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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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笑出了声,“所以比起他,我得更爱你;在他跟前与自己妻子恩爱十多年,就算到时他真找了个狐狸精回来气我,我也并不亏。”
我闭上眼睛想象了一番;忍不住大笑。我们两靠在一块儿笑了一会儿,萧衍渐渐息了声;似是有些疲乏地对我说:“孝钰,你要记得今天,我们对未来是有期盼的,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可以怪我,但一定不要离开我。”
他这转变犹如从花间隔雾到青苔深院,乍喜乍悲,颇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有些忐忑,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衍,你可有事瞒着我吗?”
萧衍垂眸看了我一会儿,勾起唇角:“我没有背着你纳妃,也没有在自己寝殿里藏女人……”他的语调深敛,故作了一丝调侃,显得僵硬至极。在我印象里他是会做戏的人,可为何在我面前的表演这般拙劣浅显,让我一眼就看穿了。
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该怎么办了,问萧衍他又不会告诉我,问别人又不敢告诉我,只得这样忐忑着,忍着,等到该水落石出时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可,我没等到该知道的那一天,真相提前跑到了我的面前。
太极殿是历朝天子理政上朝的正殿,恢宏睦肃,极具威严。但就在这里,却出了一件足可轰动史书工笔的事情。
文渊阁大学士连殊年近六旬,是先帝跟前的股肱重臣。据说当年父亲入京考科举时,他便是阅卷人,从众多卷子中一眼挑中了父亲的卷子,认为文章颇具根骨,清正高洁,其人也应如此。才上禀皇帝点了父亲为状元。
父亲赋闲的那几年,他时常去吴越侯府与父亲小酌,品评天下奇事要闻,与父亲称的上是忘年之交。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清直老臣,被姜弥安上了勾结藩王,谤议天子的罪名。缘由便是从英王府中搜出了两人私信,其中可能有一两句涉及朝政,有些不忿的言论。被姜弥搜整了出来,大作文章。当着萧衍的面儿,伙同党羽,在太极殿上硬要将他当场免职,下狱议罪。
连殊不甘受辱,竟一头撞上了太极殿的穹柱。在撞柱前,他曾大喊:“天道暗昧,奸佞当朝,蛊惑天子,残害忠良。其桑何可解,何可解,唯有怀淑殿下。”
据传当场血流不止,倒地身亡。
昭阳殿与太极殿离得并不远,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传到了这边。大家议论纷纷,多是什么‘其桑何可解,唯有怀淑殿下。’前半句虽听不懂,但后半句的意思多明显,意为感念追忆怀淑殿下,足可见对当朝天子失望透顶。
可,他们听不懂,我却能听懂。
其桑何可解,那方盒子上的锁便是桑叶锁。难道连殊这样喊,是在提醒些什么吗?
