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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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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以无为而有为。”
  不知何时,楚王已站在窗外,眉目含疑若有所思。
  “以无为治国,实是以法治国。凡事关心则乱,唯独法制井然有序。无为而治于帝王和储君,则是清心洞察,知人善任,君王不必也不可事必躬亲,只需将适合的臣子加以适合的官职,使万事互相效力,互得益处。”屈原谆谆教诲着。
  公子横一片漠然,随口道:“不过烹鱼之事,如此申引何趣?大楚国君,自以大局疆土为重,我楚国七百年历史,一鱼是残是整,有何挂碍?”
  “太子!”屈原忽作正色,厉声愠道,“这楚国,不只是楚王和你的国,不只是王公贵族的国,它更是所有庶民百姓、贩夫走卒的国!”
  公子横一震,这夫子向来温文敦厚,今日竟忽然恼怒至此,只好垂头起身唤道:“夫子……”
  “善,大善!”楚王抚掌而入,“屈子今日所言,不谷闻所未闻。”
  屈原一惊,即落落行礼。
  公子兰与公子横亦俯身行礼,齐声道:“父王。”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亦想看楚王如何对待屈原。不想楚王挥挥手道:“今日不谷与先生论道,你们且下去吧。”二人只好行礼以退。
  楚王负手而立,冷眼看屈原道:“自古《诗经》唱诵:‘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生寥寥几句,便是连先祖都不认了。”
  “灵均不敢。”屈原俯身一揖,却是清清正正,面无惧色。
  先秦以前的君臣,并不似后日拘谨。大争之世,旦夕存亡,各国君王皆是求贤若渴,齐聚人才,尤恐待遇不佳,他日为敌国所用。
  “大王,且来这边。”屈原引楚王走出学室,拾级而上兰台。此时已是又一年的仲夏,兰台之下繁花遍地,群鸟飞舞,远山薄云氤氲,云梦泽一片黛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以为,‘王’,意指王法,而并非君王。”
  屈原顿了一顿,见楚王并无愠色,即和楚王并肩扶栏而立。
  “大王看今日云梦泽何其美,殊不知数百年前何其荒。”
  “嗯。”楚王应声不答,听屈原缓缓道:“于一国而言,百姓如泽中之水。水若不安,波澜暗涌,则水患无穷;水若流失,日久天长,泽必成干涸枯地。”
  楚王已有不悦之色,冷冷道:“倘若泽不存水,水亦何安?”
  “大王,汪洋中是水,塘泽中是水,江河湖海、云霜雨露,无处不是水。水不会消失,但云梦泽有水为泽,失水则为荒野。”
  接着,屈原一拱手道:“大王不知,如今,我楚国有雄兵百万、十年余粮。但若楚国继续苛政,置百姓于水火,不出十年,必匪盗险恶,民生凋敝,楚国危矣!”
  “放肆!”楚王厉声道,但他亦眉头紧缩,神色忧虑。过了半晌,缓缓道:“屈子,不谷并非不明白,先王打下的楚国如今虚有繁盛。只朝中人心难测,各怀鬼胎。我重灵均,望灵均亦不负我。”
  屈原见熊槐以“我”相称,实是一片推心置腹。
  “谢大王!灵均必不负大王!”屈原深深一揖,随即道,“那么灵均三日前所求之事,大王可答应了?”
  “下权县任县尹,以亲身近民情,灵均有心,不谷自然成全。权县离我郢都最近,若权县能治得太平安康,灵均之法,便可在整个楚国推行。”
  屈原叩首行礼道:“谢大王,灵均九死不辞!”
