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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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虎微微一怔,略一思忖,便会意大笑起来:“景爷高见!”刘歪嘴也随即明白,抚掌笑道:“好事!好事!景爷到底高我一筹。”二人还要吹捧,景连却挥挥手起身到书案边,拣出一卷竹简,疾笔而成。随后扔给刘歪嘴道:“去让你的家丁速速送往郢都,以我的名义交给景大人。”
“景爷,前几日不是说不敢劳烦景大人?他那令尹之事如何了?”
“我说此事来得正好。与大人争令尹之位的劲敌,正欲与屈家联姻,此时屈原手上出这命案,真是天助我景家。”景连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刘歪嘴恍然大悟,啧啧道:“屈原这回必是插翅难逃了!”
景连不语,只露出一丝冷笑。
暮色渐起,县署内那棵古老的银杏已一树金黄,一阵晚风吹来,树叶簌簌落下。此时师甲已回去歇息,屈由和屈原站在院中。
屈由历经沙场,那一剑杀了招远,并未让他有多少震动,然而屈原一直神色凝重,屈由只好悻悻道:“原,几次事件发生,我看你这县署中竟无得力之人,不如我回去在屈家军中为你物色一批?好应不时之需。”
“不必,权县非沙场,哪需要那么多从武之人。”屈原淡淡道。
屈由自知今日是自己没收住脾气,理亏道:“原,可是为招远之事气恼?这事如给你添了麻烦,我自会去承担后果。”
屈原听到兄长这话,一时情急道:“哥,这叫什么话。你是帮我处理官司,若真有事,自然我去领罪。”说罢又缓缓道,“哥,我不像你,在沙场直面过残忍和血腥,你知道爹一直如何限制我,我经历过的世界比你安稳太多。”
有了这种安稳的经历,他连第一次听到《秦风》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时,都感到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更别提前日他亲历杀手追杀,又在今日连听两条死讯时的感受了。想到来权县前与楚王说的美政,屈原有些心灰意冷。
“原,以前总笑我是武夫,爹却教过我,止戈为武。我杀招远,他就不能祸害更多的人,难道不是义举?”屈由叹道。
“是啊,止戈为武。”屈原亦叹道。他不想兄长再为此自责,便随意笑道,“是哥哥一直在护我。”
“你就不能学些武艺防身?省得我每天想跟着你。权县这里恶霸甚多,浑起来谁管你是大王钦定的县尹?”屈由怨道。
“我去练武?”屈原失笑道,“从小爹就令我远刀剑,如今再学,哥觉得我有生之年能学得多少?哥今日这话若被爹知道,恐怕要挨鞭子喽。”
屈由摇头笑道:“罢了,看你拿剑便觉得要伤了自己,再说爹的鞭子,从来也不是为我而备。”屈由略略黯然,自嘲道,“我还真想挨几下,但爹对我总那么客气。”
屈原知道兄长的成长经历确实和自己不同,幼时他偶尔愤恨爹娘给哥哥的总是更多更好,但他慢慢能感到,哥和爹娘对待彼此都有种不该出现在家里的客气,这是无力化解的事。屈原只好笑道:“你若真想,下次爹打我时,你替我挨便是。”
正值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楚楚而立。
“莫愁?”屈原惊喜道。她只穿一身净白素袍,系浅绿织绣腰带,头发松松地挽起,在他眼中美如天人。
“原,我且先走了,省得一会儿有人赶我。”屈由笑道。
“别走,”莫愁伸手一拦,脸上并无笑意,上上下下看过屈原后,对屈由冷冷道,“我正是来找你!”
“我?”屈由看莫愁一脸怒色,不解道,“我又如何惹了你?”
“是你杀了招远?”
“是啊。”屈由纳闷不已。
“杀这恶棍可痛快?”莫愁咄咄道。
屈由有些不耐,反诘道:“姑娘,你是糊涂了?忘了刘歪嘴和招远往日怎么欺负你的?我今日杀了招远,你不谢我也罢,为何还怒言相对?”
屈原愣在一边,却听莫愁突然高声怨道:“你就知逞一时之快,可知他会怎样?”
