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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长安城头月向西-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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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别扭的践行宴在午时告终,内侍引着诸王离了东宫,萧衍独坐在一片杯盘狼藉的残席间,看着宫女收拢清扫,酒意在他的喉间恣意蔓延,烧灼了一片烈焰焚火。他将宽大的袍袖往后扫了扫,在席榻上换了个随意舒适的姿势,吩咐魏春秋:“再取一壶酒。”
  魏春秋站在原地未动,犹豫地看着醺意渐浓的太子。
  萧衍沉了声音:“孤让你去取酒,现如今指使不动你了吗?”
  魏春秋佝偻着身子道:“沈贵女在外求见,殿下既已醉了,不如先让她回去吧。”
  萧衍愣了片刻,转而温煦一笑:“她既然肯来,孤求之不得,为何不见?让她进来吧。”他指了指将要转身告退的魏春秋,俊秀的面容露出些孩子气的稚嫩飞扬:“别忘了孤的酒,快去取。”
  孝钰穿了一身玉色衫裙,鬓边簪银钗,并不敢给尹氏着素裙,簪白绒花。但饶是这样,在她垂眉敛目安静沉谧的气质之下,犹如殿院外幽然绽放的白玉兰,出尘姣美。萧衍看她看的有些呆了,许久未见,这样静婉清丽的孝钰竟轻而易举地撩拨起他悸动的心神,让他那略显寂寥的内心生起了些许活泛的神思。
  她看上去有些紧张,虽然尽量端平了衣袖为礼,但微微颤抖,没举到下颌处就已放下了。
  萧衍向来不胜酒力,方才只饮了一盅脸颊便有些微热,而今这么看着孝钰略显不安地站在殿上,倒真有点雾里看花的意思。
  “多谢太子殿下对家父网开一面。”孝钰抓了衣角,濡低了声音道。
  萧衍愣怔地看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太子?哦,对了,他现在是太子。
  “那么,你今天是来道谢的?”萧衍将胳膊肘支在案桌上,前倾了身子凝望着孝钰的脸问她。
  她低了头,有些为难,但还是开了口:“孝钰有一事想要请求太子殿下……”她踌躇着说:“家父来京之前有一私生子遗落在外,今因尹氏祸乱,寄居的友家遭遇株连,其母新丧,实在无依无靠,父亲想将他接回府中,此事已得母亲首肯。但……但他没有籍录,无法在户部挂名造册。想请求太子殿下能否替家兄走个偏门?”
  萧衍抵着脑侧思索了许久,在酒力的干扰下总算将事情捋明白了。那清风皓月的吴越侯竟背着安阳公主在外面有了个私生子?那也就是说小玉儿其实有个哥哥。他换了个坐姿,默不作声地将户部的事由官吏理顺了一遍,琢磨着该让谁去办这个差事。
  正当两人都不说话时,魏春秋端着酒盅进来,是西南泽陈酿的名酒,清香醇烈,萧衍将酒盅揽到自己跟前,淡笑着说:“其实这事也不难,只是……”
  孝钰刚舒了一口气,又立马提了起来,“只是什么?太子殿下。”
  萧衍看向她的眸光格外温柔:“太子殿下?你从前都是叫我什么的?”
