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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安城头月向西-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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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自是一片反对之声。且不论当日尹氏叛乱是何等罪责,单就调集昭阳殿车马试图围攻骊山行宫这一项就足以将尹皇后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她有何面目与帝合葬。
  其中反对最甚得当属姜弥。他稳居凤阁,掌天下权柄,朝堂上从不多言语。但太极殿的案桌上摞了小山高的折子,旁征博引,言辞激愤,皆出自姜弥一派的朝臣。当然,这事也有赞成得。首当其冲便是康王。
  康王萧晔自三年前入京后便一直在尚书台行走,挂三公曹,多年来水涨船高竟在朝中自成一派,虽无法与姜弥相抗衡但也不容小觑。康王麾下与姜弥的相悖之词起先只是朝堂上的一缕青烟,微弱得几乎要让人忽略。可此事相持不下,那本是一缕星光碎芒便可轻易驱散的青烟,却终日飘忽在朝堂上慢拢过朝臣的心,一日日论谈,一日日辩驳,将那段被时光掩埋了的陈年旧事重新翻开在众人面前。激起了当年对尹氏的怜悯同情,却有不少人冒出来支持康王,同意迎归尹皇后。
  眼看局势翻转,将要落入失控的场面。太傅林谢及时站了出来,以圣寿将至议陵不祥为由将迎归一事拖了过去,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拖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许多坐壁上观的朝臣已将此事当做了康王和太子之间的博弈,最终的结果直接决定了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
  第二日我卯时便起,从箧柜中选了一件椿色金缕牡丹襦裙,配软烟罗上罩衫,套深蓝如意翎外裳,前胸和裙裾上密匝匝的彩线刺绣几乎将绸缎的本来颜色都完全遮住了。头上云鬓高耸,簪了支几乎要将我的脖子都压断的赤金朝凤步摇,我在嬿好的搀扶下上了玉辇,用手捂着耳后的鬓发分担脖颈的负担。
  玉辇一颠一簸,垂落在耳际的碎金流苏便随着交错碰撞发出轻妙悦耳的声音,早起环佩叮当如珠落玉盘依约是临时起意素手弹就的仙乐,让我的心情不由得轻松畅然了几分。
  到了昭阳殿,远远见着玉阶之上两队仪仗,从东西方向浩浩荡荡地逶迤而来,我从玉辇上走下来,仔细看了看,康王妃和齐王妃亦是盛装。
  因东宫的华盖琼顶太过奢盛,她们二人忙领着侍女下阶,在玉辇前行跪拜大礼,“嫔妾参见太子妃,娘娘福体安康。”
  我在唇边勾起一抹雍容得体的笑,抬起缠着繁杂绸衣罗纱的胳膊虚扶她们,“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她们闻言皆笑着起身。
  “太子妃也是来给皇后请安罢,嫔妾方才还与裴妹妹说话,怕是时辰有些早,别扰了皇后梳妆。”康王妃崔氏熟络地揽着齐王妃裴氏的胳膊,头上满琯着玉钿金簪,将青丝绷得紧紧得,头乍一摇晃便只觉得如神皇宝境要射出五彩斑斓似得。我忙将眩晕目惑的视线投向裴氏,她倒素净,只穿了件软缎蓝襦裙,外头套了蜀绣连枝梗鹅黄大裳以显示出觐见的庄重。
  因为大周律例,藩王一旦满十五岁就要离京去封地。二王及家眷是三年前我与萧衍刚成婚时才回的长安,平常节庆年余能在大宴上相互见着,说上几句客套话,私下里,因朝堂之上情势总是微妙,各家内眷也都想着避嫌,所以并没有什么私交。我冷眼瞧着,康王妃故意去和齐王妃套近乎,显得二人多熟稔八成是做给我看得。齐王妃虽然是小家碧玉却也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好几次不着痕迹地避开康王妃的拉扯。