  屈原不知自己走后,楚王独自凭栏,远远跟着的心腹宦官走上前,恭敬道:“大王,权县看似静水无澜,实则景昭两家势力均在,屈原一介书生,此去……”楚王轻轻摇头,对着那片黛蓝色云梦泽轻叹一声:“诗人治国,螳臂当车,他不谙世事,需砺炼才知艰辛。”
  屈原也并未想到,去权县的决意让屈伯庸勃然大怒。
  屈家祠堂。屈伯庸在先祖灵位前上香,屈原垂首跪于蒲团之上。
  自周朝起,只有帝王、诸侯、大夫能自设宗庙祠堂祭祖,周礼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就于寝。庙内供先祖牌位,每年春秋行祭礼,由族长率族人共同祭祀。宗庙亦是族长行使族权之地,族人违规,要在宗庙列位先祖的牌位前接受惩罚。
  “先祖在上,伯庸教子无方,今带不肖子灵均拜祭先祖,求列祖列宗英灵护佑屈氏,使灵均迷途知返,犹未迟也。”
  从被按进祠堂,屈原便心知一二,想来父亲只是不舍自己离家受苦,但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竖子,对先祖起誓。”屈伯庸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屈原无奈地竖起三指。
  屈伯庸继续念道,并令儿子跟着念:“屈灵均此生绝不为官。明日我便带你面见大君,请大君收回成命。”
  “这不可能!”屈原噌地站起身,正色道,“父亲,绝无可能。”
  屈伯庸大怒,一脚踢在屈原膝上,并大喝道:“跪下,孽子!”
  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屈原不可置信地看着因暴怒而两眼通红的父亲,再次跪倒在蒲团上。
  “父亲,这是为什么?”膝头隐隐作痛,反而使他平静,他缓缓道,“从小我想骑马练剑,父亲只教屈由;后来我读书作诗名满郢都,父亲仍是冷脸以对;如今我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只求去做一个小小县尹,父亲竟让我跪在祖宗面前认错。父亲,我不解。”
  屈伯庸背对屈原负手而立,双肩隐隐抽动。只听屈原继续低声道:
  “父亲,年幼时你带灵均站在巫山之巅,看楚国万里山河,灵均问你:‘楚国到底有多大?’父亲说:‘你且放眼望去,你能看到多远,楚国的疆域,就比那还辽阔千倍百倍。’那一刻,灵均心中豪情万丈,屈家公族,世代为官,灵均也盼自己长大后有一天可以为国所用。”
  说罢,屈原轻叹一声:“但灵均百思不得其解,父亲对我不加褒扬也罢,为何横加阻拦?若说父不爱子,灵均从小读书学礼,皆是父亲循循善诱,可每当灵均真正想做实事,父亲一定出手相阻。父亲,在列祖列宗的英灵之前,可否给儿一个解释?”
  “放肆!孽子!”屈伯庸没想到屈原反戈一击,回身吼道。
  “原儿,怎么这样跟爹说话!”祠堂的大门被推开,柏惠走了进来。她了解屈伯庸的脾气秉性,自从屈原被拎到祠堂,她便坐卧不安,只好一直守在祠堂外,也听完了父子俩的对话。
  “母上大人也来了,”屈原站起身来,“灵均知道母上大人要说什么,但这次去权县之事,是孩儿深思熟虑的结果。父亲既不告诉我原因,又不成全,恕孩儿不孝。孩儿去意已决,若再相逼,只有以死相告。”说完深深一拱手,将惊呆的屈氏夫妇留在原地,大步离去。
  “孽子啊……孽子!”屈伯庸颤声吼道。
  “良人,还要瞒着他吗?”柏惠向前挽住屈伯庸,轻叹一声。
  “生于端午,运途多舛,五月到官,至免不迁。”屈伯庸每说一句,便觉万箭穿心,他深深叹道,“这么多年我也矛盾,但若是天命,怎么躲得开?罢罢,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柏惠默然颔首,只在先祖的灵位前跪下,低声祝祷。
  五月初五,阴邪至极,猛兽毒虫得势,人们用龙舟遣灾送瘟,挂艾草驱毒虫,佩符避邪,浴草汤喝苦水,夫妻禁房事。因此端午出生的婴孩,多被视为不祥,据说长大了不是害己,便是害父母,倘若为官,必有灭顶之灾。
