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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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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好就收?师甲如此断案,真是闻所未闻!”屈原稳稳说道,“刘歪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其父不从,便雇家丁殴打卢茂。敢问师甲,这在楚国当定何罪?”
  “小子,这是权县,我的罪岂是你能治的!”刘歪嘴按捺不住,一时大喊。
  屈原不语,只看向师甲,一字一句斥道:“你不辨是非,罔顾对错,颠倒黑白,错勘曲直。师甲之职,你不配得!”
  “噤声!你好大胆!”师甲斥道。
  堂内几人都已看呆,堂外也尽是围观百姓,卢茂见莫愁平安,只想息事宁人,拉住屈原道:“走吧,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莫愁看屈原气定神闲,成竹在胸,就上前笑道:“父亲有所不知,这不是讲理的地方,却是讲礼的地方!”说着指指自己的袖口,又看向刘歪嘴笑盈盈道,“大人,今天银条没带够吧?”
  “你瞎说什么!”师甲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刘歪嘴则怒视招远道:“我让你给的银子是不是又私吞了!”招远叫冤跳脚问阳角,一时县署大乱,堂外百姓一片嘘声。
  “新县尹即刻到任,县署繁忙,你们速速下去吧。”师甲挥手道,“老夫今日不与你们计较。”
  刘歪嘴早已不耐烦,索性嚷道:“大人,今日和上次办案给的银子一样多,上次您不是痛快将那人杖责,今日我再加倍如何?您有什么难为情,全天下谁不知道权钱交易,您出个价吧,我今天非要这小子跪下领罪,解我心头之恨!”
  堂外一阵骚动,师甲气得颤声道:“荒唐!”却又无话可说。
  刘歪嘴还在叫骂。屈原心下想,我素日也听说权钱之交,却不想已如此赤裸坦荡,这大楚天下,邻郢都仅一郊之隔,蛆蝇小利藏污纳垢,势利凉薄,实不能忍。正欲发作,转念一想,而这地方却有莫愁,心下一片温柔,就不欲多与他们撕扯计较。
  莫愁也正看向屈原。她狼狈不堪的时候又遇见他,却是他先脸红。她看到他为自己和父亲伸冤时的正颜厉色,比那些诗篇不知还动人多少。莫愁正想着,却见屈原走到判桌后,在县尹之位安然坐下,正当师甲喝道“大胆狂徒”时,扔下一卷文书。
  师甲惊觉不对,扑上前拾起文书,展开一看,慌忙跪地稽首道:“小的不知,请县尹大人治罪。”
  刘歪嘴和众人一并呆住,堂外百姓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便齐齐叫好。屈原起身指着师甲斥道:“师甲,你在这衙堂之上,收受贿赂,偏袒奸恶,有何面目对我大楚国君、大楚百姓!”
  那师甲捣蒜似的磕头,只念念道:“求大人饶命!”
  屈原冷冷道:“我问你,刘歪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雇家丁殴打卢茂,这在楚国该当何罪?”
  “鞭刑,五十鞭。”师甲颤巍巍地回答。
  刘歪嘴此时瘫软在一边,屈原冷面道:“速去执行。”阳角两人紧张谄笑着把他拖下去,交给刑人。
  “我再问你,衙堂公人纵凶为恶,勾结恶霸,该当何罪?”
  师甲已是一身冷汗,颤道:“杖刑,二十杖。罚俸三月。”回身看看已吓软的阳角、朱耳,狠狠心道:“自去领刑!”
  “第三问:师甲收受贿赂,不辨善恶,罔顾是非,该当何罪?”
  师甲已抖得像风中惊蝉,口不能言。屈原丢下令牌道:“杖责十,罚俸半年。”
  堂外百姓一片呼声,卢茂喜极而泣,看向屈原道:“屈公子,千恩万谢!”
  脱了险境,这一声“屈公子”,突然让莫愁想起旧事,想起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她眼睛一红,两串泪珠滑下,卢茂只当她是惊喜委屈。莫愁擦泪道:“谢谢你,县尹。”

第13章 县尹
  吹参差兮谁思?
