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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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莫愁默念,怅然若失。那衣袍自是洗不净了,莫愁即使来来回回地洗,也总是这件洗了十遍,那件还未着水。是的,如何可以不想他?他干净清秀得像山间最美的一株仙草,他看向她时那温柔坚定的眼神,像春天的微风吹拂过脸颊,他不顾她恶言相向,他当真是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莫愁不禁一笑,却突然听到他在身后说:“笑什么?”
莫愁惊道:“我何曾笑?你在我背后,又怎会知道?”
“有没有笑,背影可看得出。”屈原狡黠一笑,没告诉她,实是她已发呆很久,他从如镜的水面,竟都看到了倒影。他也没说,看到她走出家门,他就再没心思在屋里停留,只有一路追来,哪怕远远看着。
“嗯,房子应该修好了,你明日上午若无事,能来县署吗?”屈原挠挠头道。
“去县署?为什么?”
“给你一个答案,”屈原又一笑,“关于如果出现了很多歪嘴该怎么办的答案。”
莫愁心下轻叹,她家祖辈都在权县,太明白权县的顽疾绝不是凭热情和决心就能解决的。她想去,是多少有些担忧屈原要面对的局面,然而还是嘴硬道:“没兴趣!”
屈原稍稍失望,望着她怅然道:“好吧,那屈原只有加大力气,让姑娘足不出户,也能看到权县的改变。”
天色见晚,屈原看不到莫愁脸色绯红,只见她回身抱起木盆,路过他时嗔道: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屈原心下一暖,远山早已模糊得只剩轮廓,江水声静而舒缓,他看着眼前素衣素颜却无比动人的女子,听远处渔歌响起,恍然有一种鲜活可触的甜蜜。这渔歌、气味潮湿的空气、泥泞的河滩、面前不施粉黛的女子,甚至比往日里那些锦衣美食、香草诗辞、雄仪大典更动人千倍百倍。
见他又恍惚愣住,莫愁皱眉道:“走不走啊!”
“走走,这个我来。”屈原说着便去抢那木盆。
“别,你哪儿是做这事的人。”莫愁揶揄道。见屈原不松手,又吼道,“放手!”
“就是让我帮你又如何!”屈原气急喊叫。
“不需要!”莫愁也吼道。这一声吼得心虚,她当真不需要吗?她们卖艺受人欺辱的时候,她们唯一的房子在暴雨中飘摇的时候,她打算和那些恶霸鱼死网破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他出手相救?不,那是他欠蒙远的,欠我们一家的!莫愁一想起来,又恨恨道:“再不放,小心我又动手!”说罢便看向四周。
屈原无奈,真怕她又随意捡个石头或木棍来打,便急急道:“好好,放就是。”但莫愁本来用力就大,他这一放手,她突然失去重心往后一歪,一盆衣物全甩了出去。
“啊!”长袍短衫四散一地,上面全是泥泞。莫愁气急败坏,拿木盆从江里舀起一盆水便向屈原扣去:“都怪你!”
屈原愣愣地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半晌,抹了一把眼睛才道:“解气了吧?”
莫愁忍不住噗嗤一笑,嗔道:“活该!”便弯腰去捡那些泥污的衣袍。屈原赶紧跟上来,赔笑道:“都脏了,一会儿我陪你重洗。”
莫愁看他那一身湿袍还粘着碎叶水草,强忍着笑道:“罢了,这江边冷风一吹,县尹若受了风寒,我可担待不起。回去吧。”说罢便把木盆塞给屈原,自己先起身走了。
一路冷风瑟瑟,两人言笑晏晏,说些无关紧要之话。莫愁时时担忧他这一身湿衣,突然看看天色,抢过木盆就跑,边跑边丢下一句话:“恐要下雨,快些走吧。”屈原一愣,只得抱紧双臂就追。一路气喘吁吁,不觉就到莫愁家门口。还不等两人平下喘息,就听轰隆一阵闷雷,随即暴雨倾盆而下,两人都湿透了。
“也好,这样回去还好解释,免得爹又说我欺你。”莫愁大笑道。屈原亦看着她笑,很想在暴雨中将她抱住。突然房门开了,卢茂讪道:“还想去给你们送雨篷。”
几人忙进了屋,见师甲已在案边喝浆,这木屋在暴雨中再无飘摇之感。“屈大人,草民真真千恩万谢。”卢茂在一边拱手道。屈原看看那屋顶,四壁皆已重新修整,欣慰道:“只是小事,伯父不必挂心。”
当下卢茂给他找了身干爽衣服换上,一行人便驱车回去。
第二日还未到辰时,县衙前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渔头陆续进来,在院内围桌而坐,皆窃窃私语,神色狐疑。
“你说,这县尹大人请咱们来,是藏的什么心?”
