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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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还想回秦国,我且找人通融许你回去。”嬴盈黯然道。
虞娘重重俯身哭道:“老奴这辈子都是公主的人!从无二心!”
嬴盈心中一叹,亦生出几分悲凉,只轻轻道:“请起来吧!”
丞相府。青铜鼎袅袅熏香,风吹帷幔,张仪抚琴,月吟起舞。
看过月吟跳舞的人,皆说天下再无舞姬可看。别人起舞以姿,月吟起舞以灵,不论男人女人,多看一时,已觉这软玉温香,令人沉醉。
琴音不稳,月吟感到了张仪的目光,不由脸色微红,她索性闭上眼睛,随琴声轻盈旋转,跳跃,像从前任何一次一样深深地沉浸于曲中。她所有无法企及的梦幻都在起舞时释然,她在那时可以是任何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和最爱的人结婚生子,她有幸福、平安,有这世界上她渴望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切。
琴声一挑,一曲毕,那只玉手停在空中,就此定格,仿佛一只极美的陶俑。
张仪一愣,失神望去,她美得窒息的曼妙身姿、春海棠一样的脸庞、乳玉一样的手臂,阳光正从她指缝间丝丝漏下。
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进来,张仪才匆匆回神,对月吟轻声道:“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张仪把布条从信鸽腿上取下,展开读完,神色大异。
他看向月吟若有所思,轻笑道:“月吟,案边来坐。”
“是,大人。”那声音如微风抚过琴弦。
“月吟,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大人,已近三年。”
张仪轻叹一声:“三年了,我每日寻良师教你练琴习舞,如今,马上要有大用了。”
月吟一怔,心下明白十分,强忍住颤抖看向张仪道:“但凭大人吩咐,月吟万死不辞。”
“好!”张仪颔首,叫来两三得力侍从,“月吟一月后启程,路途遥远。去为她细致准备停当,若有不周,唯你们是问。”
“起程?”月吟万没想到要离开秦国,“去哪里?”
“先去齐国,后去楚宫。这月我将派人教你齐俗齐语。”
月吟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泣道:“大人为何如何狠心,要月吟背井离乡,去那陌生之地?我可以为大人做任何事,死而无怨,只是万不想离开秦国。”
“莫是秦国还有什么牵挂的亲人?我必为你安排照顾。”张仪疑惑道。
“大人,月吟最眷恋的,不是故国,而是大人啊。”月吟泣不成声。张仪心下一痛,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她早已长大成人,有自己最隐秘的心事,而他,其实也早已习惯被这个乖巧温柔的姑娘悉心照顾,那是一种慢慢潜入的情感,在自己毫不知觉的时候,已生长得难以斩草除根。
然而,大丈夫欲立于世,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
张仪狠下心道:“此事已定,不可再议。”
说完,张仪如疾风一般走了,攥住的双拳内,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
秦宫,承明殿内。张仪双膝下跪,呈上一卷早已写好的策论。
“张仪探知,齐王正在民间遍访绝色美人。从细作得知,这美人实是意欲送给楚王熊槐。楚王爱细腰,风流天下闻,齐国名为联姻,实为暗中派遣细作。张仪思忖,若此时我们寻一名美女送与齐国备选,日后齐王将她送入楚宫,我们便有一枚活棋,齐楚二国亦如置于大王股掌之中。所谓‘英雄箭矢美人腰’,张仪这几年按楚王喜好培养出一名舞姬,色艺俱佳,只待大王一声指令,张仪即刻安排。”
秦王思忖片刻,放下竹简,神采奕奕道:“果然兵不厌诈。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丞相此计甚好,速去安排!”