  我们三人由昭阳殿梅姑引着去了正殿等候皇后,侍女斟了茶后,康王妃崔氏便状似无意地拉起了家常。
  “我们家殿下不是在尚书台当差吗?前几日鸿胪寺卿来报说是司监照例修缮陵寝,发现废后尹氏的陪葬里多了一颗尧山白玉在府造册里没有记载,因尧山玉价值连城底下人不敢隐瞒,只有修书上报了。”康王妃扶着侧髻说道。
  我换了双手托着茶瓯将它稳稳当当地搁在桌上,不动声色地斜眼去看她们二人的神色。
  齐王妃尴尬地咧嘴一笑,道:“怕是从前伺候的人偷偷放进去得。”她不说废后,只含蓄简短地接了康王妃的话,当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康王妃嗤笑一声,说:“弟妹可知尧山玉即便是十年未必出得一块,听鸿胪寺报上来,那块玉凿成婴儿拳头大小,浑圆珠润,盈体雪白清透无暇,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是上用也未必找得出这样水头的玉来。伺候的人?他们倒成了精也弄不来这样的玉。”
  我觉得头上的穴道突突地跳,牵动了几条血脉般隐隐作痛,这个康王妃是真精明还是糊涂,在昭阳殿将这事说得没完没了了。
  果然,齐王妃看了看我,面上掠过几丝顾虑和为难,却也压低了声音:“照这样说,按着典册一一查下去,这种贵重物品总不难查出处得。”
  “谁说不是呢,人道玉可安魂,尧山玉又名安魂玉,能费这心思敢冒这风险得八成是与尹氏有旧情得,一道道查下去还能有跑吗?”康王妃面上浮起一丝讥诮,声音愈加尖细,“要我说,这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什么照例修缮,还不是近来陛下想将尹氏迁回帝陵,那些监作平日不定怎么怠慢废后陵寝,一听这消息害怕了忙不迭地补修。”
  她倒是挺知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得。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康王妃话忒多了,进了昭阳殿还这么没遮没掩,跟她那个夫君一路做派。
  说话间,听得梅姑在殿外喊了声“皇后娘娘到。”我们三人忙各自起身理顺妆容俯身跪拜。
  皇后在宫女内侍的拥簇下上座,一双染着绯红丹蔻的手信意搭在案榻上,缓缓道了声“起身吧,坐”。我们三人便由宫女搀扶着重又回榻席坐下。
  一双凤眸含着秋光潋滟,慵懒散漫地扫了我们一眼,曼然道:“本宫今儿起得晚了些,让你们久等了。”
  我刚想说话,却被康王妃抢了先,她一双长睫似蝶翼般忽闪忽闪,笑靥如春风醉花般明媚:“是臣妾们来得早了,打扰娘娘安歇。”
  坐于我下首的齐王妃已偏了头来偷觑我的脸色,我神色如常地侧身望着凤座上缕雕的祥云。果然,皇后将视线投注在康王妃的身上,淡匀了脂粉的面容好似笼了一张轻纱,看不分明神情,只见似笑非笑。
  “康王妃好气色,当真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13章 少卿
  皇后的话音落地,康王妃灿艳的笑容里掺了一丝得意,抬起玉凝脂素手抚摸了一下平坦小腹,面上流露出安详而温柔的神色。
  我心说,不就是怀孕了么,在宫里都传了好几天,大概连昭阳殿墙缝里的耗子都知道了吧。
  “前些日子臣妾殿前的杨树上总是有喜鹊在叫,起初还不以为意,谁知道竟是有这样的恩赐,当真是祖宗保佑。”
  康王妃嫁与康王多年,膝下空空,这一番让她怀上了自然是高兴得如上了云端,人也跟着那一道降福东风趁势飘了起来。
  我扶了扶玉石耳珰,神思迷惘,如扯出了几根缠黏的丝线,环绕着总也分不清明。
  “祖宗保佑那也得自己争气”,皇后叹了口气,眉梢眼角透出些意味深长的神情似有若无地将我瞥了一下,“子嗣一事向来都是各自福报,说不清楚得。”
  我立时挺直了脊背,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十分心虚。
  正当我坐如针毡之时,内侍监求见,果真是将圣寿节当晚方辰殿夜宴的人员礼单送了过来。皇后捻起那一方红锦撒花的典册,走马观花似得翻看了几页,眼皮没抬只问:“那颗尧山玉查出来历了吗?”