“新官上任,宴请渔头,想套近乎?”
“从没这样过啊,往常都打散了来,私下里什么都好说,这次难道要统一上供钱?”
所谓上供钱,自然是指渔头抽取了渔民的供尝,再拿出一部分分给县衙大小官员,这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套近乎?我听说刘歪嘴还被关在牢里,已被饿了两天。县尹这是要杀鸡儆猴吧。”
正说着,屈原和师甲缓缓步入,他博冠高履,腰佩长剑,一身正气凛然。偌大的院子突然鸦雀无声,屈原在正座落落坐下,看向众渔头肃色道:“屈原初到权县,还不曾好好见过各位,今日是想请各位一同用餐。”
说罢一抬手,阳角和朱耳将一碗碗鱼汤端上来,在渔头面前一一放好。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县尹真意。
“请!”屈原挥手道。
渔头们看向鱼汤,暗忖怎么也不会在这场合被下毒,只硬着头皮端起碗喝。然而刚一入口,全都“哇”地吐了出来。
“大人,如此腥气,如何入口啊!”
“无菜也罢了,为何盐都不放?”
众渔头纷纷掷下碗,皱眉怨道。
屈原冷冷一笑道:“你们不吃,却有人吃。”
只一挥手,两名衙役便把刘歪嘴拖过来。那刘歪嘴已饿得头昏眼花,如行尸走肉,他视线呆滞地掠过那些熟悉的渔头,却在看到桌上鱼汤的时候,突然两眼一亮,一把推开衙役,跳到桌前,端起一碗便灌进去。旁边那渔头已看呆,怔怔道:“我刚刚吐在里面。”不想刘歪嘴置若罔闻,又抢了一碗来喝。满桌人皆欲作呕,一片混乱。
屈原看着众人惊异错愕,只自己端起鱼汤,一口口喝起来。
“县尹在吃?居然吃完了?”
这些渔头恶霸都归位坐正。屈原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队佩刀的玄衣衙役,一片肃煞之气。只见屈原正色道:
“本官初来权县时,第一顿饭便是在渔民家吃的这汤,我和各位一样难以下咽,但当我知道这对他们已是难得一吃的美味,我真是羞愧难当。他们是渔民,每月能打数百篓鱼,而想吃一次放盐的鱼汤却几近奢望。请问诸位,这问题出在哪里?”
渔头皆垂首默坐,在难堪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小声嘀咕道:“渔民渔头各司其职罢了,他们吃不起鱼,和我们也无干啊。”
屈原拍案道:“说得如此轻巧,若不是被你们逼交供尝,渔民凭一己之力打鱼卖鱼,何至于此!”
“县尹大人,交供尝是咱权县的规矩,十几年来都是这样啊。”有渔头愤愤不平。
“规矩?规矩不利百姓,只利蛀虫,早该废了!”屈原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权县削减供尝,每日五十斤的惯例减为十斤,余者以五取一之数类减!”
“十斤?”当下一片惊异之声。刘歪嘴饱足之后略略清醒,不禁问道:“您当真?”
屈原只斜睨他一眼,冷冷道:“你说呢?”他身后那一队玄衣衙役亦看向他,刘歪嘴便不敢再言。
这时师甲呈上一册竹简、一支兔毫笔,屈原接过来掷在案上,看向众人缓缓踱步道:“那么谁来第一个画押?”