  ——《九歌·湘君》
  秋意寒,仍有桂花微香,碧叶垂阴。人们皆出来采花,取桂花至酒中,以盆盖,密泥封之,经七日开罐,是为桂浆。后世有记:“绿蕙不香饶桂酒,红樱无色让花钿。”
  只是在权县,这清甜桂浆却只能落在龌龊横陈之处。此刻景连派人邀了程虎,要了一桌酒菜,在刘歪嘴院内等他回来。刘歪嘴和屈原闹上县署的事已在权县传开,权贵之间窃窃私语,景连也微微有些不安。
  “景爷,你说这屈原是个什么来历?刘爷去了这么久……”程虎闷下一杯酒道。
  “怕什么,县署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景连嗤笑一声,“这权县虽比邻郢都,但到底天高皇帝远,早已是我们三家的天下。敢动咱们几个的,不是资历尚浅的初生牛犊,便是有眼无珠的莽夫,说到底,都是来送命。”他满目阴沉,言罢又微微皱眉道,“不过,今日那公子确实气度非凡,恐非常人。”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呻吟着被拖进来。景连和程虎慌忙站起来,定睛一看,这血迹斑斑皮开肉绽的一具,竟是刘歪嘴!
  “刘爷?你这是……”
  程虎和景连大惊失色,忙问旁人:“这是怎么了?”两个小的立刻抽泣道:“刘爷去了县署,才知道,今天那公子就是咱们新县尹!”
  “千真万确?”程虎难以置信。景连怔了一怔,叫人把刘歪嘴抬进去安排妥当,出来和程虎重新倒酒。
  “又来个生事的,当真见不得爷清闲。”程虎阴沉道。
  “看来这个新县尹,不识时务得很。”景连冷冷道。
  话说屈原让莫愁一家在旁厅小坐,待他处置了那几人,又与其他县役交代了些杂事,便过来找他们。
  这是权县的县署,莫愁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他们这种庶民百姓,不是走投无路才不愿来到县署,即使来了,也是跪着或站着。权县这些年,县尹只有一个比一个更贪,她恨权贵,却不得不常常任他们摆布。她现在坐在这里,穿着那一身她厌恶至极的华美嫁衣,冷冷地看这房间里的青铜龙凤案、蛇纹漆座屏、云纹绘漆几,华美冰冷如恶兽。她能隐隐地听到他的声音,他温和、平静、不容置疑、足以宽慰她的声音。
  “莫愁!”
  这一声把她拉回现实,屈原站在她面前,刚才那个疾言厉色的县尹此刻眸中却是一片温柔:“今天我刚到权县,就遇到青儿,我虽紧赶,还是到得太晚,让你受苦了。”
  莫愁眉眼一动,只静静说:“谢谢县尹大人,并不曾受什么苦。县尹大人这里若没有什么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莫愁……”
  屈原一时语塞,卢茂过来教训莫愁道:“你这孺子,毫无礼数!”又看向屈原,小心道,“屈大人,你若无事,可否赏光去老夫家里一坐?”屈原心中一喜,见青儿和卢乙也纷纷叫好,于是安排完一些县署杂事,一队人往卢茂家去。
  一路秋风骤起,远处隐隐有黑云。“只怕有雨!”几人疾步回到卢茂家,闲话一阵,便跽坐在几案边等待午食。这不是屈原第一次来,但每次都重新惊讶于这里毫无遮拦的一贫如洗。一会儿,莫愁从庖房出来,捧一盆鱼汤置在案上,每人面前一只木豆盛菽、一双竹箸,再无其他。
  菽作为豆类可以制成浆或粉,尤其在青黄不接时可救急充饥。《诗经·小雅》中记“中原有菽,小民采之”,说的正是此物。
  “大人,没什么可招待,新打了鱼,您尝尝。”卢茂搓手道。看卢茂一脸歉意,屈原忙缓言道:“伯父多虑,我甚爱吃鱼。素日家里竟不怎么烹鱼,馋得很。”
  楚地多水,盛产鱼,屈原说家庖不常做,大概只是因为太过普通。
  此时莫愁已换回艾绿色长袍,头发松松挽起,跽坐下来为屈原等盛汤。屈原喝下一口,惊觉这次滋味不同,卢乙已抢先道:“姐姐,你今日放了盐?”