“他?”屈由忽然明白过来,看向屈原失笑道,“原,我又为你挨骂了。”
屈原正要辩驳,莫愁却对屈由不依不饶道:“你把刘歪嘴一众齐齐得罪,一走了之,你让他这县尹如何收场?”
屈由自觉理亏,但面对这小女子的斥责,又觉哭笑不得,只得避开话锋揶揄道:“姑娘对我兄弟关爱备至,当真令人感动。有姑娘在权县,我竟放心许多。明日我即回郢都,便将兄弟完全交给你了。”
莫愁又气又窘,红着脸愠怒道:“谁要你说这些!你又放什么心,你不给他添乱便好。”
看莫愁那娇羞赤红的脸,屈原心中一甜,拉过她对屈由笑道:“哥不准和她吵。”
莫愁杏眼怒睁,一瞪屈原道:“这大难临头,你竟笑得出来?”
“兄长解我恩仇,美人忧我安危,有你们在,我如何不笑?”屈原涎脸道。
“你当真不知死活,事到临头,还不忘轻薄习气!”莫愁顿足,深叹一声道,“虽知你无可救药,但为道义亦劝你几句。怒杀招远令权县人心大快,但你们必会引火上身,刘歪嘴和那一众恶人绝不会就此作罢,你们当早做打算,免得后患。”说罢狠狠地瞪屈由一眼,转身便走。
“唉,等等,我去送你。”屈原箭步追了出去,将屈由一人落在院内。屈由摇摇头道:“当真见色忘义。”
第22章 缚归
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犹未悔。
——《离骚》
昭府。琴声如泣。
昭碧霞每一指拨在弦上,都觉如万箭诛心。
她无法忘记那个夜晚,她按捺住欢喜又忐忑的心,留下一封书信,拎一只篾箱蹑手蹑脚逃出家门。月光如水,她还未走到两人约好的林中,便听见身后昭府人声凌乱,远远看去火把攒动。她紧张地抚住胸口,几乎惊叫出来,果然随即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竟叫得林中宿鸟惊飞。
她怔怔地站在寒白的月光之下。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她一丝也不敢想象仓云此时的模样,只觉痛彻心扉。
她将那篾箱狠狠地扔在地上,内中所装心爱之物散落一地。她此时真恨自己是女儿身,无法负气一走了之,之后自谋生路。她只能待在原地不动。果然不多时,那些火把越来越近,母亲和一众家仆将她劝回。
她回来看到侍女采薇神色遮掩,心中便知一二。采薇与她素来亲密,她对采薇知无不言,此事必是采薇通风报信。昭碧霞心中深深一叹,心想仓云之后,不知还有谁可付心。
仓云不知去向,她早已问遍昭府每一个人,皆无人敢答。采薇自知心中有愧,更是唯唯诺诺。昭碧霞只觉孤独至极,合琴音于心中默默吟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琴声如泣如诉,昭碧霞不觉泪流满面。痛失所爱,要这低吟浅唱的离愁别绪何用!顿时心中升起千愁万恨,手下狠狠一拨琴弦。
“啪!”两支残弦竖起,昭碧霞敛眉深深一叹,方觉指腹被划伤,瞬间殷红一片。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采薇端着案食进来,怯声道:“小姐,该用膳了……”
见昭碧霞不答,采薇将那鱼脍、苋菜、炙肉一一放在案上,端起一碟蜜饵低声道:“夫人又令家庖做了小姐爱吃的蜜饵。夫人说小姐幼时,凡有脾气便饲以蜜饵,小姐总能好七八分。如今小姐多日不思饮食,夫人心焦难安,采薇几次看到夫人偷偷抹泪,心下不忍,小姐不原谅采薇,采薇也认,只是请也体恤夫人……”
采薇不觉泪下,她当日并非有意背叛,实是放心不下她如此私奔而去。她幼时便来昭府,与昭碧霞名为主仆,私下则以姐妹相待,如今昭碧霞茶饭不思,日渐憔悴,她心中亦痛,却无计可施。
昭碧霞听到母亲不安,心中恻隐,但仍冷冷道:“竟当我是垂髫孩童?”说罢直视采薇道,“我只有一味药,便是告诉我,仓云在哪儿?”