众渔头瘫坐一片,知道今日已无法随意糊弄过去,个个垂头丧气。师甲便将竹简拿到刘歪嘴面前,肃容道:“你先吧。”刘歪嘴无奈,盘算着虽减了供尝,他亦有别处进财,只得抓起笔草草写了名字。
这一来其他渔头亦不好推脱,只得一一签名画押,不敢有怨。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有人高声问:“咱县尹出了什么新规矩?”师甲便展开竹简正声念道:“自今日始,本县供尝,每户每日五十斤改为十斤,余者以五取一之数类减。渔头不得私自加重供尝,更不得欺侮、虐待农奴。”
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欢呼,权县还少有这样的时刻,人们奔走相告。青儿在莫愁耳边轻声说:“姐姐,他当真要改变权县了。”
莫愁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希望不是新官上任一时热情。”说罢拉着青儿就要走。青儿笑道:“姐姐你当真不要多留一会儿?”莫愁脸一红,掐住青儿嗔道:“你也学坏了不是?”
正说着,莫愁往县衙那高台上看去,却正撞上屈原的目光。莫愁一惊,周身的空气仿佛越来越紧,心悸得语无伦次。在那遥远的高台之上,在漆木雕花的屏风之前,屈原衣冠楚楚,神色动人。
“姐姐,被施了法吗?”青儿笑着戳她。待她回神察觉自己失态,脸色绯红,拉着青儿转身就走。
渔头们画了押,陆续散了,刘歪嘴径直来到景连府上。见景连正跽坐案前喝茶,两三个侍女垂手立在一边。
“景爷好兴致,岂不知如今屈原已在县上闹翻天了吗?”刘歪嘴一掀长袍,跽坐在景颇对面。侍女来斟茶,刘歪嘴一口饮尽,将茶盏掷在案上道:“景爷,那屈原究竟什么底细,敢这么动咱们。实在是气不过啊!”
“刘爷,要沉住气,屈原刚刚上任,这是要立威,你且让他立啊。”景连呷了一口茶道。
刘歪嘴不解,更加气恼:“他如今都踩到我头上了!这权县,什么时候由这些外来人说了算!”
景连冷笑道:“刘爷,少安毋躁。屈原是大王派来的,咱们这时出手有冒犯大王之嫌,且忍一忍,正好让屈原觉得我们无声无息好欺负,这样他始终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到时想做什么不容易?”
刘歪嘴当下会意,连连点头,又多少有些不甘道:“一个屈原,兴不起什么风浪,对吧?”
景连指指自己的头,对刘歪嘴道:“你仔细想想,权县来过多少县尹,凡是不配合咱们的,有多少能全身而退?”说罢摆摆手道,“刘爷,凡事淡定,切勿坏事。”
“可这屈原跟以前那些草莽不同!”刘歪嘴亦摇头道,“景爷,要不您再找景大人探探朝里的风声?大王与他亲疏远近如何?又打算让他留任多久?”
“刘爷!”景连重重地将茶盏掷在案上,茶水溅了刘歪嘴一脸,“此时大人正与昭和争令尹之位,哪有心思管你这些鸡零狗碎之事!最近别生事,若给景大人添了麻烦,误了令尹之事,以后才有我们好受!”
刘歪嘴摸一把脸,颓然叹气。景连斜睨他一眼,恨恨道:“再等等吧,你我拭目以待,看这屈原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第15章 女戎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九歌·湘君》
权县,冬至市集。
这是一年中最大的集贸时期,摊贩售卖各种日常或稀奇之物,垂髫之童,斑白之老,鳞次栉比,青年男女携手而行,冬日阳光和煦,一片欣欣之气。
昔日管仲、商鞅、墨子依次规划了城镇雏形,城镇中心便有定期的贸市。这天,全镇百姓皆出来游赏购物。
“啊呀,屈大人!”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了屈原。那人说着便立刻放下挑担,俯身跪倒道,“不想在这里遇到屈大人。大人新规,减免供尝,实是救我们草民百姓于水火啊!”