唯有怀淑殿下。难道说存放遗诏的盒子只有怀淑才能打开。
见我露出了些邈远之思,孟姑和嬿好对视了一眼,忙起身去驱赶聚在殿前窃窃私语的内侍宫女,两人刚出去,便被人缠上了,似是说了些什么要紧的事,各自随人往偏殿去了。
我想今日这番风雨,落入民间,大约又是一场谣言不止。萧衍登位还不到一年,这些事情传扬了出去,对他的声誉绝对有极大损坏。
内心不安极了,抚着腰站起来,领着几个宫女往寝殿走了几步,见炭盆前聚了几个眼生的小宫女,正拿着那把娇嫩嗓子在谈天说地。
“连学士也算两朝元老了,竟这样惨死,可见大周是变天了。”
“嘘,你胡说什么,不想要命了。”
那多嘴的小丫头俏生生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却听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宫女说道:“先是吴越侯,又是连学士,下一个可指不定是谁了。”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丝履顿在青石板上,再也迈不出。
还是先前那个清脆的声音:“听说沈家全家都在同安郡被杀了,吴越侯伤的最重,据说是为了保护家人被刺了十余刀,好几刀都穿心过,甚是凄惨。还有安阳公主和意初公子,母子两相互靠着被人杀了,也不知死前有没有怨恨。”
“我听说沈家有个老忠仆,年近古稀,为了护主与歹人搏斗,被斩断了四肢,血整整流干了呢。”
“这算什么,沈家人都死了一个多月了,皇帝陛下愣是摁着不让对皇后说,可怜这堂堂吴越侯和公主,丧事也办的潦草,连个扶柩抬灵的人都没有。”
“陛下还不是为了娘娘的肚子,皇子面前,这些算什么。”
我捂住肚子,觉得腰腹一阵阵地抽搐,看向四壁的纹饰都觉在不停旋转。一时难以支撑,轰然倒在了地上,耳边回音般不停响着那几句话。
“听说沈家全家都在同安郡被杀了。”
这本是一个梦,我清醒地知道是个梦,梦里父亲、母亲、意初还有冯叔在向我招手告别,我想扑过去留住他们,可腹部剧烈的痛楚将我唤醒了,奢华的昭阳殿里灯火如白昼,床榻前围了绰绰影影的许多人,接生婆撬开了我的嘴往里灌汤药,萧衍扯着我的手一脸焦切地望着我。
“姑娘,你用些力,用力生啊。”嬿好的声音,她跪在了我榻前,边哭边说:“您都知道了,沈氏人全都死了,您只剩下这个孩子了,为了自己,咬着牙也得将他生下来。”
有人上来拉扯嬿好,要把她拖出去。我心中悲愤,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发觉手被紧紧箍在萧衍的手心里。我痛恨地将他甩开,声音凄厉:“你给我滚,滚开。”
也不知是灯火太过璀璨,还是萧衍被前朝事耗费了太多精力,他的脸色惨白,竟若秋水中的浮萍般不堪一击,被我推得连连后退。
接生婆胆颤地低垂了头,恨不得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孟姑上来捋顺着我的胸前,“娘娘,你别的不要想,顺着这股气用力,你带了孩子九个月,忍心不要他吗?”
我满脸不知是泪还是汗,裹着脂粉浑浊在了一起,油腻腻地糊在脸上难受极了。可我的喉咙里只能溢出些许破碎的哭音,我用力,恨不得将什么千刀万剐了才能解气。
爹,娘,你们在哪里,女儿好难受,你们不要离开我,我怕,我怕我会死。
如果我死了,那么尹家,沈家,岂不是再也不剩什么了。
谁为你们伸冤,谁为你们报仇。不,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咬着牙用力,可这个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尘世的凄苦与哀伤,怎么也不肯出来。我听接生婆叫了一声:“胎位异常,难产了……”
萧衍扑上来握住我的手,有冰凉的水珠掉在我的手背上,他是哭了吗?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孝钰,我知道你恨我,怪我,从我决心要瞒着你的时候就料到了会是这样。可是,你总得活着才能去恨,去怪……”
他将我的手攥得太紧,紧到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的力气好像被倒进了一篾漏了的罐子里,无声无息地漏了下去,怎么也积攒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还是生不下来,周围乱糟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水流声,还有接生婆的叫喊声,我的神思有些不清醒了,眼前仿佛有无数金星在跳跃,划出一道道流朔的尾翼,晃得我头晕。
蓦地,我听见萧衍的声音传到我耳边,他说话时,众人都不敢言语,因此话音格外清越明晰。
“朕要你们保住皇后的性命,至于这个孩子,从权处置吧。”
话音落地,将我的神思带回来了几分,孩子,孩子,我只剩下孩子了,我要将他生下来。
……
我觉得自己睡了很久,软溃У恼硐苁娣菰诶锩婢褪且黄诎涤肽玻路鹗呛木×似Γ味甲霾涣肆恕3硕呤背O炱鸬挠ざ淇奚龀臼婪路鸲枷萑肓诵榉嚎彰髦小�
醒来时发觉天光炽盛,从软烟罗的幔帐耀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脸上。我挪动了下身体,发觉干爽怡人,并没有生产时的烦躁焦热。