“小姐……”采薇垂首而立,欲言又止。
“采薇,你若不说,你我素日情意,也必像这琴弦,一崩两段。”昭碧霞劈手一掌,将古琴掷下案去。
这古琴她素日最为爱惜,如今竟弃之如敝屣,采薇心中一惊,又见她血迹斑斑的手指,再看她几无血色的脸颊,采薇心下一横,看向她肃容道:“小姐当真要见仓云公子?”
昭碧霞霍地起身,抓住她泣道:“你竟知道!求你快带我去,他还活着吗?他一定因我受尽凌辱……”
“小姐……我带你去,”采薇略略一顿,黯然道,“但只恐今日之仓云,已不是小姐心中那谦谦君子了。”
车辇一路出城,终于到了。这里是权县,亦是仓云的故乡。
走进一片草棚区,采薇轻轻道:“小姐,这是下层人居住的地方,多的是流氓无赖、行乞小儿,您要当心。”
昭碧霞点头,提起那纹饰繁丽的罗裙,小心地避开脚下污秽。一路见两边竟是破烂肮脏的草棚,屋顶稻草寥寥,四壁只用三两块薄板与几根木头搭起,空隙之大,几乎无须用门,随便哪里皆能穿墙而过。
她想起仓云曾说自己生于这片草棚,每年寒风一起,总有人活活冻死。她今日见得真相,心中更生恻隐。
这街市上,男人凶煞,妇人粗俗,孩童老人皆面有饥色。偶见路边有人与狗争食,昭碧霞大骇,只得与采薇紧紧握手,不顾行人异色,疾步往小巷深处走去。
“小姐,到了。”采薇轻声道,“老爷几次派人来过,公子皆在这里。”
昭碧霞一怔,还未进去,污秽浓重的酒气已扑面而来,只见一群赌客正把赌桌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光裸的后背上挂满了汗水与泥垢,十几只手疯狂地拍打着桌子,口中吆喝着“大”“大”“小”“小”,赌徒们似癫似狂,两眼通红,目光紧跟着那枚小小的骰子滚来滚去。
先秦时期的赌博,主要有陆博、奕棋、斗戏及蹴鞠,赌风自宫廷到民间皆盛行,一时还有以赌业为生的博徒。而赌害皆知,至战国时,便有《法经》规定,士民赌博者罚金三币;太子赌博,处笞刑三十。然而民间依然难禁,这种阴暗粗陋的酒肆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已急红眼的赌徒。
昭碧霞一眼便看到他。在一群浊气逼人的赌徒里,仓云一手高举着酒壶,另一手攥着两串鬼脸钱,两眼通红地看着赌头。
那赌头将三枚木骰扔进竹筒,摇得哗哗乱响。众赌徒在一片酒气中疯狂叫喊:“快开!快开!”
她自出生即平顺,这已是她目睹过的最肮脏的场面。她怔怔地看着,那些赌徒的赤膊热气与酒气、仓云此时苍白的脸与血红的眼,恍惚成一片。她无法相信这是她曾经深爱过、拥抱过的情人,一时心如坠冰窖,不觉潸然泪下。
“大,大,大!”