  后世也多有记载。《宋书·王镇恶传》有载,东晋名将王镇恶因出生于农历五月初五,家人以为不祥,想将其在族谱中除名。《世说》有载:胡广本姓黄,五月五日生,父母厌恶他,竟将其装进一陶罐后投于江。《孝子传》则载:纪迈五月五日生,其母弃之。
  对端午出生之婴孩的忌惮之深,可见一斑。
  屈原更甚,生于端午的午时午刻,忌中之忌,但出于本能,屈氏夫妇对这个婴孩的爱甚于惧,就对外称他是末月生,除却当日稳婆和几个家仆,旁人皆不知真相。
  一夜无风,三人都没睡好。屈伯庸明白,他今日拦住,明日一样会来,该来的总要来,索性坦然处之。只是这端午之咒如一把悬剑置于屈府之上,令人时时不安。
  如果灵均知道这一切……不,不能告诉他。柏惠辗转反侧,虽然屈原已行过弱冠之礼,但在她心里,依然是垂髫稚子,让她牵肠挂肚、难以心安。
  此时屈原怔怔地躺在床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蒙远、莫愁、权县、跪祠堂、权县、莫愁、山鬼、莫愁……屈原反反复复地想,睡了醒,醒了又睡。他没有再梦见山鬼,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声音说:
  “莫愁,我来了。我要改变权县,改变这天地!”

第12章 离家
  乘骐骥以驰骋兮,
  来吾道夫先路。
  ——《离骚》
  斜阳西照,远山如黛。
  章华台矗立在一片金色光辉中,乐师执钟磬瑟管,各司其声,女乐师齐唱道: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歌声远远回荡,山风骤起,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突然间羽翅掠过宫台,向山下大地俯冲而去。
  楚王负手而立,远望余晖之下万般胜景、千重宫阙,想昔日楚灵王建此离宫,举国营之,数年乃成,台高十五丈,精美华盛,无以复加,然而父辈留下的基业甚大,大到他几乎难以控制,如今天下,周室衰弱,列国相争,不进则退矣。
  “大王,屈原来了。”
  侍从上前禀报,楚王微微一笑道:“善。”
  屈原远远过来,峨冠高履,玉带系腰,见楚王拱手一拜道:“大王。不知大王传灵均来,所为何事?”
  “赏乐。”楚王笑道,显然今日兴致极好。
  屈原凝神一听,女声齐唱: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歌声悠远,钟磬清幽,回荡在山谷间,恍如天籁。
  这是他所作的《九歌》之《东君》。东君者,太阳神也,歌以祭日。此时他与楚王凭栏而立,风吹衣袂,神色朗朗。章华台高,高到需歇三次才能登顶,高到一登顶,心中便豪情万丈。
  “灵均,你看我大楚山河,恢宏如画。无数次不谷在梦里,策马走过我楚国每一寸疆土,亲手抚摸过我楚国一草一木。梦里的楚国强盛繁华,子民安宁良善,不谷和贩夫走卒谈笑,和游侠策士围炉温酒。梦里的楚国,是不谷梦寐以求的国度啊。”
  楚王看远山轻叹,此时胸中亦是沟壑万千。
  “灵均不曾想到,大王竟有如此诗性,灵均知遇大王,乃灵均之幸。”屈原心中微喜,“大王,我们大楚,有壮美山河,有绮美楚乐、秀美楚女、华美楚辞,若大王有意行美政,理想之国近矣。”
  楚王微微一怔,沉吟道:“好!我和灵均,素有灵犀。身为王者,守着父辈打下的江山,是财富,也是重担。如今大争之世,不进则退,不谷也日夜思索如何既守得疆土,又令国富民安。灵均所说美政,不谷愿闻其详。”
  屈原略一沉吟,缓缓道:“灵均所谓美政,即明君贤臣共兴楚国,君有美德,臣有美行,各从其类……”
  不想楚王轻轻摇头道:“美则美矣……灵均,写诗和治国之间的距离,远比你想象的长。”
  楚王看着余晖渐渐散尽,远山变成模糊的青灰一片,娓娓道:
  “灵均此去权县,也是不谷深思熟虑之结果。四百多年前,武王灭了权国,收回封地,将权国故地设为县,将权国残余的公族集中留在此地。权县虽然和郢都比邻而居,却是天壤之别。灵均可知,为官治国,确是需要上天入地之力。权县虽不比郢都大,却是经络俱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想在那里肃清政风,必是艰难险阻,举步维艰。但若真能治理好权县,于你必然是一次全新的砺炼。这次你要面对的不再是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奇花异草,而是最难琢磨的人、最微妙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罢,楚王深深看向屈原,恳切道:“一个权县,即是一个小的楚国,不谷相信你此去会获益匪浅。等权县民和年丰,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你即可回来辅佐不谷,以美政治天下。”
  屈原拱手,一揖到地:“谢大王知遇之恩。灵均有大王,生也无憾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天色已暗,章华台四周点上铜卮灯,如繁星点点,歌声和钟磬铜铃声飘在风中。
  屈原赴任前最后一夜,柏惠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隐隐看到屈伯庸的书房依然亮着,就披上长袍过来。见室内一豆烛光,屈伯庸提笔跽坐案前,眉头轻结。柏惠心下明白,走过去,在一边轻轻坐下。
  思索良久,屈伯庸落笔写下:谨言,慎行,临渊,履薄。
  一横一竖,一折一弯,仿佛字字千钧,所有的牵挂忧虑不舍都在里面,却如山之静默。
  见他收笔,柏惠坐过去靠在他肩上,抚手嗔道:“你和原儿,真是前世结怨,这些话,就不能当面说吗?”
  “当面说?他也得肯听啊。”屈伯庸苦笑道,“好吧,前世结怨,今生父子,他对我有怨气,我有债偿债便是。”
  柏惠笑出声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和你年轻的时候太像,你怨不得别的。”
  两人都笑了,想起历历往事。又说了一会儿话,传来中夜打更声,屈伯庸说:“更衣睡吧,原儿大了,我们既不能护他一生,还是让他早些去砺炼。”说罢沉默片刻,又缓缓道,“明早你去送他便好,竹简交与他,老夫要迟些起来……”
  次日早晨,听到柏惠、屈由都去送行了,屈伯庸停在屈原的房门前,怔了半晌。
  轻轻推开房门,仍是熟悉的一切,黑漆案几,木雕卧榻,一只一只的凤鸟纹刻在上面,展翅不能飞。屈伯庸仿佛看到儿子幼时玩耍的身影,以及成年以后他们之间的那些争吵。他在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些近似鲁莽的勇气、洁身自好的执念……细细的灰尘在窗口射入的阳光中轻盈地飞舞,屈伯庸闭上眼睛,心中一叹。
  柏惠和屈由一路送屈原至郢都城门。这一别与往日不同,柏惠只忍住心下无限担忧,对屈原道:“其余的娘亲不管,只好生照顾自己,叫娘亲放心。若不顺遂,有家等着你。”说罢微微含泪,不能自持。
  屈原亦有些动容:“娘亲放心。爹那里也请娘亲替儿多说几句好话。”
  “你放心。”说着,柏惠拿出竹简,“原儿,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你多理解他一片苦心吧。”
  屈原诧异地接过竹简,郑重点头,对母亲兄弟一一拱手拥抱告别,便头也不回翻身上马,一路驰骋到郢都郊外,才拨转马头,回望着那一片遥远模糊的郢都。风瑟瑟,旷野已是秋意,屈原从怀中取出竹简,缓缓打开,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谨言,慎行,临渊,履薄。
  “爹……”屈原泪水涌出,翻身下马,朝着郢都方向深深稽首。
  再说百戏班那边,纵使再悲伤,埋葬蒙远之后,莫愁和姐妹们还是要走上街头卖艺谋生。
  郢都之外的城镇,权县最大,市井繁荣,贩夫走卒济济,十分喧闹。莫愁和姐妹们一如既往地舞蹈杂耍,观众不停叫好,倒是为这权县添些喜色。面具之下,她翩然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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