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是位列百臣之首的昭和、景颇和屈伯庸。这昭、景、屈三家,是咱们大楚最显赫的家族。他们三人走在一起,那就好比是我楚国大鼎的三足;大君在朝堂上站得稳,少不得要靠这三只鼎足撑住。三足凑齐了、立好了,这楚国才能繁荣强大。要是中间哪两只相互靠得太近或者太远,甚至相互使了绊子,那这大鼎就非倒不可,咱们大楚国也就该遭殃喽!”老者说得兴起,周围一群青年也听得如痴如醉。
场中,身着大士玄端的昭、景、屈三人缓缓走上祭台高处,择靠近顶端平台的位置分别站立停当。只见昭和一脸正气、挺拔如松,自是立得一丝不苟,腰间繁复系了大带、革带,挂了蔽膝、佩绶,贵气顿生。而景颇却略显得有些疲惫,一身贵服似是成了负担,不断抬手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屈伯庸则是一身武将打扮,右手紧紧按着腰间的青铜佩剑,身上披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虽然楚王的身影还没有出现,但祭台四下威严庄重的气氛已然渐生。
“我王之威,其盛如此,君未到,势已充塞天地!”这样想着,屈伯庸心中一阵欣慰。但就在此时,他又忽地胸口一紧,些许不祥的感觉涌了上来,不由得眉头紧锁。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参加祭礼,却总觉得像是遗忘了什么,抑或是错置了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两位祭祀不但没有丝毫交流,反而彼此互不相看,似是根本不认识一样。转而却又在心中笑话起了自己:巫师之间不再互动,说明早已对流程了然于胸,是好事,又有什么不安的呢?可见是自己年纪大了,疑神疑鬼。
正这样暗自放松下来,忽然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两个儿子的身影,于是低声喝问身边的侍从:
“屈由!屈原!我那两个竖子呢?!”
屈伯庸万万想不到的是,本应早早出现在祭礼现场的两个儿子,此刻却正策马奔行于郢都近郊到祭礼高台的小路上。长子屈由自幼练武出身,伏在马上犹如腾飞,身后只见阵阵尘土飞扬,便把自己那位满腹诗书的弟弟远远甩在了后面,待得回首时才发现,屈原还未跟上来,屈由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勒转马头,向着来路疾寻而去。远远却看到屈原勒马止步,眯着双眼,伸着颈子,似在嗅着什么。
屈由也依样深嗅,但却依旧不解。
只见屈原满面醉色,骑马缓缓向一个乡野集市行去,只觉越接近那里,香气也愈发清晰起来。
随即,他们便听到了一阵婉转清越的歌声: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屈由奇道:“这不是你的《橘颂》吗?”
屈原点点头,眼中亦有惊喜之色,当即下马,便欲向更深处找去。
屈由大急,拉住他道:“切莫误了祭祀大礼!”
屈原回首向哥哥一揖到地,口中道:“请哥哥先行一步,为原打个掩护,弟随后便到!”
说罢,也不等屈由反应,一转身便已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屈由不由愕然,随即苦笑一声,快马加鞭,飞驰而去!
拨开人群,屈原艰难地挤进了内围,方知是个百戏班在此驻演。不大的空地上,几名清秀的女子正在配乐伴舞,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是正中一位绿衣女子。屈原凝神望去,正遇上她一个拧身,回首作态,霎那间瀑布般的长发飘垂而下,窈窕身姿媚而不妖,俯仰之间竟是一派随性自由之相,细品之下,却又饱含深情,仿佛整颗心都寄托在那词与乐之中了。
更与一般舞者不同的是,这女子未着戏服,只一身寻常布衣,裁得飘逸,洗得净白,周身结挂上几条兰草,平添了几分山野间的灵性。屈原看得心动,越发想看清那女子的容颜,只是那一段细瘦白皙的手腕挂着一串五行珠,一直在上下舞动;待等到两手终于拿开,显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小巧精致的巫戏面具。
屈原兴致更浓,索性站定。这曲调舞姿间的深深情致,不仅把《橘颂》诗中的情味诠释得淋漓尽致,还分明多了些原作所没有的味道。屈原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如坠梦中,竟早已把祭礼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女子一个伶俐窈窕的拧腰定住,一曲舞罢,围观众人哗地叫好,屈原才如梦初醒。只见那女子微微一欠身,声若银铃道:
“各位乡邻父老,百戏班这次来郢都,感谢各位的捧场。今天是端午节,我们姐妹特意做了些吉祥香囊,除灾辟邪,保佑平安。还请大家笑纳!”