  “是啊,你救我有功,算是奖赏。”莫愁笑道。
  屈原听到心中暗喜,自觉领了这情,莫愁却道:“屈大人,恐怕依然不合您口味,吃不惯不必勉强。”
  屈原语滞,闷闷道:“莫愁姑娘手艺好,只加盐已鲜美至极。”即刻大口喝汤不语。几人皆笑。
  突然远方一阵闷雷,疾风骤起,卢茂几人忙去闩门关窗,还未落座,大雨已瓢泼而至。
  “好雨!好雨!”卢茂快意道。渔翁多爱雨,因雨后水重,鱼常聚于河面,网鱼更易。此时门窗俱在风雨中砰砰作响,卢茂依然兴致盎然地对莫愁道:“去拿后院那坛酒来,与屈大人尝。”
  莫愁微微一哂,便跑去捧了酒坛出来细细开封,嗔道:“这还是去年此时封的金桂酒,可比不了你的琼浆玉液。”卢乙喜道:“姐姐快倒上。”莫愁却是缓缓将酒倒进盂内,泡进温水,拿来几只盏摆开,说:“等一等吧,这天气喝不得冷酒。”卢乙不解,皱眉道:“我们平日不尽喝冷酒吗?”
  “就你话多,你喝是不喝?”莫愁明眸一瞪,卢乙赶紧噤了声。
  窗外大雨淋漓,木屋于风雨中飘摇,然而一室静谧。片刻酒温,卢茂端起酒盏对屈原道:“大人,乱世之中,小民命如草芥,今日若不是大人相救,小女莫愁危矣!”说罢隐隐含泪。
  屈原忙端酒道:“伯父言重了,此乃灵均分内之事,灵均既是来做县尹,自是要惩恶锄奸。”卢茂却是面色沉沉,叹道:“大人有所不知,刘歪嘴同景连、程虎,并称‘权县三霸’。你今日因我们开罪于他,怕是要遭他记恨报复。”
  “我若是怕,便不来权县了。”屈原神色磊磊道。
  “大人可知,前几个县尹不是下落不明,即是死于非命,请大人一定万事留心。”
  突然一阵惊雷炸起,几人看向窗外,天空如炸裂般闪光,风发出小兽般的咆哮,整个木屋在狂风暴雨中飘扬。忽然屈原的盏中一响,几滴酒花飞溅而出,随即卢乙喊道:“漏雨了!”风雨更猛,雨像是无遮拦地淋下来,抬头一看,竟是屋顶的薄草被风卷走,露出一个大洞。
  暴雨如注,几人赶紧撤了杯盏。卢茂面有愧色,从后院搬出梯子,莫愁亦抱了一捆蒲草过来。
  梯子搭稳,莫愁欲抱草扶梯而上,却被屈原一把拉住。
  “我来。”
  “你哪里会!”莫愁嗔道。
  屈原并不理她,只夺过蒲草,一手抱着,摇摇而上。
  莫愁在梯下看他,这贵公子显然并不谙熟此道,显得笨手拙脚,他向上爬时宽大的袖袍滑落下来,露出手臂上浅浅的鞭痕,那应该是他生来的第一道伤。他已经爬到屋顶,大概在思忖怎么上去,莫愁看他被雨水打湿的发髻和略紧张的表情,觉得实在好笑。
  屈原显然是没了退路,只有先把蒲草用力扔上去,心一横手一撑,居然跳到了屋顶上。然而上面才是真正的暴雨癫狂,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凭手摸索蒲草,一点点铺过来。
  暴雨之下,屈原恨自己如此笨拙。
  又一阵狂风,刚沓好的蒲草被卷起,屈原扑去按住,不想触到了另一只手。
  温润如玉。
  “你怎么也上来了?”屈原的手瞬间弹回来,那一点余温还留在指尖。莫愁不语,只麻利地抱着蒲草一一沓好,屈原亦跟着学。
  狂风暴雨,无遮无拦,呼啸声中有一个寂静的世界。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还是犹豫不决,是应该将莫愁与他同置于这狂风暴雨中热烈相爱,还是应该放她在那平静陋室里安稳过活。
  蒲草铺了大半,雨渐渐小了。屈原四下看了看道:“今日索性都重铺一遍,这一场风雨,有好几处都不稳了。”莫愁看看说好,转身道:“这些不够,需再去拿些上来。”
  雨真是停了,不久彻底放晴,远望去,一片斑斓秋色中,现出一道彩虹。屈原在草垛上坐下,看着自己的指尖发愣。忽然卢乙探出头,扔上一捆蒲草跳过来说:“屈原哥哥,我们一道来。”
  屈原暗暗苦笑,铺了一会儿问道:“卢乙,伯父他们呢?”