  孝钰咬住唇角,默默将视线收回来:“从前是孝钰不懂事,冒犯了殿下。”
  萧衍静默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终于从酩酊醉意中摸到了一丝脉络。原来她与萧晔,萧晠,萧崵都是一样的,故意想要疏离他,此番主动登门也不过是因为有求于他。甚至于,看她那副哀戚戚的神情,在心里大概痛恨,为何这场战役胜的是他,为何是他将本应是萧怀淑的位子占了,为何落败的是尹氏,为何连累了她父亲罢官免职。
  或许,以她的立场,当初他让尹相杀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萧衍端起酒鼎一饮而尽,带着清冽香气的辛辣流线似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和缓着说:“孝钰,我早就说过,不管我是谁,坐到了什么样的位子上,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而你,也不会冒犯我。不论你怎么看我,怎样待我,我的心……”
  “太子。”孝钰猛地抬头,将他的话打断。“孝钰今日也许来的唐突了,但此事关乎家兄,务请殿下费心,就当,就当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
  萧衍沉定地看她:“我们真的只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孝钰强迫自己弯斜了唇角,笃定地回答:“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仿佛有什么迅速地从萧衍的面容上揭掠下来,如光泽沉落星海,只剩下夜的沉酽。他的目光带着刺,冰冷尖削地落到孝钰身上,像是要将她撕裂剁碎了一样。
  原来她的心里是这样想得,从前待他的好或许全是因为他是萧怀淑的弟弟罢,现如今他将萧怀淑赶下了台,她自然要与他泾渭分明,划清界限。原来,她真的是过早的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嫂嫂。
  他蓦然生出了痛恨,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但他依旧噙着那抹空洞的笑,愈加温煦:“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凤尾星命,是注定要嫁给未来的天子的。我们之间,断然不会只是一起长大的关系。”
  孝钰的脸瞬时煞白,她想起了自己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他看到了你,只怕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御座皇位。


第76章 番外——寂寂终局
  萧衍看着她的脸色变化;落在他心里;全然成了另一种解释。他手中扣着麟雕酒鼎;那浮刻的纹饰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孝钰此番前来是受了吴越侯的嘱托,为了自己的兄长;不得不登堂入室来见这个她根本不想见的人。萧衍有些戚戚然地想;在与萧怀淑的对决中他是赢了,可是仿佛全天下的人都不希望他赢。他从自己的兄长手中抢来了太子之位;坐在这上面;人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当初是他萧衍逼尹相挥兵骊山了吗?他逼萧怀淑调集中宫卫队了吗?难道他只有让尹相抓住;甘心就戮才是忠孝节义,功德圆满了吗?
  萧怀淑的命是命;他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连在孝钰的眼中;只有当他威胁不到萧怀淑的时候,她才愿意待他好,不惜冒着被瘟疫传染的危险去寻叶行苑见他,可一旦他威胁到萧怀淑了,伤害到萧怀淑了;她便要立刻收回这些好,迫不及待将他当做陌路。
  孝钰听不见他的心声,只知道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怕自己让萧衍不快,只得犹豫着说:“什么凤尾星命;那都是道门胡说的,即便,即便陛下将我许配给……,可我也并没有保佑他什么,我只是个寻常人,并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
  萧衍看着她平静外表下极力掩藏的惶惑不安,不知怎么的,就心软了。即便她的心里没有他,可她是沈孝钰,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沈孝钰,是在他绝望心伤时唯一给他温暖的那个人。他清淡地笑了笑,隽永情深地看着孝钰:“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妥的。说起来,我得谢谢你这个便宜兄长,若不是他,你大概也不肯登东宫这道门吧。”
  殿内安静得很,萧衍的声调一贯的清越平和,像他衣襟上绣的那只麒麟,浮在云头雍容地俯瞰人间。
  孝钰察觉出他的失落伤慨,心底不自觉地一恸,没忍住抬头仔细端详他,已经是太子了,外无强敌,内无忧患,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再也不会有人将患病奄奄一息的他扔到寻叶行苑置之不理,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为他送上成摞的书籍催促他上进,他可以在东宫里享受众人拥簇,可以在夜深时安眠枕榻,他这个太子可以当的比萧怀淑更舒心,更安稳,他为什么还不开心?
