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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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倚靠在半旧的车壁上,惯常便是在城外找饭碗,有人出远门或是有货要拉,他的生意便来了。路上找营生的人都练了一副好眼睛,一眼瞧见萧衍,浑身绫罗,气度雍贵,俊秀无双,猜度着不是显赫高官,便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人怕是不屑于坐他的车,便好脾气地往东南指了指:“这条路好走些,像您这样的贵人,走条官道虽说远一些,但好歹安全。”
萧衍顺着那条道看过去,确实一马平川,看起来好走许多,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又过了半月,徐文廷在下朝后急匆匆地找到了萧衍,道:“殿下,有消息了,你说的那条路途经一个破旧的小庵堂,臣带人进去探了探,发现了一个寄宿的俗家女子,长相年龄都与沈贵女相似,臣私下里问了问庵主,她说这女子是两年前从这里路过,遇上大雨便在庵里住了一宿,听师太研习佛经,听了几日便决心不走了……”
萧衍立马放下了手头繁冗的公务朝政,带着禁军去了这个庵堂。确实是既破旧又小,门是老槐木,已让虫蛀了许多洞在上面,山下有嶙峋怪石,山上有苍旧槐树,不时有斑鸠鸹子飞过。行至山下两里外便不好骑马了,好容易拨弄过掩着道路的杂草藤蔓走到庵堂前,萧衍的心又揪了起来,他怕极了会空欢喜一场,可一想到敲开这扇门有可能会见到她,心里又是说不尽的烦躁窒闷,抬起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静默。
徐文廷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殿下,臣带着禁军守在门口,您自己进去吧,佛门净地,不好太叨扰。”
萧衍默然点了点头,终于鼓足了勇气敲开了门。
庵主有些犹豫,但看了看他的长相穿着,联想到孝钰刚来时也是一身富贵装扮,心里有了些猜度,便不隐瞒,直言道:“沈施主会帮庵里抄写佛经,平常偶尔也干些杂活,就像庵堂后院里的菜地,也是她帮着静月师太打理,师太年纪大了,并不能多做活,几乎都是沈施主在干……”
说着,从后角门去了后院,见那里绿油油一片,从门口的泥洼地蔓延到一里外的古井旁,秋风吹过,草芥清香。萧衍顺着并不好走的泥路走了一段,蓦然停住了脚步,见蓬叶堆里冒出个小脑袋,穿了一身浅茶色荆布粗衫,梳着极简单的单鬟髻,簪了根木钗,正对着长势喜人的菜叶子捉虫。
边捉嘴里边喃喃自语:“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末了,自顾自地笑笑:“我也应该算是王谢堂前燕吧……”从田地间拔了根发黄的枯草随手扔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萧衍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裙裾上沾着的泥土灰渍,不由得蹙了蹙眉,看着那行为举止欢脱的背影,轻声问:“那么你这只燕子打算何时再飞回来?”
正弓着身专心除草除虫的孝钰陡然僵住了,维持着背对他弯身的动作半天没动,风过漫野,吹动绿叶如浪般翻滚,炙热的阳光下在绿浪上铺了一层极浅淡的影子。
孝钰慢慢直起了身,回过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萧衍的脸,可却又忍不住翻动眼皮偷觑他。
萧衍仔细地看她,往昔若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如今是浅黄的颜色,眉毛微弯不加螺黛修饰,反倒是月牙弯弯、清新浅浅的样子,唇上亦未点胭脂,但饱满且红润,犹如这清风隽永的田园,透着自然怡人的风味。
她默然抬头,低声说:“衍儿,不,太子,你能不能当没看见我,我……不想回去。”
萧衍不知是该笑她天真,还是笑自己荒唐可悲,面上的神情愈加平静轻缓:“你说呢?”
庵主一直守在后角门边看着他们两个,是怕万一孝钰不认识这个人或是不愿跟他回去,对方若是霸王硬上弓好及时叫帮手过来,但这么远远看了一会儿,两人似是说了几句话,孝钰便跟着那个人走过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庵主道:“今日的草还没有锄净,我一会儿再来,成吗?”
