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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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坐了凤辇以最快的速度从顺贞门回宫,一路直奔昭阳殿,我还未等凤辇停稳便跳下来直往东偏殿而去,在门口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才安下了心,顺了顺胸口的气息,推门而入。
乳母正抱着景润围着床榻漫步走,身后跟了两三个衣着鲜亮的小宫女,手里拿着布兜和木马正逗着景润玩乐。
我从乳母手里将景润接过来,几日不见他好像长大了一些,皮肤也不似从前皱巴巴的,生出了细腻润滑的嫩皮子,摸上去像玉一样。五官端巧,眼睛幽幽亮亮的,总之怎么看都觉得招人喜欢。我抱着他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暗自庆幸,却见床榻上稀落落地收拢了几个包袱,没系紧的一角露出了鲜妍的红绫布。
“这是怎么回事?”我瞥了一眼乳母,冷下了声音问她。
乳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陛下有旨,要依祖制将皇长子送到勤然殿,钦天监核算了吉时,要在十日后行立储大典。”
不,我绝不。
我抱着景润往外走,乳母下意识地去拦我,胆颤着说:“陛下有严旨,娘娘,您莫要让奴婢为难。”
“滚开。”我将她触上来的手扫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弟弟,兄长也不知所踪,我不能没有孩子,我怀了他九个月,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跟他分离吗?
这是我的孩子,大周的祖制凭什么来夺他,难道凭那么几条冷冰冰的祖制就可以枉顾伦理人情了吗?
我将景润带回了正殿,抱着他坐在床榻上,他大约是困了,眼睛眯成了一道线,迷迷蒙蒙地看向我。我哄着他,不知怎地想起了年幼时在昭阳殿伴着尹舅母的那段岁月。
母亲当时是来接我回家的,尹舅母给我收拾了行装就开始哭:“公主,我不是要夺你的孩子,只是这昭阳殿太冷了,我想让孝钰陪着我……”那时我并不懂,舅母她有那么多灿若朝锦的华服,流光璀璨的簪钗,住着这宫里最华美的宫殿,人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恨不得将她捧上了天,她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在无人处嘤嘤哭泣。
原来作为正宫皇后,得到了多少,就要再从自己的骨血里抽出来多少。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爬上了檐殿。我眼见着殿内一点点暗下去,宫女进来掌灯,一颗心惴惴不安。
嬿好犹犹豫豫地进来,“勤然殿那边来人了,问怎么还没把皇长子送过去?”
我将怀里的襁褓箍的紧紧的,有些害怕:“嬿好,我们出宫去吧,带着润儿走,再也不回来了。”
嬿好不忍地看着我,咬牙:“不行呀,姑娘,侯爷和公主的案子还没查清楚,仇还没报,还有大公子,到现在都没找着。所有的一切,都指望着姑娘呢,咱们怎么能走?”
我揪着襁褓的一角,越拧越紧,身体好像要被撕扯成了好几瓣。殿外似是有脚步声,嬿好探身看了看,脸色大变,忙扯着我说:“姑娘,咱们先将皇长子送过去,将来再想办法要回来,莫要硬碰硬,侯爷不在了,姑娘会吃亏的。”
罗帷被浮摆起,一派锦绣华服涌进来,太后冷冽地瞥了我一眼,沉声说:“皇后坐的可够稳当的,现在见了哀家也不行礼了。”
殿内早斑斓绮绣地跪了一地,我抱着景润艰难地弯腰对着太后拜了拜,还未直起身就听她说:“把皇长子给勤然殿的人抱走,那边早收拾了寝殿出来,不会苛待他的。”
我抱着景润瑟缩着后退,“不,润儿哪里也不去,就在我身边。”
太后的脸色如同一片沉郁的乌云,乌剌剌地落下来,“皇后,哀家只说一遍,你是要自个儿给还是让勤然殿的人进来,哀家当着他们的面让人从你怀里抢出来,到时候你皇后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我连连后退数步,怀中的润儿兀自酣睡,静默如初。他这么小,这么能睡,等一觉醒来可能就不会记得我了。
这份茫然伤悒落在太后眼中,却成了激怒她的把柄,她指了指左右上了年纪的宫女,冷声说:“给哀家把皇长子抱过来。”
三五个身形粗壮的宫女迫到我近前,逼得我屡屡后退,嬿好察觉到不妙,忙挡在我面前,厉声说:“你们不许动皇后……”话音未落便被人一把推搡到了地上。我抱着润儿退到了床榻边上,再也无路可退了。她们上来掐我的胳膊,从我的手里夺襁褓,因为动作太过遽烈,吵醒了润儿,他亮起了嗓子哭出来。混乱的宫殿,叠上婴孩的哭声,一时喧沸盈天。
许是我生润儿耗费了太多,又在吴越侯府跪了许多天,实在没有力气,被老宫女一推就站不稳当,连着润儿一齐跌倒了。
殿里声音偃息了几分,怒气之声传来:“住手,谁敢动皇后!”