张仪站在门口,看月吟收拾行装,看她素白的手将那些耳坠、步摇、发簪一一收入漆盒内,将那些月白的、石青的、艾绿的、绢的、丝的、织锦的裙裾长袍,一件件叠好,放入藤箱内。张仪静静地看着,这个温柔、美好的女子,将无声无息地成为一枚棋子,如此曼妙、能叫所有男人迷了眼睛的棋子。
她此时如此纤细、柔弱,浑身都是无声的悲悯,张仪突然如此渴望从背后拥她入怀,听她好好哭一场然后说不用走了,然而他只能停在原地。
张仪感到一阵悲伤,想着这偌大的朝堂之上,偌大的秦国,偌大的天下,有谁不是一枚棋子。月吟是,他是,秦王也未必不是。他们的悲伤和深情,只能化作一模一样的无情。天下皇宫里至高的让所有人觊觎的,不过是一个叫“寡人”的位子。
那是至高的孤独,要忘记自己有血有肉、渴望真正的爱与被爱。天下一统,不过是在角逐权力的热切的欲望中,找一种亢奋的幻觉。
沉默之后,张仪轻轻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月吟转过身,微微点头。
“从明天起,田姬是你唯一的名字。”张仪亦努力保持着平静。
“是,大人。”月吟静色答道。
又是沉默良久,张仪轻声道:“你怨我吗?”
月吟浑身一颤,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沉默了那么久,张仪忍痛道:“对不起。”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过一只手臂,他伸手就可以拥她入怀,她上前一步就能扑入他的怀抱。然而他们静止着,她无声地流泪,他亦是压抑着隐痛不能出声。
一日清晨,在渭水岸,氤氲弥漫。此时冬尽春至,万物复苏。
月吟一身素白衣袍,江风吹起,衣袂飘飘。
“一切已安排妥当,你且放心。”张仪轻声道。又指点几个青衣侍从先上船去。
“你生于临淄大户人家,幼时起知书学礼,擅歌舞琴艺,父亲原为生意人,但商道不达而家道中落,所以你愿去参选美人,以求选中来日荫你父母兄弟。”
月吟点头,回身拱手拜过:“父亲。”
“这是你的两位兄长。”张仪逐一指过她身后二人,静色道,“他叫李元,他叫李一,是我长期训练的高级护卫。这两人名为兄长,实为侍从,必对你忠心,若遇不测,他们也必抵死护你平安。”
月吟忍泪道:“大人费心。”说罢也向两位“兄长”深深一拜,“月吟先谢过两位哥哥。”
张仪亦郑重道:“拜托你们!”
“为我大秦一统天下,万死不辞。”两人答道。
“对了,你们先往临淄,日后到了楚国,还要帮我留意一个人。”张仪突然正色,沉吟道:“此人叫屈原,年纪轻轻,颇有谋略胆气,亦受楚王赏识。此人若能为我大秦所用,自然最好,若不能,日后必是劲敌。”
月吟点头道:“大人放心。”顿一顿又道,“还请大人照顾我幼弟幼妹。”
“且放心吧,这边一切交给我。”说罢张仪一顿,半晌才肃容道,“月吟,你此去楚国,但永永远远是秦国人,他日若有二心,我即使想,也未必能保护他们。”
“月吟明白。”
船公撑开船,桨一荡,便向江心划去。他人皆已坐进船舱,只有月吟还怔在舱外。看张仪的身影越来越小,月吟忽然跑到船尾,张手在口边大声喊道:“大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月吟再为您跳最后一支舞,此后,再无月吟。”
月吟翩然起舞,在江上仿佛一尊绝美幻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江风吹动,那歌声穿过薄薄的雾气,飘飘浮浮、哽哽咽咽。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船渐行渐远,歌声缥缈,直至消失不见。张仪站在原地良久,忽一抹脸颊,转身怅然道:“竟落雨了。”
第16章 瘟疫
哀众芳之芜秽。
——《离骚》
不觉春尽夏至,昭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从木易那里出来。这个与楚王最亲近的侍从,早在楚宫里修炼得如同一只老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任昭和百般试探,总能不伤体面地巧妙避开。
婵媛迎过来为他更衣,柔声道:“良人切勿心急,木易那儿不行,我们便想其他办法。”说罢又轻叹一声道,“也怪我无能,那景颇夫人与南后是亲生姐妹,我娘家却无人说得上话。这令尹之位,恐怕他们要更多一酬胜算了。”
昭和亦轻叹一声,拍拍她的手说:“夫人不必如此,如今我们再寻可用之人。大王耳根软,只要能找人说上话,几次三番,便能有些作用。”
说罢昭和想了想,对婵媛说:“去把那金镶玉璧取来。”
婵媛微微一惊,“金镶玉璧?是昔日常平战胜,王后钦赐的玉璧?”