庵主一愣,看了看站在孝钰前面的萧衍,有种天欲雪时沉重压下来的乌云之感,让心口不由得一窒,忙说:“成,你尽管去,我让静凡来锄草。”
孝钰极勉强地冲她笑了笑,算是谢她,便领着萧衍去了自己的厢房里。
俗家之人所住的厢房比不得尼姑们的庵舍,因不是每日都有人住,所以建在了阴面,甫一进去就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脚底往上钻。萧衍坐下后环顾了四周,木桌和木凳极少有完整的,不是缺了个角就是掉了大片的漆,轩窗上是用劣质的纱布蒙着,还是新一块,旧一块,像是碎了之后临时又增补上的。整间屋子就跟孝钰身上穿的这件衣裳一样,给人一种山穷水尽无比凄苦的感觉。
察觉到他审视又有些嫌弃的视线,孝钰愈加心虚,默默地找了一个没有缺口的瓷碗给他倒了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黑色瓷碗,毫不客气地把它推了出去。
“你觉得这里的日子过得比在长安里舒坦吗?”
孝钰下意识地点头,眼见他眸光微冷,讪讪地说:“这儿没人认识我,觉得轻松。”
萧衍瞥了她一眼,疏淡地勾了勾唇,道:“你初来乍到,自然是没人认识你的。可若是在这里住个十年,二十年,结识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又会生出新的烦恼,到那时你又觉得烦了该怎么办,再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流浪吗?”
孝钰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又扫了扫她的衣着,闲凉道:“你若是越过越好便也罢了,怎得离家出走一遭,将自己折腾成这么个样子。”
孝钰这才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低声道:“我出来得急,没带银子,庵堂里就有粗布衣裳,能借我穿就不错了。”
“借?”萧衍微瞠目:“就是说这衣裳还不是你自己的,是穿了别人的?”
孝钰迎上他的视线,想点头,但触到眼底的一抹机锋,又沉默着低下了头。
萧衍霍然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你赶紧跟我回去,姑姑和姑父天天想你都快想出病来了,这世上竟有你这样狠心的女儿。”
孝钰边往外拉扯自己的手,边说:“我爹觉得我是家门不幸,早就不想看见我了,娘也是,他们怎么会想我,巴不得我消失才对。”
萧衍回身看她,面上浮上一抹严厉指责:“家人聚在一起怎么会没有磕磕绊绊的时候,因为几句难听的话你就这么想自己的爹娘?”
“你懂什么!”孝钰猛地将他挣脱开,向后退了几步,倚靠在供奉着观音瓷像的香案上,哽咽道:“我要是回去了就得和你成亲,我不能嫁你。”嫁了你,对不起怀淑,她的父亲也会更加厌恶她,所有的人都会鄙夷她,这个贪图富贵不知廉耻的女人,背弃了曾经的盟约,转投了他人怀中。
萧衍沉静地看着她,冷声问:“那你想怎么样?怀淑已经死了,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两年了,就算是给他披麻戴孝也够日子了吧。”
“不够,不够。”孝钰捂着自己的肩膀,眼泪圆珠子似得滚下来:“他对我那么好,可我……我就是个枉顾恩义的小人,这辈子都不配过得好,我不嫁人,谁也不嫁,就在庵堂里过一辈子,心里还会好过一些。”
她这副几近崩溃的样子,伴着隐隐约约的抽泣,显得萧衍更加冷静,他沉默着站在她面前,过了一会儿,静声问:“那么我呢,我对你不好吗?我找了你整整两年,沈孝钰,是不是只有怀淑的好才值得你放在心底去珍惜感怀,而我的好便是一文不值的。”
孝钰抬头,隔着泪眼朦胧去看他,见他避开她的视线,欺身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冷硬道:“禁军就在庵堂外,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被他扯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孝钰伸手碾了碾他的衣袖,低声说:“先等一等……”萧衍回身看她,眼中寒光凛烁。
“你的衣裾上沾了点灰渍,鞋上也有,把它们脱下来我给你弄干净了再出去,你现在是太子,不能人前失了仪态。”