幔帐外有尖细低微的声音在有条不紊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宫女原是粗使的,只在外殿当差。那天在昭阳殿后院发现了些木偶泥人,上面刻了人的生辰八字,宫里忌讳这个,又有前朝尹氏在前,孟姑和嬿好不敢耽搁便去理正这些事儿。再加上当时前朝正出了连学士那档子事,宫里都人心惶惶的,也没人注意她们是怎么跑到寝殿里去的。”
“宫女的嘴里是撬不出什么了,这么硬气,定然是受了人的指使……”
我安静地躺着看了一会儿描金画钿的穹顶,觉得自己应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竟有人跟我说沈家人全死了,这怎么可能。
我的父母是回吴越奔丧去了,等丧事办完了他们就回来了。
幔帐被掀开,传来一阵药瓷罐晃动的声响,嬿好睁大了眼睛看我,喜极而泣:“姑娘,你可醒了。”
外间的声响一瞬间全然消尽,再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只有脚步叠踏,人影憧憧,幔帐从两侧被掀开,大家纷纷往旁侧而退,萧衍疾步走到我的床榻边,半蹲下,握住了我的手。
“孝钰,你醒了,你……可算醒了。睡了太久了,你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是我的嫡长子,我一定会立他当太子。”
我任由他握着,半天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不知道喜悦,也不知道哀伤,只这么呆愣着,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问他:“我父母呢,他们……没有死吧。”
第57章
殿宇里是无边的寂落;众人垂眸敛眉;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
萧衍沉默了许久;我安静地凝视着他,等他回答我。萧衍的眼睑处一片乌青,满面疲色;像是很久没有入眠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强撑着的颓唐支离;手也在颤抖。
我自心底生出一丝悲凉,为何我要去怨他;他只是想要保住我和自己的孩子罢了;人已经死了;所有人默契地瞒住我;也都是为了我好。
“我想看一眼孩子……”我自己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着的静默,萧衍仿佛松了一口气;连忙宣召乳母抱孩子过来。
幼小的婴孩用红绫布包着;外面裹了鸾锦,被乳母送到我面前。萧衍极小心地接过来,抱给我看。
他的皮肤皱巴巴的,五官软溃教梗床怀鍪裁茨Q7鄣裼衿龅男∪愤媒艚舻模徊蛔〉耐肮埃孟褚裁慈私暇⒁谎Q劬Π朊凶牛拐霾淮罂坏悄芸醇巯呒ぃ行┫裣粞埽徊恢岵换嵋渤こ鲆凰恋姆镯�
嬿好搀扶着我坐起身,从萧衍手里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就像托了一团霜雪,极软极珍,生怕稍微粗手粗脚了些就会融化。我有些哀悯地想,这就是我的孩子,为了他,我没有为父母披麻戴孝,没有守丧挂仪,也不知他们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
………萧衍下令在吴越侯府里建了祭祠,长生灯日夜不熄,供奉着沈氏的牌位。我跪在供桌前,看着黑橼木牌位上用白漆描摹出的字样,一阵一阵的恍惚。我与父亲因为尹氏而争执,与母亲商谈着意清的婚事,与意初打闹吵嚷,冯叔追着我的辇轿殷殷嘱咐我不要委屈自己,这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
现下,他们再也不会对我说什么了,他们化作了一缕烟,一尘雾,消失在茫茫人世里,哪怕穷尽碧落再也找不出这几个人了。
晚些时候,靡初来了,她穿着一身素服,腰间以银环扣着白练,沉静地将蒲篓中的果蔬贡品端出来,跪在了我身侧。
“我看见贡品都是新鲜的,碟碗又不像御制,原来是你……”
靡初沉默了一会儿,缓慢说:“我虽未嫁入沈家,但已将自己看做了沈家人,意清下落不明,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替他尽孝。”
“下落不明?”我诧异地侧目看她,见靡初唇角勾起了讥诮惨艳的弧度:“皇后娘娘,你不会真得信了他们,说什么意清去兹兰山办案回不来吧。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就算是再不近人情,也该将他召回来了。何况薨殁的是陛下的岳丈,谁敢拦着。他迟迟不归,焉知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我攥紧了垂落在膝侧的缎纱,听靡初不疾不徐却愈加凄愤地继续说着:“兹兰山的案子原本听上去就十分凶险,可不管什么样的案子,意清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位列三司,出了案子总轮不着他亲自涉险去查吧。可恨那姜弥,他纠结了一群党羽在朝上暗中讥讽意清无功而受封,非逼得他亲去兹兰山查案不可。这一去已有一个多月没有音讯了……”
祭祠中刮过一阵阴风,将铺陈在地上的裙袂都掀了起来。外面是渐天如水,素月当空。我的心中总是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姜弥预先知道了意清的身份,才故意针对他吗?可若是这样,直接揭出来不是更好吗?