第59章
浣白的宫锦衣在殿前铺陈开;数个内侍立在两侧;萧衍穿戴着拖沓的冕冠朝服急匆匆地迈进来;暗缕着金线游龙的黑锦缎袖拂过青石板的地面,他屈身将我扶了起来。
如冠玉的面容似是深嵌了倦意,看向我的眼睛里流动着深隽的情义与怜惜;我下意识地抱着润儿往他身后躲了躲。
润儿依旧嘶声哭着;在静谧的殿宇里哭声格外响亮,像是一把尖爪挠着我的心肺。
“母后;儿臣既已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您何必这么心急呢?”他的声音温脉平静;清越地掷了下来。
答应?他答应了什么?我胆怯地往旁侧挪了挪,站得离他远了些。
太后厌弃地扫了我一眼;似是牵动了什么;怒声道:“大周的祖制,皇子一生下来就要与母亲分离,百十年来人人都是如此,我是如此,当年的尹皇后也是如此;为什么到了她的身上,就变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了。皇长子已出生了数日,这数日待在昭阳殿已破了祖宗规制;不论如何,今天一定得送走。”
我踉跄着后退;原来我为父母守孝的这几日,所错过的可能是与我的孩子仅有的相处机会。
萧衍敛起眉目看着地面,迟迟未语。他的沉默仿佛一座山峦沉甸甸地伫立在跟前,挡住了唯一的一丝光亮。
我有些绝望地往旁边移了数步,微濛的荼靡香中似乎夹杂了一丝血腥气,好半天我才意识到那股血腥气是从我嗓子眼里蔓延上来的。可我不觉得自己虚弱,只好像被不甘支配着,前所未有的果敢。
“不,我绝不会把润儿送出去。”
萧衍回过头来看我,纤薄的唇动了动,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但他攥紧了拳头,任由青筋爬上了手背,仍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的视线巡弋过萧衍和太后,紧紧抓着怀里襁褓,颤声说:“我可以不当皇后,润儿也可以不当太子,但我们绝不分开。”
“孝钰!”萧衍终于收起了他的优柔,换了一副严厉的神色看着我。“你是皇后,润儿是太子,这是永远也无可更改的事实。”
我几近崩溃地喊道:“可我要这些做什么!你一直对我说,我是皇后,会有多少人羡慕我,可我要别人羡慕做什么。我要我自己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来抢我的孩子,你们当我愿意做这个皇后吗?凭什么我是凤尾星命,凭什么我要被你们萧家绑的牢牢的,我就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就想守着我的孩子,我有什么错。”
萧衍上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微冷,略带顾忌地看了看太后,寒涔涔地叱道:“你刚生下孩子,气虚体弱,说话没了分寸朕不跟你计较。只是润儿,这是大周的祖制,任谁也改不了。要是再胡言乱语,就去冷宫好好反省,你要是当了这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进冷宫的皇后,那么你连同别人可就都没了指望。”
他的视线胶着着极为复杂的意味,在太后看不见的阴翳里沉沉地落下来,似是痛心,又暗藏着提醒。
是呀,如果我因不遵祖制而落了人诟病,那么意清怎么办,谁还能为他奔走,谁还能救他。英王么,他年老体迈,又被姜弥打压至斯,如何还能出得了力。
纵然润儿离开了我,可他是太子,我是太子的母亲,人人都会忌惮着这一层而对我另眼相看。纵然姜弥一手遮天,可旁人也得掂量将来,就算只想给自己留个后路,我捏在手里也会用得上。
我平静了几分,斜低了头去哄还在哭泣的润儿,他攥紧了拳头声嘶力竭地哭着,仿佛体会到了我心中的悲痛而哀哀不止。我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哄着,周围人都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来催促我。
如果将他送走了,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变成怀淑和尹舅母,萧衍和太后,至亲的骨肉,却疏离如斯,只比陌路人多了个称谓。我想起了萧衍曾对我许诺过的一切,他说他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会保护他,会在他面前跟我恩爱长久,难道都不算数了吗?