  琥珀色的美酒从壶中斟入酒鼎,萧衍一饮而尽,略显涣散的视线正对上孝钰的注视,两人都自觉地将目光移开。
  “孝钰,你走吧,让姑姑和姑父放心,等办好了我会派人到吴越侯府送信的。”
  孝钰微躬身冲他行了别礼,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往自己口中倒酒,想劝他少喝些,但忍住了,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去。
  外面日影西沉,绚烂的光色耀进殿里镀在她的身上,萧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要用视线将她锁住,在他的方寸之内,再也无法离开。
  ………半月之后,户部侍郎亲自将入籍的名录送到了吴越侯府,谦逊周到地好像沈檀不是被罢官免职的闲散宗室,而依然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沈侯爷。
  待户部侍郎走了,沈檀将意清唤出来,嘱咐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家的长公子了,你得勤苦读书,勤练武艺,这样才能不辜负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意清身形瘦弱,但言辞却刚劲有力:“意清铭记在心。”
  沈檀盯着他那张文弱清俊的面庞,有些恍惚,看得久了只觉眼眶不由得湿润,像是要落下泪来。他赶紧将头移到一边,正见安阳进来给他们送点心,掩饰地问她:“孝钰呢,怎么半天没见她人。”
  安阳叹了口气:“孝钰进宫去了,去看敏王。”
  沈檀道:“她这样去是没用的,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沈家已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只会给她气受,不会拿正眼瞧她。你去筹备些钱财,我托从前的旧识给打点打点,起码能让怀淑日子过得好些。”
  安阳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沈檀握住她的手,“还有先皇后,她潦草入葬,还不许进帝陵,也得筹备些陪葬之物,买通守陵的人,悄悄送进去。”
  安阳犹豫了犹豫,才说:“孝钰已办了,守陵的人好收买,并不像宫里人拘那么多礼。”
  沈檀点了点头,沉默许久才说:“我们的女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萧衍这几日每每去雪魄殿给母亲请安,总要听她向自己哭诉。他当上太子已有数月,可皇帝迟迟不肯立她为后,哪怕姜弥已纠结了许多朝臣为她请封都无用。
  姜紫苏站在姜妃身边,时不时替她递干净帕子,偷眼悄悄看萧衍,见他半倚靠在乌兰木椅子上,神色沉定地好像一潭净水。
  “母亲,您别哭了,让舅舅把请求册您为后的折子撤回来,再也不要让他底下的朝臣为您请封了。”
  姜妃一愣,眸中隔着泪水射出凌厉的视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上太子了便不管你母亲了吗?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庶出的太子,人家能不戳你脊梁骨吗?”
  紫苏连忙去扯姜妃的衣袖。
  萧衍却笑了,将手中茶瓯放下,转而看着姜妃,“母亲聪明得紧,一下子就把关键点出来了。”
  姜弥茫然地看自己儿子,见他风轻云淡地问:“您说,现如今父皇最怕什么?”
  “怕再出一个尹相和萧怀淑?”姜妃有些不确定地说。
  萧衍淡笑着摇头,“怕朝局动荡,江山不稳。他龙体欠安,再也经不住任何的风雨了。所以,儿子才能这么快当上太子,不是父皇多倚重我,而是他不得不倚重我,换了任何一个皇子上来,在舅舅如日中天的权势下,大周社稷都不能像现在这么稳当。”
  姜妃不哭了,她愣怔地看着萧衍,大约明白了一些。
  过后,朝中逐渐生出了对萧衍的非议。许多朝臣提出,大周立国以来,册立太子,无外乎立长立嫡,萧衍既非嫡子,也不是长子,按照现在的局势,次序排在他前头的康王才最有资格立储。
  起先皇帝以为只是有人不满姜弥蹿升的太快,故意为难。谁料这声音滚雪球似得越滚越大,渐渐有了不能遏制的趋势。为了稳定局势,他不得不通知礼部,将册立新后的章典提上日程。
  册立新后那日天朗气清,是监天司核算好的吉时。萧怀淑在西客所的窗前问站在外面的孝钰:“外面,这是册立新后的典乐吧。”
  孝钰咬了咬唇,默然点了点头。
  萧怀淑将头转回来,些许寥落地摇头:“母亲尸骨未寒,他们倒不怕昭阳殿里的魂灵。”
  孝钰气上心头,道:“陛下这样凉薄,怀淑,你便当没有这个父亲,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不照样有活得好的吗泽?”