  “赶去网鱼了,这可是网鱼的好时候,家父让我和哥哥说一声,他们来不及招呼了。”
  “你怎么没去?”
  “姐姐让我来帮你。”
  当下随意说了些闲话,沓好蒲草,细致检查一遍,屈原才回去。
  许是累了,一夜睡得极好,梦中又与山鬼遥遥相望,她在崖那边。屈原说,你等着我,我要搭一座天梯。山鬼微微一笑,仍是万种风情,眼里却无限哀伤。
  屈原不知此时郢都宫内,正是波诡云谲,嬴盈腹中那团混融着秦楚血脉的骨血,在整个后宫有无数双眼睛窥觊。
  对后宫的女人来说,子嗣代表着全部,从来没有盛宠不衰的美人,仰仗君王宠爱可立身一时,但若要终生依仗,需得有自己的子嗣。周室衰弱以来,各国储君更易之事屡见不鲜,所以得太子位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子嗣代表着在王族的权力,是在后宫的险恶环境里最有优势的筹码,也意味着对其他宫嫔的威胁。
  这种威胁,久居盛宠之位的郑袖自然嗅觉敏感,而嗅到这威胁的自然不止她一人。
  大王对公子横和公子兰的区别态度,让南后不安,她早知道郑袖的勃勃野心和毒辣手段。南后为人温婉,行事低调,却亦知在暗处使力,才能使风头占尽的郑袖忌惮她几分。南后常想自己初进宫时,以为单纯宽厚便可使人怀德,不出太久便明白,这后宫至高之位,绝不可仅以善保。
  这一天,子横来汇报功课,提到前日屈子训斥他被父王看见。子横本是撒娇求宠,不想南后劈头怒骂子横不学无术、荒诞不经,骂完之后,见子横惴惴而立,便拉他坐下道:
  “孩儿勿怪母亲。如今孩儿大了,也当为自己前途考虑。如今周室衰弱,礼制混乱,各国易储之事并不鲜见,你虽身为太子,一日未登基,便皆有变数。你弟弟子兰深得父王喜欢,你不可不自危,亦不可不防他。”
  公子横脸色大变,惊道:“孩儿竟不曾想到!孩儿当如何做,母后请明示!”
  南后一听这话,不禁暗暗皱眉,子横确不如子兰聪颖懂事,性子又粗鲁直莽,她若是大王,日久也必有区别。当下叹道:“我如何知道怎么做,自是横儿在功课上用心,讨得父王喜欢,对你弟弟的举动,凡事留意便好。”
  公子横不明所以,只好谢过南后,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
  公子横刚走两步,便听到有人唤他,转身看到是秋露疾疾而来。
  秋露当下施礼道:“奴婢可否请公子借步而谈?”
  说着引他自偏僻处的回廊,低声私语道:
  “奴婢斗胆此行,实是因为近日南后忧虑太甚,日不思食,夜不能寐,奴婢侍奉南后多年,心下不忍。公子此时若能为南后分忧,既是为她,也是为己。”
  公子横自从南后宫中出来,也满心懊恼,此时如遇救星,当下就拉住秋露道:“请姐姐明示,如何才能铲除我和母后这心病?”
  秋露略一思索,沉吟道:
  “公子不可操之过急,需慢慢让大王失尽对子兰的欢心。如无事,只有我们生事。”
  说罢更压低声音,在子横耳边窃窃私语,子横脸色一沉,频频点头。
  几日后,公子兰跪倒在郑袖面前,颤声泣道:
  “母后,孩儿只是让她帮个小忙,不知她此时有孕,更不曾想到她会跌倒啊……”
  “糊涂!”郑袖劈手拍案厉声道:“你嬴娘此时恩宠正盛,连母后都要敬她三分。你和子横玩掷箭,你竟敢让她爬假山帮你们捡箭!如今她失足摔下,腹中骨血若有闪失,你我在宫中当处何境地,你可知道!”
  子兰已吓得瑟瑟发抖,泣道:“宫中娘娘甚多,嬴娘又素日低调,孩儿当真不知嬴娘有孕。孩儿只是懊恼今日怎么偏去了桂篱园戏箭,若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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