尹家现在还是谋逆的罪臣,身为尹氏之子,即便姜弥不去害他,意清也难逃刑罚罪责,以此招还可以将祸患蔓延到庇护尹氏的沈家身上,姜弥,他为何要多次一举呢。
所以,他应是不知意清的身份罢,只是单纯地想要削弱沈氏,才将矛头指向意清。那么,我爹娘的死,又是不是他所为呢?
我看了看跪在身侧泣涕涟涟的靡初,心里思忖了片刻,将嬿好叫进来让她去请大理寺少卿宋灵均过来一趟。
嬿好有些为难:“姑娘,今夜已宵禁,只怕宋大人……”
“你带上中宫令牌,若遇巡夜的金吾卫,他们必不敢拦你。至于宋大人,他若想来就将他带过来,他若不想来也不必强求。”
靡初沉默着看了我一阵,才嗫嚅着说:“皇后若要见外臣,靡初不便久留……”外面夜色深沉,她偏偏选了这个时辰来,大约是想避开耳目,将意清的处境遭遇说给我听吧。
如今沈家满门凋零,可是靡初还能一心向着意清,这份情却也是难能可贵。
我叹了口气,望了望祭祠外无边的夜色,对靡初说:“这个时辰早就宵禁了,你在沈府住一晚吧。”我想到几日前姜弥曾派人入英王府大肆搜捡,不免又有些担忧:“老殿下的身体还好吧。”
靡初的眼眶有些红,强忍着没有落泪,放低了声音说:“爷爷年事已高,本来身子就虚弱。可恨那姜弥……”她咬了牙,愤恨道:“竟直接让金吾卫入英王府搜查,说是爷爷和连学士勾结,意图不轨……若不是陛下百般维护,只怕爷爷他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英王萧道衡是先帝的堂叔,在萧氏宗亲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姜弥竟如此没有顾忌地去折辱他,想来,也是因为靡初和意清的这门婚事,他大约认为英王是意清的靠山,若要剪除沈家,少不了先对付英王。
外戚干政,权臣祸乱,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我安慰了靡初一番,夜至子时,让她去厢房咱做休憩,而我,则跪在祭祠里等着宋灵均。
并非我全然指望宋灵均能做什么,只是如今局势颓危,我总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意清,是父亲当年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保下来的尹氏独苗,我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唯有这样,才能安逝者的在天之灵。
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稍稍舒了口气。宋灵均铺开前裾跪在了刚刚靡初跪过的草蒲团上,他敬奉了三根烛香,才朝我躬身行礼。
“娘娘节哀。”
我深吸了口气,缓慢道:“宋大人自当上大理寺少卿,这还是我们头一次见吧。”
身边孤影稀落,似是亘古便有的沉静。
“臣承蒙沈大人提携,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宋灵均微低了头,沉声说:“娘娘若想从臣这儿知道些什么,臣定当知无不言。臣虽然人微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