屈原连忙俯身扶他道:“快快起来。这不过县尹分内之事。”
“遇到大人,真是权县之福!”那人千恩万谢起来走了。片刻又有人冲来,拉住屈原欣喜道:“可是屈大人?大人上任之后,权县竟真有指望了!今日请大人去草民寒舍同餐可好?”
屈原连连推托。好容易安抚停当,闪到一边,对师甲苦笑道:“我今日还换了素衣素袍。”
师甲笑道:“百姓眼睛雪亮,且大人这精神气质,便是披麻出来,也会被认出。”
屈原一瞥,见街上不时有小儿戴傩戏面具嬉笑而行,极憨极喜,便狡黠一笑,抓出几枚贝币给师甲道:“去买两个傩戏面具。”
“大人,老夫也要戴吗?”师甲面露难色。
“咱们今日算私访民情,不露身份,才看得真切。”屈原笃定道。
原来这本是县衙公休日,屈原正好无事,便拽上师甲来市集闲逛。此时两个人已戴着憨丑的面具穿行于人群中,虽然引嘲笑围观无数,屈原仍一路与师甲道:“此处排水道当改。”“此处道路不便。”“此处可添凉亭石凳一二。”师甲一一记下,心中思忖调度安排。
街市略略走了一遍,突然,面具后屈原眼睛一亮,在原地怔了片刻。师甲循着一望便当下明白,笑道:“大人,老夫想起今日县衙内还有些琐事,老夫先去办吧。”屈原却自持道:“有吗?师甲自己便可处理吗?”
师甲笑道:“自然,自然。那老夫先走一步。”说罢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屈原暗喜,扶好面具,拨开人群就向莫愁追去。莫愁原是和卢乙一道来街市,隐隐觉得后面有人,回身一看,一个戴着傩戏面具的男子正直直地望着她,卢乙不禁“啊”地叫出来。
“你是何人?为何跟着我和阿姐?”
莫愁看那眼神,还有那熟悉的身段形体,早已猜到,忍住笑拉上卢乙道:“不认识,咱们走咱们的。”
又是这般,屈原心里一叹,只得闷头跟上。街市上戴面具的多为小儿,屈原这一路得了无数笑谑。
“阿姐,那人还跟着我们!”卢乙回头叫道。
莫愁心中怦怦乱跳,却有种隐隐的甜蜜蔓延上来。她忍住笑意,拉着卢乙疾步快走,一直快到镇上的西边,突然一回头道:“君子坦荡荡,你戴着这鬼面具,一直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边已是街市的尽头,逛街的百姓少了,屈原只得摘下面具道:“唉,只是偶遇。”卢乙大喜道:“屈原哥哥!”
“偶遇?偌大的权县,哪有那么容易偶遇。”莫愁又一瞪他,嗔道。
“姑娘此言差矣,你看那《诗经》,这也既见君子,那也既见君子,想见的人,总是说遇就遇到。”屈原越说越没底气,又赶紧笑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城东。”莫愁利落地回答。
“太巧了,我也要去城东!”屈原笑道,“走吧?”
不想卢乙却挠头道:“阿姐,咱们不是要去西边买脂粉吗?”莫愁恍然大悟道:“对啊!我竟记错了。那么屈大人,小女子就此别过。”说罢一揖领着卢乙就走。屈原正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却听卢乙笑嘻嘻地回头道:“屈原哥哥,你要不要同去?”
“多嘴!”莫愁一拍卢乙脑袋,心中却有无限甜蜜。
所谓脂粉,即胭脂。大约自纣王起,以红蓝花汁凝为脂,当时以燕国所生,故曰燕脂,后世渐记为胭脂。到战国,青年女子已皆用脂粉扑面,脂膏敷唇。《续博物志》亦有记:“此有红蓝花,北人采取其花作烟支,妇人妆时作颊色用,如豆许,按令遍颊,殊觉鲜明。”
“莫愁姑娘,不见久矣!”脂粉店女店主笑脸迎过莫愁,寒暄几句将她引到柜边,一一指给她看,“这儿有新制的几种脂粉,此为重绛,此为石榴,此为山花,色皆美,姑娘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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