  萧怀淑看了看她,一反常态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今日册封新后,萧衍身为太子理应出席,但却以身体抱恙为由从册封大典上提前走了。他漫无目的,在上林苑里左右晃荡,最终走到了西客所这里泽。
  西客所的墙很高,很厚,但站在外面也能将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外面许久,没有人知道他来过,隔着一堵墙,怀淑与孝钰在里面,萧衍在外面。
  一如从前,他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嫡出太子,一个是风光无限的公主长女。
  而他呢,他的母亲是寒族出身,生下他以后依旧是位份低微的婕妤,他的舅舅辛苦钻营,很长时间都被人当做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对待。萧怀淑的光芒越盛,落在他身上的阴影就越多,哪怕他的心机智谋样样胜过他泽。
  他是太子,他什么都有,有父皇的关注,有朝臣的尊敬,还有他萧衍也在心底爱着的女人。
  他终归抢了他的位子,而他的母亲也登上了皇后宝座,过往所有的晦暗阴影都不复存在了,连同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情也一同消失了。


第77章 
    玄贞元年十一月初十;皇长子萧景润被册封为太子。在经历了临轩册命;谒太庙;群臣上礼,受朝贺之后,颁行圣旨昭告天下;太子的地位正式确立下来。
  我端坐在上座;耳边是礼官的宣旨声,刚念到“宜膺择嗣之举;俾受升储之命”这一句;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润儿突然将胳膊从襁褓里伸出来;软濡的手握成了拳向空中抓了一把;嘻嘻哈哈地将脑袋探了出来。
  乳母略显慌忙地紧拢着锦绸,将润儿规整地包裹起来。我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去看旁的东西了;一双眼睛紧盯在润儿身上;看着他缩在红绫锦绸里,像条虫子似得不时蠕动。
  储君的金册典印由太子少师代为接过,恭谨地放在一旁。润儿依旧闹得欢实,浑然不觉这场热闹的庆典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润儿运气很好,他是皇后的儿子;是皇帝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父皇要幸运太多太多了。我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萧衍;恍然见他也在看我,视线平和痴惘;好像已看了许久。
  那我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润儿看,应也全落在了他眼里。
  是呀,他怎么会不明白我的心思。我想念润儿至深,他与我而言,太重要太重要了,与他分离的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可是,没有人能救我,即便是一国之君的萧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他也有他的无奈与顾虑。
  ………册封大典过后,我想了一个好主意。日日午膳时分我便简装轻依仗出行,在勤然殿门外站上一站,那里面的乳母被嬿好买通了,会在这个时辰抱着润儿去院子里站上一会儿,我便能站在殿外好好地看看他。
  虽然近在咫尺,可他在殿内,我在殿外,严格来说也并不算违背了祖制。况且,册立大典已结束了,木已成舟,也并不会有太多人再将目光盯在我和润儿身上。
  冬日澄净明澈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撒漏下来,落在勤然殿的院子里,在地上勾勒出一块块光斑。乳母有时好心,故意将襁褓扯下来一块儿,好让我能清楚地看一看润儿。
  但我一边贪恋着润儿那日益长大的面庞,一边又担心冬日风凉会伤害了他。
  或许,每一个当母亲的都如我这般,在关乎自己孩子的事情上,会变得无比纠结。
  从勤然殿回去时我的心情会好一些,能那么近距离地看一看润儿,就好像他依然在我身边一样。
  孟姑守在昭阳殿前,沉静的面上有一丝笑意,“娘娘,吴越侯来了。”
  我微有愣怔,反应过来,半月前萧衍已颁旨由我的叔父沈槐继任吴越侯爵位,并封他为太子詹事。
  孟姑鲜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此刻却是真的高兴:“听说,沈大人回来了,娘娘您总算可放心了。”
  我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回身看她,却听嬿好已在我耳边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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