话音未落,只见她把衣袖一甩,一个漂亮的翻转,便从身后捞起一只木碗。同时,方才领头伴舞的那位女孩捧起一只竹篮,百戏班的其他人跟在身后,笑着向围观众人走去。
“除灾辟邪、岁岁平安喽。”百戏班的演员们喊着。人群中陆续有人掏钱放进木碗,女子则将篮子里的香囊捡出,双手递送给对方。当那张面具飘飘然移到屈原面前时,他瞬间被一股异香所裹卷,猛吸一口,心旷神怡,正是吸引他一路来此的味道。屈原不禁闭上了眼睛。
“公子!”
是那女子的声音。屈原一下子回过神,赶紧从怀中掏出钱来,伸出手要放,却忽又悬在了空中。
女子隔着面具看着屈原,仿佛微微笑了一下,伸手从篮中摸出一只香囊递到屈原面前:“公子若肯赏个小钱,这香囊便送给公子了。”
屈原一手接过香囊,握着贝币的手却不松开,道:“姑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面具后的眼神不置可否地看着屈原。
“敢问姑娘所跳《橘颂》舞,是何人所教?”
那女子一愣,随后微微扬起头,换上一副不动声色的语气:“这与公子何干?”
“此舞与《橘颂》配得极妙,一步一势尽得诗中灵韵,必是得了高人指点。”
“公子谬赞了,这舞只是小女子临时起意,和着诗境便跳了出来。”女子回道。
屈原摇摇头:“不可能。”脸上略有轻蔑之色。
悬在空中的拳头一松,屈原手中的几枚贝币掉入了木碗。“还请姑娘据实相告!”
“小女子并未撒谎,公子不信便罢。”话毕转头离开。
屈原脱口道:“一名江湖卖艺的女子,怎会懂《橘颂》?”
女子闻言一怔,随即猛回过身来:“卖艺的女子为何就不能懂?!”她强压着情感,但声音已明显带着些颤抖。一股瞬间燃起的委屈和羞愤冲得屈原慌了手脚。
屈原一时有些愣,刚想说点什么,那女子已经把刚才的几枚贝币从木碗中捞出,一把递到屈原面前。
“公子既是存了疑心,便请将赏贝收回去吧!”女子愤愤然地盯了屈原几秒,手一松,几枚贝币掉在了屈原脚下。
屈原猛然惊醒,赶忙快步追了上去,却正巧看见那女子愤愤不平地伸手将头上的面具摘下,赌气般狠狠甩了甩轻柔的长发。长发化作一道曼妙的弧线,从屈原的视线中划过,弧线过后,一副清丽脱俗的面容出现在屈原面前。
就在一瞬间,屈原怔住了,眼前似乎有一片白光,那光中有好几个世界、好几个女子、好几个屈原,带着吞没天地的轰响,在这毫无征兆的一瞥中清晰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梦中山鬼的容颜。
第2章 刺王
出不入兮往不反。
——《九歌·国殇》
下方,是万民静默地仰望;上方,是万里高空中没有一丝云翳。在这片虔诚的寂静中,低沉的编钟鸣响忽如水中波纹般一荡一荡地在空中蔓延开去,漫过玄武与暗赤的供案,漫过锋利明亮的长戟赤甲,一圈一圈地扩散着,散到了台下企望的民众中,散到了郢都空无一人的街巷中,散到了穹庐如洗、飞鸟掠过的无尽高空里,最终响彻云霄……
刹那间,天地都动了。王军低吼,手中万千长戟顿地,台下军阵重重铁甲交错变幻。
“吼!吼!吼!吼……”
台上台下,臣与民皆伏地而拜。
整个祭坛如一头熟睡已久的远古巨兽被唤醒了。
众人内心震动:王要来了!