“衍,你从前跟我说过的是不是在哄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得送走,可你不声不响,给我画了一张又一张虚泛的美丽图景,哄我将他生下来了。你太了解我了,在我的心里他是不是太子一点都不重要,可如果要让他离开我,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从我这里夺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赔给我一个虚名,你是把你的那些城府心计也用在了我的身上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眼见着他眼底的沉痛泛滥成海,几乎要破开了他辛苦撑起的一张冷面。
他似乎终于抵不住我的咄咄相逼,艰难地半张开口,轻呼了一口气。
太后一把将萧衍推开,直接走到了我面前,银钗缭乱出惨白的光影,镀上了她的面颊:“你要是这么不情不愿,看不上太子这个名号,那就别要了。哀家给皇帝选齐三宫六院十二妃,就不信生不出来皇子,你到时候别哭天抹泪地拦着就行了。”
我看着她那张面容,压抑了许多年的怒气一时间喷薄涌出,恨意毕现地看着她,冷笑道:“太后不早就想这样办了……”萧衍忙上来捂住我的嘴,声音沉涩地说:“你不许说话了,今夜先将润儿送入勤然殿,后面的事情朕会慢慢跟你说。”
他捂得太紧,我手里又抱着孩子,一时挣不脱,便由着他把我往后扯了几步。萧衍瞥了一眼魏春秋:“你出去让勤然殿的人进来。”他冷然扫视了一圈殿里的宫女和内侍,道:“今日之事若是外间有了任何传言,朕都要算在你们的头上,宫里如何惩办多嘴多舌的人,你们可都清楚。”
众人忙跪伏在地,齐声称不敢。
昭阳殿的四壁绘着流光溢彩的画作,惬柜上的珍奇玉摆件流转着莹润清贵的光泽,在烛火的照耀下尤显得满室堂皇。勤然殿的宫女大约也觉出了殿内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到我跟前来接润儿。润儿现下已不哭了,只睁大了一双眼好奇地四处展望,我紧扯着襁褓不想松手,那宫女却是灵巧,端看了一眼萧衍铁青的脸色,忙笑意盈盈地说:“娘娘不必忧心,勤然殿里都是照顾惯了皇子的老宫女,不敢怠慢的。”
我由她哄劝着不舍地将润儿给了出去,他有些纳罕地看了看我,转而被宫女手中的铜铃铛吸引了过去,伸手去拨弄。
外面备了兜袍和棉被,怕夜间风凉孩子着了风寒。我的眼紧盯着润儿,他没心没肺地揪着宫女的衣袖咿呀学舌,被宫女抱着直往殿外走,我看了看这满殿的穹柱壁顶,心想,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等将意清找回来,我就去勤然殿把润儿偷出来带出宫。太后,她们上一辈的人是因为太贪恋权势才会被这祖训折磨了一辈子,我不稀罕这些东西,谁也休想困住我。
这样想着,果然心里好受了许多。太后却是阴森森地剜了我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天晚了,哀家要回宫了。衍儿,有些事可不是能朝令夕改的,满朝文武盯着,任是谁也不能翻出天去。”
她这样说着,仿佛将润儿从我身边夺走能了了很多人的心事一样。我一怔,转而往深里想,莫非真是姜弥不放心,怕我教唆润儿敌视他们,才将祖制抬出来。听太后这话里的意思,难道萧衍曾有心想改变祖制吗?
