的; 甚至很多人都在盼着它早点到来。
我有没有暗暗期盼过?或许也是有的。
生辰那天公主邀我到昭阳宫; 亲自下厨为我煮了一碗面。“听说那长寿面要擀成一根; 中间不能断,我是没有这手艺; 你就当吃个心意吧。”
这份心意已弥足珍贵。
祖父是真的不认我了,不但我的生辰家里没有任何人出面,连岚月生了孩子; 娘家的喜饼也没有送到燕宁宫来。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岚月生了个女儿,祖父和三婶都非常失望,陛下又龙体不预,举宫斋戒,便草草了事没有大肆操办。
岚月也不喜欢这个孩子; 生下来就交给乳母置于别殿抚养; 鲜少探视。倒是信王初为人父还有几分新鲜感; 时不时会去看望女儿。
说来也有些讽刺,我家明明是家主笃信洗女,但查出来实际动手的却大多是生母、祖母、奶娘等等,这些人被判了徒刑,其夫其父只是罚俸受责;岚月只因生而为女,命运多舛孤苦无依,但等她自己生了女儿,却一样嫌弃厌恶丢置一旁,恨她为何不是个男孩。
仲舒哥哥倒是记得我的生日,但宫城戒严他进不来,辗转托人捎了礼物和书信给我。我知道他近来也很不容易,离家出走住在公舍不回家,惹怒了三叔公和堂叔,到光禄寺衙门闹了一通,妄图以此逼迫他低头。光禄寺卿息事宁人和稀泥,命他暂且停职。仲舒哥哥朋友虽多,但有些人与他结交,只是图他姓贺罢了,如今只剩三两至交对他情义如旧,这段时间暂居于好友家中。
他在信中对我说,事到临头方知四叔公当年有多不容易。案子判决后四叔公就回苏州了,临走前仲舒哥哥去见过他好几次。就算以后不做这个光禄寺主簿,他也会想办法谋生自立。
陛下昏迷了十几天,到七月初时竟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精神似乎还变好了,眼睛一直盯着屋里的计时刻漏。太医说这是回光返照,陛下还有心愿未了。
但是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光凭眼睛看,谁知道他有什么心愿呢?
罗才人又来把我和永嘉公主请过去,说只有我们俩最了解陛下的心意,总能猜中陛下所想。
公主懂陛下是因为她仁爱心善、推己及人,懂得别人难以诉诸于口的苦楚和感情;而我恰与她相反,只能看见人心里黑暗邪恶的那部分。
近来几次召见,似乎都是公主为陛下解决疑难,而我起的作用越来越少了。
其实陛下最大的心愿,每个人都知道,但是公主不能问。她只能问些无关痛痒的,陛下是不是想见分封在外地的诸王兄弟,要不要急召他们回京?陛下说不;又问陛下最疼爱的九公主年纪尚幼没了母亲,是否放心不下她?这回陛下说是,然后眼睛看向罗才人。
公主问:“陛下是想让罗才人养育九公主吗?”
陛下说是。
罗才人跪倒在龙榻边,泣不成声。她没有亲生儿女,抚育九公主意味着她不必去尼庵出家,可以留在宫中享太妃供养,颐养天年。她是有私心,但此刻感激陛下天恩浩荡,悲喜交加,也是真心实意的。
罗才人前倨后恭,陛下岂会看不穿其用心,但他还是赐给她一条生路。或许是他变仁慈了,也或许是他御下终于论迹而不是诛心。不管哪条,如果当初他能以这份宽容对待姑姑、对待那些被她看出心意不纯的人,她都不会走上绝路。
公主召来宗正寺官员和翰林,当着陛下的面拟旨晋封罗才人为昭容,将九公主改记在她名下。
但是办完之后,陛下仍双目圆睁,似乎还有别的心愿。
公主不敢多问了,转过头来看我。
我走上前去对陛下说:“陛下心怀仁德,一干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莫非还有什么恶人恶事未及惩处,心有不甘?”