萧衍低头看过自己的衣裾和皂靴,果然是脏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孝钰的手腕,由着她去找了一双竹篾编的鞋给他换上,将外裳和靴子脱给了她。
他坐在矮凳上,见她将衣裳小心翼翼地搭在案子上,捏起裙裾一点灰渍处放在铜盆里小心搓洗,等洗干净了再点起蜡烛仔细地烘干。
靴子也是如此,等都整理妥帖了让他换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正当萧衍觉得刚让她替自己整理了一番,不太好再用恶劣语气相对时,她先开了口,“我想去跟庵主道个别,还有师太们,她们都挺照顾我的。”
萧衍一愣,点了点头,却是立马起身紧跟在她身后。
从这破旧庵堂里出来,萧衍让孝钰骑了自己的马,而他牵着缰绳慢慢走着,禁军里有人看不过去,想上前将自己的马让出来,被徐文廷抬胳膊拦住了。
这样走了一段,两厢缄对,萧衍忍不住抬头看她,见她正盯着天边那一抹绚烂的夕阳在出神,橙红的光晕渡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精致的半边脸轮廓,一时让他移不开眼。
曾经,以为万紫千红在身侧,或许可以将她慢慢放下。但见到了她,才恍然发觉,那些对她的念想从未消失减淡,不过是极狡猾的潜藏在了心底深处,给他以平静的假象,就等着某一刻破茧而出。
他想,或许他是舍不下她了,若是这样,那也便没什么,人生在世,总会有那么一两样是不能舍下的,不然不是太孤独单调了吗?
第107章
人家都说山中岁月幽静;不理尘世纷争;过得尤其快。在这芷萝山中;我算是深有感触。遥想当日怀淑将我送到这里,对我说,此处避世日久;山主乃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晋云医书》之作者云献的后人;名曰红缨。
江湖中传言,云红缨医书之高超决胜古今;堪与华佗、扁鹊比肩。她每年往江湖中投放十张红缨花笺;凭此笺可请动云红缨亲自出诊一次;不管病得多重;伤得多重,都能药到病除。
怀淑将我送过来;就是带着一张红缨花笺来的。他将盛放银两的布包裹交给云红缨;嘱咐了一大堆,最后颇为认真地说:“诊金、食宿我都给了双份,别的都好说,不许饿着小玉儿。”
我听得新奇,什么叫饿着;她有那样起死回生的好本事,必然日进斗金,数钱数到手软;还会缺了病人饭食吗?
没想到,真会。
头十日;还勉勉强强能喝上碗清粥,到了第十一日云红缨扭扭捏捏地来找我,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些日子山上吃得不错,那都是顾念小玉儿你在,尽量拿好的来招待了……”面前的云红缨双十年华,穿了身红裙,胸前绣着连枝并蒂莲,头上扎墨绸头绳,将整个人趁出些英气,说起话来却很是婉转,那时常会被石头硌到牙的粥也叫吃得不错的话,那我还真要反省反省,是不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红缨继续说:“其实我常年都是施医赠药的,再加上药炉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漏雨了,要修整又是一笔费用,所以接下来几天咱们得艰苦一点了。”说完了,她便抬起头眨巴着晶莹明亮的双眼幽幽地看我。
我实在想象不出比清粥还艰苦的吃食是什么,可听她说得那般可怜,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招,只有答应了。
答应的后果就是以后连清粥都喝不上了,只能日日以野菜充饥,吃了个把月,一直吃到除夕,把脸都吃成了菜色。
我很是纳闷,这样严寒风雪的冬季,哪里那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野菜。
所幸,怀淑临走前给我了五个藤箱,都是父亲生前留在宋灵均那里的,据怀淑说不止五个,但他怕我病中伤神太甚,所以只肯给我五个,等看完了这些再给我剩下的。
藤箱中整齐摆放着父亲的手书和许多他收集珍藏的孤本,上面皆有他所做的注解。夜深时,因难抵而无法入眠,我便会找出来看一看。
在这样幽静的环境里,我倒是能读进去书,而那些从前无法理解的章节要义也都会有新的透彻的感悟。
除夕之夜,云红缨破天荒的准备了一篓细面和三两肉并一大堆野菜,神秘兮兮地来问我能不能把饺子包的尝起来只有肉味,没有野菜味。
我有些为难,下了好大决心把自己腕上的玉镯摘下来,递给她:“要不,你再买些肉?”