“是啊。”昭和微微皱眉,“眼下只有找子尚了,从他那里想想办法。子尚好财且眼毒,除了这价值连城的玉璧,还有什么能让他入眼?”
婵媛点头:“也好,这不过一只器物,比不得令尹之位。”
子尚府。侍从早被子尚遣下,昭和将一只漆盒放在几案上,轻轻一按那铜制莲舌,机括收缩,雕花盒盖缓缓打开,金镶玉璧赫然呈在子尚眼前。昭和果然没猜错,子尚一看到那玉璧便两眼熠熠,轻轻拿起就再舍不得放下,喃喃道:“如此好玉,当真令人开眼。”
昭和见他言语试探,便笑道:“尚大人喜欢便好,此璧正是献于大人的。”
“啊,这如何敢当,子尚不敢夺人所爱。”他说着,却没有要把璧放回盒内的意思,“这璧可是昭大人的心爱之物,当年太后所赐,我们素知让昭大人拿出示人都难得。”
“昭某一介武夫,放在我这里,岂不使玉璧蒙尘?送与大人,才是物得其主。大人收下,且当成人之美吧。”
子尚摩挲那美玉,轻轻一笑问道:“恕子尚直言,今日可是为令尹之位而来?”
昭和一怔,苦笑道:“尚大人爽利,确是如此。”
子尚把玉璧小心放回龛内,推到一边,缓缓道:“那大人可知,这世事或需直道而行,或需曲道而行?大人来找我,无非想让我去向大王进言,但大王耳根虽软,亦有自己的判断,耳边风吹得多了,逆反厌烦也未可知。”
昭和见状,知道子尚已有主意,便诚恳问道:“老夫明白,但请大人指教,如何曲道而行?”
子尚手蘸残茶,在案上画出一个三角。
“天下皆知,王族三姓,朝堂之上,一半重臣都出自屈、景、昭三家,大王心里亦有天平。”他指点最上面的一个点道,“屈家无意令尹之位,当做此点,下面两个点分别是你昭家和景家。昭大人在朝堂多年,自然知道凡想成事,必须得到大多数朝臣支持,若屈家这个点倾向于你,那么……”
昭和一介老政客,如何会不明白,却摇头苦笑道:“老夫何曾不想,但那屈伯庸心高气傲,恐不愿涉我两家之争。”
子尚笑道:“这个其实容易,不涉两家之争,是因为两家尚无关联。”
昭和一怔,抬头看向子尚。
“我素知令爱年已二八,天赋异禀,琴艺过人。屈家二公子亦是青年才俊,已封为权县县尹。”
昭和当下明白,顿了一顿,对子尚深深一揖:“谢过王叔。”
云梦泽边,群莺飞舞,嬉戏的小童陆续被傅姆唤回家中,昭碧霞看日头寸寸下落,夕阳映上她的茜色裙裾,散成一片橙红。
忽然有人轻唤一声:“碧霞。”她一喜,转身嗔道:“仓云哥,你如何又来迟了!”
仓云刚欲开口,昭碧霞就拉住他道:“云哥快过来,夕阳正好看。”
“好。”仓云微微一苦笑,随她走到泽边,拣一处草滩坐下。
霞光万道,满江潋滟,远山已成墨色,昭碧霞轻倚在仓云肩上道:“果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情此景,再高明的画师也难复制。”
仓云沉默了一阵,轻轻推开昭碧霞:“霞妹,你看到的是霞光潋滟,美不可言,我看的却是残阳如血,落日孤烟。”
“云哥?如何说这些?”昭碧霞一惊,慌忙问道,“可是家父又对你说了什么?”