公主觉得我这话问得奇怪,但陛下听懂了,他只有心里想恶行恶事,我才能看见。
我瞧见他鼓足了气力,在心中怒骂道:「永王这逆贼……」
但是下一个画面疏忽一闪,我便又看不到了。那画面里有一青年牵着马,马上坐一孩童,两个人我都没见过,只是有些面熟。
那是……年幼时的陛下和永王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连想起永王,回忆里都是幼年与他叔侄亲密的情景,他心里没有恶念了。
我问他:“陛下是想起永王了吗?”
陛下的目光闪了闪,眼里蓄起泪光,又去看计时刻漏。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永王?”公主想起来了,“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但再过三日就是先帝、先皇后和奉天皇帝的忌辰。皇帝哥哥,你是想他们了吗?他们都已经先入九泉,还有谁是你放不下的?”
三日后……
今天,兴许是个特别的日子。永王发难的前三天,陛下应该刚刚随先帝抵达金陵,坐船沿运河南下,一路接受当地官员参拜。
或许就是在那时,陛下第一次遇见了……
“姑姑。”
陛下望着帐顶,浑浊的泪水沿眼角潸然而下。
可能他想起了许多年少时的往事,他又变回了永王马背上呵护的侄儿、与姑姑初见时羞涩的少年,但那些我都看不见了。
人心里所有美好的感情和回忆,我都看不到。虞重锐说得没错,“墨金”不是什么洞察人心的神物,它只会蒙蔽我的双眼,将真实的世界掩盖折叠,让我永远只能看到被它强化过的、阴暗丑陋的那一半。
公主转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问:“皇帝哥哥,你是不是希望百岁千秋之后,与贵妃同穴而眠?”
陛下看向她表示“是”的左手。
“可这不合仪制,陛下是要入定陵,与皇后在一处的。”公主泪光盈盈地望着他,“除非……追赠贵妃皇后封号,迁入定陵。”
陛下盯住她的左手,连连眨眼。
公主拭去眼泪,召来翰林,拟出美谥平谥共计二十余字,一个一个询问陛下裁夺,最后选定了“贞”、“敬”二字。
清白守节曰贞,陛下以“贞”字为姑姑加谥,便是为她正名,否决了先前她身上的污名流言。他以世俗的方式,赠予她身后盛名哀荣。
我想我终究还是原谅了陛下。至于姑姑有没有原谅他,就由他自己去问吧。
第103章
陛下交代完身后事便没了精神; 再度陷入昏迷; 又支撑了三日,驾崩归天,而这天恰巧也是先帝后与奉天皇帝罹难之日。有人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亦有人说是陛下对父母兄弟孝义深笃所致,病重荏苒半月,直到他们的忌日才撒手人寰。
陛下终究还是未能破除本朝历代皇帝年寿皆不过四十的传言; 享年仅三十八岁。他在位二十余载,少年登基临危受命,平定永王之乱; 力挽山河,这些年休养生息,虽未能恢复先帝时的昌盛繁荣,但也算国泰民安社稷稳固,在民间的声望还是很高的。陛下驾崩后,举国哀悼; 整个七月里雷雨不断; 比五六月的阴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姓谓之曰天地亦不堪承受陛下仙去之痛而为之恸哭也。
天地能不能承受我不清楚; 但如果雨继续这么下下去,黄河的河堤大概要承受不住了。这件事是虞重锐主导的,如果黄河此时决堤; 不但京畿百姓流离蒙灾; 他肯定也难辞其咎。
信王——他已于大行皇帝灵前即位; 现在应该尊称陛下了,但我还是习惯原来的称谓——这段时间十分忙碌。除了大行皇帝的丧仪、将姑姑的棺椁从妃嫔墓穴迁入定陵与陛下合葬、抚慰百官昭告天下等,七月底国丧三十六日未过,洛阳尚自安然,下游的兖州先发了水患,数万人失去家园。