仓云将两串鬼脸钱拍在其中一格,嘶声大喊。
赌头将手中竹筒飞速摇晃,抬手高高一扬,随即猛然砸下。整个赌场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静止片刻,赌头迅猛抬手——
“一、二、二,五点小。”赌室内吼声轰然炸开,有人欢呼,有人叫骂,仓云脸扭曲成一团,趁乱悄悄伸手,将自己押注那钱往另一边移去。
“仓公子,这多不体面!”一只粗蛮大手压下来,阴沉的声音响起。
“我……我押的本就是小。”仓云涎脸谄笑道。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仓公子初来也是要脸面之人,如今才几日,已变得这副德行。”赌头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壮汉走来。仓云见状不妙,抓起钱扭头便跑。然而不出两步,便被那两人一把拎了回来。
“放下钱!然后滚!日后不许再来。”赌头冷冷道。一众赌客交头接耳,仓云紧紧攥着钱,不知所措。
“仓云——”
昭碧霞凄厉一声,叫得声干气咽,众人皆心中一悚,连那壮汉也不觉松手。仓云回头一看,瞬时脸色赤红,低头便往外走。昭碧霞先一把夺过他那钱串扔向赌台,转身见仓云已闪身,从她身边掠过,一步一跛地逃开。
“仓云!”昭碧霞惊叫道。她起初惊愤仓云沦为一介赌徒,心中只是愤懑叹他不争,这时忽见那残腿,才觉心痛万分。昭碧霞几步追过去拉住他,声泪俱下道:“云哥,你先别走,你的腿怎么了?”
仓云抬头直直看她,自嘲一笑:“多日不见,小姐别来无恙?”
“云哥……”昭碧霞泣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仓云轻哼一声,冷冷道:“不过为昭家小姐的任性付出一点代价,仓云无憾。”说罢转身要走。
采薇急道:“仓云公子,小姐当真不知情。”
仓云转身似笑非笑地问道:“哦,若是这样,小姐你今日还愿和我走吗?”
昭碧霞一怔,泪眼望向他。面前这男子曾是她此生最想厮守的人,今日因她而落魄,她有何理由弃他不顾,况且,她知道自己还爱着他。
“云哥,你莫非忘了:‘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愿和你走,但你难道就此沉沦下去,忘了你那些壮志凌云的绮梦?”
昭碧霞的声音静如微风吹动琴弦,仓云的心底深深一震,嘴角抽动。他不想这名门千金竟如此重情,然而想到自己这落魄残身,只惨惨一笑道:“如今的仓云,已担不起小姐的深情。”
“云哥,过几日便是文学侍从擢选。你过去如此渴望考取功名,为何不能再做一搏?若是考中,我必去求爹答应我们的婚事。云哥曾口口声声说‘我心匪石’,可还作数?”昭碧霞泪眼婆娑,楚楚看向他。
仓云怔怔一时,忽然膝下一软,蹲地掩面而泣。
昭碧霞回到府中便想与父亲交涉种种,心中不免烦恼,从来名门府邸的爱情,都不是一句“我心匪石”便可被成全。然而昭碧霞今日之烦恼,比起其父昭和之烦恼,则不足为道。
今日上朝,起始便氛围诡异。钦天监宋昆奏道:“大王,臣观天象,今年恐有大雨将至,臣奏请加固堤坝,以防洪水。”
这本是寻常奏本。历朝皆有负责天象之人,自上古起有重、黎、羲、和,夏有昆吾,商有巫咸,至战国后期,太史令管辖天文台,其下四十余人分别负责星象、太阳、风雨。
不想景颇突然奇腔怪调道:“宋大人之意,是说景某修的堤坝不足以应防水患?”
宋昆一愣,只得立即解释:“景大人,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周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我大楚七百多年,亦是立于防患于未然。”
“杞人忧天!我大楚城池固若金汤,堤坝亦安如磐石!”景颇斥道。
宋昆见景颇邪火上身,却也只敢腹诽,施礼退去一边跽坐。楚王冷冷看向景颇,只见他缓步上前,深深一拜道:“大王,臣今日有本要奏。”
“何事?”楚王肃颜道。
“命案。”景颇垂首道。
“何人命案?”楚王一怔。
景颇却又一拜道:“微臣愚钝,尚有些法理不明,请大王恩准微臣先请教于陈大人。”
楚王颔首,景颇便向陈轸拜道:“陈大人,您是楚国廷理,敢问当朝刑法如何依定?”
“依周礼定。周礼以五刑纠万民:一曰野刑,上功纠力;二曰军刑,上命纠守;三曰乡刑,上德纠孝;四曰官刑,上能纠职;五曰国刑,上愿纠暴。”
陈轸微微一顿,继续肃颜道:“刑有五法,由五行相克而生。火能变金色,故墨以变其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