屈伯庸心下暗沉,更借俯首之机,再次看向身后,却刚好见到长子屈由低头猫腰如一头矫捷的豹子一般蹿将过来。屈由本意是不动声色地混入群臣,尤其勿要让父亲发觉,却不料双脚甫一落地,抬眼便撞上了屈伯庸严厉的目光,心下不禁暗暗叫苦。
惊慌之余,屈由硬着头皮来到近处,垂首低低唤了句:“父亲。”
成长的岁月中,父亲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变化他都了然于胸。那抿紧的嘴唇、额头微微暴起的青筋、因不断咬牙而发硬的下颚,都告诉他:父亲发怒了。
屈伯庸盛怒之下,低声责问:“灵均呢?快着他准备。余事回府再与你们计较!”
言毕,见屈由只是垂头伏在那儿,未有任何反应。
屈伯庸又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父亲,原他……”屈由的声音越发微弱,并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弟弟他还未到……”
屈伯庸闻言双目怒张,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他到底在哪儿?”
这下,屈由可真是张口结舌,左右找不到说辞,总不能说弟弟去看百戏表演了吧。
屈伯庸见状双眉一挑,正欲发作,却听得四周的乐礼、军吼与戟击之声突然停止了,刹那间仿佛时间都已停止,高台上下万众俱寂。
只见子尚稳步行于台前,双臂高高伸向天空,声似鹤鸣九皋,传于四野:
“吉时已到!恭迎大君!”
随着这一声宣告,一仗编钟再次响起,伴随着悠扬埙声,高亢激越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楚王头戴羽冠,身着对龙对凤串枝纹的宽袖深袍,披着长长的五彩缯,在近侍木易的陪同下,自军阵的尽头向祭台威严缓步行来。
“王!王!王!”高台之下传来民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山河。楚王稳步自长戟林立的军阵间穿过,所到之处,王军将士如得到无声命令般一排连着一排敛容屏气,肃然跪倒。待到走上九层高台,台上台下已是一片拜服。楚王环顾台下,一时间四时气备,意满乾坤,身后金丝点缀的五彩长裾在风中簌簌飞扬。
行至供案后,楚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在沸腾的天地间他猛然将双手举起,昂首向天。所有的呼啸与呐喊随着他的双手瞬间停歇,这一刻,只有他浑厚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礼请龙神!佑我河山!”
刹那间,如同大地对天空的回声,山呼海啸的声音再次从高台之下响起:
“礼请龙神!佑我河山!”
王再次振臂:“镇恶除邪!国盛民安!”
万千将士与臣民随着他们的王一同高呼:“镇恶除邪!国盛民安!”
就在这天地煌煌然之时,屈伯庸看向他的长子屈由,还未及发声,屈由已抢先一个俯首,低声道:“父亲,由这就去将弟弟带回来,断不能教他误了祭礼大事!否则……”屈由咬咬牙,“请父亲唯由是问!”
言罢,不待他的父亲有所反应,屈由已抽身而去,亦如来时一般轻捷。
屈伯庸望着长子离去的身影,低声喝道:“你还要护他到何时!”