信王下旨开仓赈灾,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钱粮并未发放到位,还引起民愤动乱,灾民揭竿而起打劫州郡府库,占据了太守府和兖州城,自立为王。朝廷再派兵去平乱招安,敕令钦差彻查原委等等,一直到八月快结束时仍未平息。
信王虽忙于政务无暇分身,倒还记得对我的承诺,国丧一过,中秋第一次宫宴上便对宗亲们说,颍王——就是三皇子——与我年齿相差太多,八字不合,并非良配,不如解除婚约另觅佳偶。
褚昭仪死后,陛下命三皇子移至东宫见贤阁独自居住,由內侍宫嫔照料起居、太傅教导。三月里陛下卧病,三皇子与信王争权失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说是被软禁也可以,我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碰面还是陛下出殡。这半年来他长高了许多,人生大起大落,脱去了孩童稚气,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乖戾来。
他跟信王不同,自懂事起就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褚昭仪一直把他当未来储君看待的,没有受过委屈。如今虽然失势,却并没有屋檐底下低头弯腰、委曲求全的自觉,闻言对信王冷笑道:“堂兄已经从我手里夺走了父皇的江山,就连他为我定下的婚事也要横加干涉、破坏抢夺吗?”
淑妃连忙跪下为他求情。信王将她扶起来时,我瞧见她暗暗剜了我一眼,在心里骂我祸水妖姬,先是蛊惑陛下,又缠上三皇子,如今更是新帝都被我迷惑,竟要跟自己的堂弟抢女人。
淑妃入宫有将近二十年了,代行皇后职责总领后宫庶务,怎会连这点事都看不清,难道他们争抢的是我吗?也或许她是看得清的,只是不忿这结果,总要找个人背锅发泄一下愤懑罢了。
信王命卫士将三皇子押回见贤阁禁足思过,一场团圆宴闹得不欢而散。
这个中秋于我而言本也不团圆。我想见的人,虞重锐、仲舒哥哥,都没有进宫赴宴,连祖父也告病在家未曾出席。
既然信王履行诺言,打算废止我和三皇子的婚约,是不是意味着我离自由身也不远了?最近两个月,我只有送陛下灵柩入邙山皇陵时出过一次宫,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我很想念虞重锐,陛下的葬礼上我跟他远远照了个面,连话都没说上;我也想念仲舒哥哥,他的职位仍未恢复,不知现在过得怎样,跟家里的关系是缓和了还是依旧紧张;我还想念蓁娘,宁宁的案子已结案三个月,尘埃落定,她是否从悲伤阴霾中走出来了?我甚至还有点想念邓子射和凤鸢,邓子射应该已经回洛阳了,他这次去沅州可有收获?能让我明年安安心心地吃到凤鸢做的长寿面吗?
离开甘露殿回燕宁宫途中,永嘉公主追上了我。她希望我去向信王求情,放三皇子一条生路。
“当初叶护继任可汗,他的三个兄弟不服,在继位大典上与他公然叫板。叶护也是和信王一样,当场并未发怒,只斥责他们无礼,令士兵制服押下。但是当天夜里,这三人就被叶护杀了,其部属措手不及,第二天一早发现时为时已晚,只能降服归顺。”公主忧心忡忡地说,“新帝与颍王都是我的亲侄儿,他们怎么争夺江山皇位我管不了,我只希望父皇的子孙血脉不要再无辜折殒了,如今还活着的,每一个都能平安善终。”
我有些为难,对公主道:“今上陛下曾说过,不会对自己的骨肉手足下手。”
“这话是他监国掌权之后说的,还是皇兄在位、他委屈不得已时说的?永王还曾说过父皇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会终身对他誓死效忠呢。若说过的话都做得准,世人就不会将一诺千金视为难能可贵的美德了。”公主凝眉看着我,略一停顿后又问,“他还对你说过什么?”