  捏在手里的衣纱松开,我不由得抚上榻案角,企图克制住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内侍恭敬回话:“调阅了内侍省的卷轴典册,清嘉元年上曲贡奉了一块尧山寒玉,据记载当时司制局将其打磨雕琢成了两块玉牌,并没有制过什么安魂珠。这是关于尧山玉最晚的记载,奴才们正往旧档里查着,暂时还没有眉目。”
  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簌簌声,皇后低头似是极耐心细致地看着典册,默然许久才说:“本宫只是想起这事问上两句,毕竟牵扯到了陵寝,有礼部和鸿胪寺操心。”
  内侍道:“陛下将此事交于大理寺来办了,今早沈少卿还来内侍省调阅过典案……”他说到最后偷瞄了我几眼。
  沈少卿,便是我的兄长沈意清。新官上任,便得了个寻找陪葬品来历的差事,当真是有些不祥。我在心里胡乱地想着。
  皇后终于将视线抬离了红锦册本,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盯着内侍看了一会儿,但从我的角度她虽看着内侍目中神光却有些涣散,显然正将什么沉思了一番。
  饶是康王妃,这会儿也觉出些不寻常的气氛,乖觉地缩在绣榻上,捏起一枚酸杏脯细致地吃着,再没说话。
  这事儿到如今自是还没跟我扯上什么关系,我也只有一路装憨到底。
  皇后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将红锦册本合上,扫了我们一眼,唇角边噙着笑:“虽是秋天了,日头却还毒着,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早些回去休息。”她将视线在我身上定了定,我坦然迎上以为她会留我,却也只是定了定,没再言语。
  我便随着康齐二妃起身告退。
  回东宫的路上我将尧山安魂玉的事思来想去了一番,觉得凭内侍省那几本点到为止的破册子怕是查不出什么,这事若想往我身上扯也颇有些难度。但唯一让我担心得,就是陛下为何要让哥哥来查这件事,他心底莫不是有了什么猜测?我捉摸着朝堂近来的风云淡荡,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之感。别的我倒不担心,就是哥哥,怕他卷入了什么麻烦里。
  直到在辇上望见东宫那一角的殿檐,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伸手将那支赤金朝凤金步摇拿下来握在手里跳下辇轿。
  我只顺着那条蜿蜒的泉边小径走了一会儿,就看见萧衍从对面的游廊下拐了出来,只与我迎面走来。我一愣,忙将握在手里的金步摇往发髻里琯,因动作太急太慌,步摇上垂下的碎金璎珞绞缠到了一起,摸着像一团金麻子,总也理不顺。嬿好咬着唇看了我一眼,不甘心地立在原地,待萧衍走近了忙跪地行礼。
  和煦温暖的秋风吹过来,掀起了半边裙角飘逸。我面不红心不跳捋了捋紊乱的金璎珞,若无其事地轻拂了拂身,因头上假髻太高太沉,怕拂的太厉害会一头栽倒。
  “太子妃娘娘安康。”努力憋着笑的声音。
  我打眼一看,姜子商正跟在萧衍身后,便服素锦,眉宇飞翘,吟吟浅笑,还是那么一副纨绔子弟的欠揍模样。
  姜子商是姜弥的儿子,排行第三,长安城中人都称姜三公子。姜弥的前两个儿子虽未见什么惊世才学,但无一不是承继了其贫寒祖先那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品格。唯有这个小儿子,虽颇有些机智聪敏,但皆用在了讲究吃喝玩乐上,挂了太常寺少卿的衔儿,寺里却没人敢役使他,终日走马观花倒在乐坊歌巷留下不少旖旎传说。
  他是东宫的常客,这厮自不满十岁就喜欢当萧衍的小尾巴,长大了以后,左看右看都是一副谄媚小人样。
  每次看到他自以为风流倜傥地邪魅一笑,我都想抽他,但碍于萧衍的淫威,我也只好忍一忍。
  萧衍今日穿了件窄袖便服,活动起来甚是方便。他拧着眉侧身给我理顺了缠在一起的金璎珞,一张脸素寡得像是刚从古井里捞上来。
  我瞟了瞟他的下巴,那道口子上新生出了粉红色的嫩肉,若不仔细看还看不大出来。
  “这么快就从昭阳殿回来了?”