她极为自然且迅速地把玉镯揣到自己怀里,不忘奚落我:“你们这些贵族,一看就不知道平民生活,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守岁,谁出来卖肉?”
我愣了愣,心想,是呀,今天是除夕,是该跟自己家人在一块的,怎么会有人为了几钱银子撇家舍业地出来呢。
见我发愣,云红缨立了三根手指截住我涣散的目光,道:“请停住你那些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把饺子包的只有肉味,没有野菜味,对了,玲子回家了,只有咱们两个包,得快些了。”
玲子是云红缨收的小学徒,顶多十五岁,小姑娘鼻子眼都长得珍巧,整日跟在云红缨身后捡药材,称药材,熬药材,还要时不时听她聒噪,水用多了,浪费;柴用多了,浪费;锅用狠了,浪费。小小年纪,本是机灵清莹的长相,愣是被她折磨的天天愁眉苦脸。
现下她走了,也只有换我来愁眉苦脸了。
往馅料里倒了酱油和醋,又撒了些盐,云红缨盯着我的手腕看了一阵儿,道:“你的左手是不是受过伤?”
我一怔,点了点头。
“你是那样的身份,怎么会轻易伤到手?”
我低头沉默,拿筷子搅了搅馅料,不去看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红缨便不问了,只东拉西扯地跟我说:“等年后我要下山挣些银两。”
我实在想象不出,把每张红绫花笺卖到一百金的人怎么会缺钱缺到这地步。
她手里包着饺子,目光微微放空:“等开春了,我还可以去后山打些兔子回来,到时候就能一饱口福了。”
我抬眼看她,“怀淑哥哥说后山有狼,你……”
“有狼怕什么,我跑得快。兔子肉吃了,还可以拿兔子皮缝围巾,省得买了……”
真真是要钱不要命。
我们闲聊了一阵儿,有人敲竹寮的门,我将面皮放下又在帕子上抹了两下手去开门,见是怀淑领着那一贯跟在他身边的小道士方远来了。
方远手里提着两块腊肉和一只除了鸡毛的鸡,看得我一阵眼发直,悄没声地咽了几口唾沫。
怀淑了然,笑道:“我就知道这云红缨秉性难改,她这几日都是怎么糊弄你的,快说给我听听。”
说话间,云红缨已出来了,我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将怀淑和方远让进去。
怀淑现下的身份是青桐山掌道柳居风,虽说青桐山在同安郡,可在洛州也有分教,此前怀淑便常年住在这里,当年他服用了‘浴火’自宫中逃脱时也是在云红缨这里养了近五年的身体,在神医精心调理下才慢慢康复。
我从莫九鸢的话中知道,柳居风确有其人,且自小便是在青桐山长大的,虽然半张脸蒙着,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堂堂天下一道门的掌道,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替代了,那真正的柳居风又去了哪里。
对于我的疑问,怀淑并未正面回答,只说以后会告诉我的。
这次重逢,我确然觉得怀淑神秘了许多,仿佛身上有许多秘密不为人知。
他在除夕的夜晚带来了腊肉和鸡,红缨自然是高兴的,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些美食都烹煮了,天人交战了许久只肯蒸一块腊肉,在怀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