我默默看了一眼萧衍,他恭敬地平袖俯身:“儿臣明白,母后放心吧。”
太后不多言语,领着宫女拂袖而去。
直到那一袭浮锦白袍消失在了殿门口,萧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卸下重担般一倒身坐在了床榻上,他抚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守好了殿门,朕要跟皇后说几句话。”
嬿好暗怀警告地瞥了我一眼,才和众人一齐退了下去。
我本来一肚子怨气,看着萧衍这疲惫至极的模样又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发也发不出来。愤懑地踢了一下床沿棱柱,哼哼唧唧地坐在窗前绣榻上。
萧衍歪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用坐月子吗?这么能蹦跶快了赶上秋后的蚂蚱了。”
我气道:“你明知道我还在月子里,就让人把润儿抢走……”我强迫自己顺了顺气,问:“意清有消息了吗?”
萧衍叹了口气,“金吾卫派出去许多,快把兹兰山翻遍了,但就是没有消息。不过,依着意清的智谋,大约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吧。”
“肯定是姜弥害他。”我迎着萧衍的目光恨恨地说:“意清贵为大理寺卿,这等案子何须他亲自办,摆明是设好了套等他去钻的。还有我爹娘……”我一时凄楚,强忍着不落泪,哽咽着问:“你查了没有,是谁害他们的?”
萧衍看了我一阵儿,眉目垂落下来,似是也有几分伤戚:“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朕查了当日在同安郡的情状,发现姑父曾令驿官给他传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是给朕的。可朕,并没有收到这么一封信,再去查沿途驿官,却是无迹可寻。”
窗外繁枳的星光透过枝桠稀疏落入,我抵着额头沉思,柳居风说父亲曾邀他见面,萧衍又说父亲曾给他写过一封信,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联系吗?父亲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杀害的吗?
我仔细端看着萧衍,觉得如今凭我自己的力量想将事情查清楚着实有些难,不如且信一信他。他待我的情真不像伪饰,他一定是爱我的,不会在我父母的大仇上动心计。对,他爱我,我仿佛从无边的虚无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心底幽幽叹息。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相信我了吗?”萧衍清清凉凉的声音落了下来。他总是这么了解我,就好像一眼能把我看穿。
我还是犹豫,这件事情太大了,要从哪里开始坦白呢。遗诏,对,从遗诏开始。
第60章
一直以来;我都清楚;遗诏是萧衍的一块心病。也唯有在这件事上;姜弥和萧衍才会站在一条战线上。如果当初先帝所愿真得是希望怀淑能拿到遗诏回来对付姜弥,可是如今,怀淑又在哪里呢?
我父母枉死;怀淑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如果如今我还有什么指望,那便只剩下了萧衍。
将遗诏给他就可以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我应该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将他推给了姜弥。
我便不再犹豫;从箱底摸出一方精钢锻造的盒子;熠亮的银锁贮横在盒子前,紧紧实实地箍住。萧衍从我手里接过拿在眼前仔细研究了一番;感概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遗诏……”
银锁呈桑叶形;我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打不开。却见萧衍面色沉了下去,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片乌蒙蒙的剪影,他的声音凉幽幽的,“其形桑叶锁;原来连殊临死前的话是这个意思,父皇啊父皇,你既然这么挂念大哥;当初何必要废黜他的太子之位。”
我听得一头雾水,却见他拨弄着锁上的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