  萧衍的手指灵活地在金丝璎珞间穿插游走,漫不经心地问了这么句话。
  “嗯,母后让走得。”我低声回答。
  他终于将手从璎珞间抽了出来,帮我紧了紧步摇温声道:“那回寝殿歇息吧”,末了又添了句:“别到处乱跑。”
  我领着嬿好走出了几步,没忍住又回头看萧衍,他的背影在一片羽卫簇雕阑间游走,消失在画梁花堤里。
  总觉得,他近来好像有心事。难道是为了尹后牵陵一事,我却又依约以为这样的事不至于让他愁成这个模样。没由来得一阵烦闷,我在后苑里缩了太长时间,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什么都不知不觉了。
  “嬿好,哥哥回了长安我还没见过他。殿下说让我不要随意出门,那可否将他请进东宫里和我说说话。”
  嬿好回道:“当然可以。只是听说大理寺最近案子挺多,姑娘想要什么时候见大公子?”
  “下午吧,你让内侍去大理寺请一请。”
  ………………………………意清去通州三年有余,再见时我觉得他身上多了几分久居化外的闲散飘逸之感。褚红官服妥帖合身,腰间玉带莹润流光,配上如画的眉眼颇有些君子端方的□□。
  内侍将他引进中殿,中规中矩地揖礼。我亦装模作样地道了声‘平身’,寻了个理由让内侍去外面等着,只留了嬿好在殿内。
  “哥哥!”我挑开幔帐欢脱地奔出来,束钩铜铃被一阵力道卷得叮当乱响,如山泉迸击在崖石上,有着碎裂的情悦。
  意清眉眼微弯,透出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进京月余,按理说早该来看望妹妹得,只是大理寺公务繁忙,又隔着宫禁……”他好似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微敛,转而浮上担忧:“听说你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可好了?”
  我揉了揉眉梢,嘴角不自然地微咧,只含糊说道:“当然好了,只是寻常小病,不碍事。”
  我与意清坐在轩窗下的蜀锦卧榻上,嬿好将茶盘杯瓯移到卧榻中间的楠木小几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二,试探着问意清:“听说哥哥任大理寺少卿,正在追查废后陵寝中尧山安魂玉的来源,可有眉目?”
  意清端着茶瓯的动作僵滞,他在茶烟氤氲里抬起睫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抹高深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猝不及防地出现又温默地消失,让我怀疑刚才自己是看错了。
  “内侍省的造册都翻来覆去地核查了许多遍,当年负责起陵下葬的礼部内置司诸多官员都已经审问过了,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摇了摇头,阳光从窗外枝桠绿叶间穿梭而过,落在他脸上斑驳光影,苦笑着说:“我任大理寺少卿接的第一件差事怕是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他,清隽俊秀的面容蕴着洒脱流畅的气质,全然不似他言语中那般计较得失。午后秋阳炙热,明媚韶光铺陈于身侧窗外,在明越的意清面前皆沦为背影。
  只是疏淡的眉宇间似笼着些许疲倦。
  我出言安慰:“来日方长,哥哥一身才学在这天子脚下总有施展所长的机会。我可听说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典案,可忙得不得了,只怕将来够哥哥操劳得了。”
  意清轻舒笑颜,似想起什么,说:“近日来,大理寺接了一件案子,是从京兆府那边提调过来得。”抚着额头,回忆道:“大约三月前,天下第一道门青桐山遗失了一本医书,经查证是岭南飞盗琊叶青所为。有证据表明他是从青桐逃窜到了长安,做了几起大案之后音讯全无。案子起初是在京兆府的手里,大理寺卿李湛大人以事关朝廷命官为由从京兆府手里接了过来,近日我只在宫里探查当年废后陵寝,却听同僚说这个案子也要结了。琊叶青的尸体在玄德门外的城墙根找到了。”
  意清用茶盖拨着茶叶梗,神色邈远:“我虽对此案了解不多,却也觉蹊跷。琊叶青的尸体被找到时那本价值连城的医书并不在他身上。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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