仓云并不答,只指着对岸颓然问她:“你可去过那边?”
“不曾。”昭碧霞望去,是模糊的星星点点的烟火。
“那边亦是楚国地界,却与郢都天壤之别。那是市井陋室,鱼龙混杂,窝棚遍地,到处是战弃的老兵、乞丐、酒鬼、赌徒。”仓云轻叹一声,“霞妹可知,那却是仓云出生之地。”
昭碧霞心中一痛,又挽住仓云的手臂轻声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云哥已凭才情做了父亲的门客,又何必耽于过去?”
“一水之隔,我却用了十年来到对岸。但只用别人一指之力,就可以让我回到那草棚。”仓云一笑,自嘲道。
“云哥,告诉我,父亲对你说了什么?!”昭碧霞抓过他愤然道。
“我一介小小门客,昭和大人怎会告诉我,”仓云惨笑,“也正巧我路过听到,大人想将你许给屈大司马之子屈原。”
“怎么可能?!”昭碧霞大惊失色。
“大人此时正与景家争令尹之位,如果屈昭联姻,胜算自然更大。”
昭碧霞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心头,她居然被父亲用以权力交易。稍稍镇定心神,她直视仓云正色道:“云哥你且放心,我的事自由我做主。”说罢拂袖而去。
仓云笑笑,独在水边坐着,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婵媛见女儿冲进来,面有愠色,早已猜到八九分。她并非不知女儿心仪仓云,只是她直觉就不喜欢这个年轻门客,不是因为他出身寒门,而是因为他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一种隐隐的戾气,这当然是阅历丰富的人才能看到。昭碧霞垂髫之年开始练琴,十几年来她见过的,不过是华辞美乐的世界。和屈家联姻,一则昭和可借力,二则屈家家境殷实,家风清肃,女儿真嫁过去,也令人安心。
“娘,请告诉爹,我不可能和屈原定亲!”昭碧霞正颜厉色,一字一句道。
婵媛一怔,只柔声道:“家庖做了你爱吃的蜜饵,快过来。”昭碧霞心下一软,仍扭头过去不看母亲。
婵媛拉她过来。昭碧霞推了几次,最后只好在母亲身边坐下。
“碧霞,若这次说的是旁人,娘断然不会答应,但屈原是名门子弟,才情过人,其父屈伯庸亦是为人磊落……”
“娘,这不过因为他是屈家公子吧。”昭碧霞打断母亲,冷冷道,“谢谢您和爹从小教我不曲意逢迎,这次我便用到了,我不嫁,不会嫁。”
“碧霞,不完全是你想的这样。”婵媛有几分无奈,她无法完全撇清两家联姻的目的,“你长大了,总归要嫁人,屈原恰是个好选择。”
听到屈原的名字,昭碧霞“嚯”地站起来:“别用为我好的名义实现你们阴暗的交易!”
“你!”婵媛气急,却不知如何反驳。
“别说他是大司马的公子,他就是一国之君,我亦不嫁!”昭碧霞厉声吼道,夺门而出。
昭和从内室出来,看婵媛拭泪,摇头缓缓道:“别担心,仓云那里我会安排。我真正担心的,倒是屈家的态度,若他们不同意,我们还要另想办法。”
婵媛心下复杂,对子女的态度,男人多不像女人,他们的爱会权衡,为了自己的宗室强大,有时看起来很无情。
然而此时,屈原浑然不知这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自己正陷入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这天卢乙生辰,莫愁一早起来,梳洗整齐,就去细细烹了鱼汤,备好几样苴菜,又把盛酒的陶盏一一洗净,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吟歌,脸颊一红。这时正好卢茂打鱼归来,大汗淋漓,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