公主慧眼如炬,光凭一句话就猜到信王对我有所允诺,她同时也在提醒我。如果信王反悔动了三皇子,他当然也能轻易撕毁和我的约定。
我想了想说:“陛下此刻想必还在前殿与群臣宴饮,稍后等宴席散了我再去找他吧。”
我派一名宫女回甘露殿找章三全,告诉他我有事求见信王,宴罢让这宫女回来通知我一声。
回到燕宁宫没过多久,宫女便回来了,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信王,章三全及一队宫人內侍随侍在侧。
“听说瑶妹妹有事找我,孤——哦不,朕就直接到燕宁宫来了,省得瑶妹妹受累再往前殿多跑一趟。”信王由两名小黄门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嗓门语气也不似平时沉稳端肃。
章三全悄悄对我说:“陛下与群臣把酒尽欢,多饮了几杯。”
喝醉了?那我还能与他正经说事吗?
我让章三全先扶信王进殿,自己安排女婢去小厨房做一碗醒酒汤来。待汤做好端进殿去,信王竟不是在正殿端坐,而是进了厢房睡在卧榻上。
这里原是姑姑的寝居,室内照常洒扫布置,只是长期空置,少了些日常起居的生气,枕褥物什也不齐全。
我端着醒酒汤走进房内,章三全侍立在门边,没有上来接手,只说:“陛下不胜酒力,方才险些摔了一跤,奴婢斗胆将他扶到榻上休息,叨扰县主了。”
我把盘盏放在桌上,对宫人道:“既然陛下酒醉不醒,就让他在此处歇着吧,去添两床被褥来,你们几个留下帮着章公公好生伺候。待会儿陛下若醒了,就服侍他用这醒酒汤;若一直不醒,明晨再进。对了,若陛下有所吩咐,酒后之言不可当真,切勿擅自妄传,待他明日清醒之后再做定夺。”说罢再对章三全颔首:“有劳章公公,我先告退了。”
不顾章三全面露难色,我转身往外走,身后窸窸窣窣响起些动静,信王从榻上坐了起来,开口道:“把醒酒汤拿过来吧。”
我停下脚步,听见信王在章三全服侍下喝了醒酒汤,又对我说:“瑶妹妹不是有事要跟朕说吗?”
我回身走到榻前拜见,章三全端着空碗退下,出去时将房门一并带上。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信王坐在榻边道,“我想亲近你同你一起玩耍,你嫌我烦;我故意跟你对着干,你就毫不客气打我骂我。我都不知到底怎样才能讨你欢喜。”
我跪着低头道:“臣女幼时顽劣刁蛮,多谢陛下宽怀大度、既往不咎。”
“又来了,”信王叹气道,“起来说话吧。”
我对他拜了一拜站起身来。信王问:“难得你主动求见,可是为了三弟?”
我垂手恭敬地回道:“我与颍王殿下有过婚约,从前殿下年纪尚幼,只当是玩笑。如今他齿岁渐长,往后在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觉得尴尬。不如让殿下赴封地就藩,离得远了,少些恩怨龃龉,彼此都宽心。”
“三弟才十二岁,现在就藩,未免太早了些。”信王笑道,“你是怕他留在京师、朕的眼皮子底下,万一言行有失,被朕抓住把柄对他下毒手吗?”
我低头不语。信王又说:“这是先帝的做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朕自小就是孤家寡人,没有父母兄弟,堂弟便是朕的至亲手足。骨肉亲情,朕比一般人更加在乎。”
他起身下榻走到我面前,忽然握住我的手说:“还有从小伴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朕也格外珍惜。”
我微微缩了缩手,未能挣开。“陛下只是因为幼年孤单缺人陪伴,所以连臣女的粗蛮无礼也视作两小无猜。以后宫中有的是仰慕天子、温柔解意的佳丽,陛下就会知道真正的情意是何样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信王凑近来低声道,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方才你说,‘往后在宫里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