屈由退去的身形猛然一震,他是何等耳力,此刻却只是神色一暗,又如箭矢般激射而去。
郢都城外,那个尘土飞扬的乡间集市,屈原在一片喧闹声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细致乌黑的长发,面具下瑞雪初晴的脸颊因怒气而染上了一抹浅桃,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头上简单的发髻斜插一根镂空素簪。虽只着布衣,然而那双盈盈的眼透出的沉静的光、桀骜的神,又怎是尘间应有?刹那如惊鸿出梦般地攫住了屈原的全副心神。
是她。
是她!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吗?什么祭祀大礼、主持大臣,早已被年轻的诗人抛到九霄云外。
他惶惶急追几步,伸手拦在了绿衣女子身前。
“你,你干什么!”女子急急收了步子,险些便撞在了屈原身上,一张粉白小脸上青红交替,很是羞愤。
屈原却说不出话来,似是泥胎,只硬邦邦地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
身旁原本还在表演的百戏班的戏子伙计和喝彩的人们也慢慢发觉了此处的不妥,遂渐渐围拢前来。
一名黄衣少女闪身挡在了屈原面前,娇喝道:“公子还请自重!”
屈原一惊,恍似梦中醒来,脱口道:“这位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然而说者动情,闻者却是一哂:“呵,公子看似儒雅,怎地说话如此轻薄,莫不是觉得我们乡野戏班的戏子人微品贱,好欺负不成?”
屈原虽腹有万千诗书文章,此刻又怎能把这离奇境遇和盘托出,又有谁会信?
“姑娘错怪我了,灵均并无此意……只是,只是……”
黄衣少女妙目一瞪:“只是如何?若真如公子所言,敢问您口中那位与莫愁姐姐相似的故人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少女还欲再说,被身后的绿衣女子一拉衣袖:“好了,青儿,别与他再费口舌。”
屈原却是眼睛一亮,一揖到地:“原来姑娘名为莫愁,在下屈……在下灵均!”
绿衣女子将脸别过一旁,冷冷道:“公子请回!莫愁本是戏班之人,无意与旁人来往。”
“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屈原心中纷乱激荡,双眼灼灼地看着莫愁,一字一句认真地道,“莫愁姑娘,在下所言非虚,姑娘确与我一故人形神俱似,只是这位故人只在我梦中出现,所以并未得知名讳。今得见姑娘姿容清丽,并身带异香,正恰如梦中情状,灵均真三生有幸!”言罢,又是一揖到地。
一番话说得恳切,岂料却引来莫愁的冷笑:“梦里?想必公子梦中颇多良人!莫愁命若纸薄,着实担不起公子的谬赞!青儿,我们走!”
眼见莫愁转身离去的侧影,梦中陪他经历过无数的夜晚,带去了无数期待与失落的景象又一次涌入脑中。
一袭清寒淡绿的素裙,细看之下才知竟是方才那簇女萝裹身而就,一条墨绿的草藤束腰,身侧垂下点点卷曲的俏皮枝蔓,越发显出身姿如柳。再向上看去,细致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拢于肩侧,只衬得面若夹竹桃花,又似瑞雪初晴。她手中一把碧绿晶莹的长笛垂握于腰际,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似两汪清潭,望过来,目光沉静。
似是凝视了亘久,少女轻轻握了握手中的碧色长笛,随即像一只轻盈矫捷的飞蝶翩然翻落在花豹结实的背脊上,任它起身走向崖边。
“别走!你……到底是谁?”屈原失声,踉跄着向前追去。他看见了悬崖漆黑的边缘,那四只钢铁般的豹爪已稳稳地扣地,锋利的爪甲在裸露的生黑岩石上画着缓慢却有力的圆圈,似是等待,似是蓄力。
少女忽然回首,唇边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笑意仿若青萍之末的微风,含着千言万语,极尽曲折,逶迤不尽,只是唇角那一点微小的弧度,于屈原却是穿石裂玉般的溃击,他当下呆若泥塑,失去了所有言语、所有办法。
少女再不看他,径自伏下贴向豹身。豹子似是会意,四爪着力,猛然腾空跃起,直扑进谷中那团水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此时,那片氤氲水雾中即将消失的人儿与眼前愤然离去的绿色倩影幻化在一起,让他几乎忘记呼吸。
“别走!”屈原像从前的千百回一样,踉跄地向前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