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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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失踪的这两天,卢茂亦是寝食难安,昼夜寻找,不过两天,头发已白尽。
这日他筋疲力尽回到家,木然地在素芩的灵位前坐下。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乙儿叫道:“屈由哥哥!”
原来,屈原失踪后,师甲等人不敢怠慢,立马令人赴郢都报给屈家。屈伯庸大惊失色,立刻让屈由带一队屈家军,连夜奔赴权县。屈由到权县粗略问了情况,将军队交给师甲安顿,自己便马不停蹄地奔卢茂家而来。
乙儿刚扑过去,却见卢茂怒气冲冲地出来喊道:“出去!你们屈家人都给我走!”
青儿赶紧冲过去道:“伯父,他是来帮忙的!”
“如果不是屈原,莫愁如何会有事?”卢茂掩面长叹。屈由见他那一夜便苍白了的头发,心中一恸道:“伯父,事不宜迟,请快快告诉我,屈原与莫愁素日和什么人交往?可得罪了什么人?”
卢茂稍稍平复心情,皱眉道:“屈大人来权县得罪了不少恶霸,莫非是刘歪嘴他们?”
“刘歪嘴?”屈由一怔,忽地又想起这人,不由捏紧拳头,转身疾步而去。
一队人马直奔刘歪嘴府上,恰好他正与程虎几人圈地斗鸡。屈由一声令下,军士便将刘歪嘴与程虎五花大绑。府中遍寻景连不见,屈由性急,略略一想素日未听说景连滋事,便只将刘歪嘴、程虎押到权县最繁华的集市。
“你说还是不说?”屈由一鞭抽去。
“啊!”刘歪嘴一声惨叫,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哀呼道,“将军饶命!真的不是我干的!”
“接着打!”屈由将皮鞭交给兵士,暴躁道。
“屈将军……”师甲拨开人群,疾步走到屈由身边道,“屈将军,县署的人刚在悬崖附近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人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屈由一惊道:“那人怎么说?”
“那人昏迷不醒,尚无法问话……”
屈由略一思忖,转身对军士们道:“接着审,直到我回来。”说罢,便与师甲等人匆匆离开。
人群的暗角,景连猛然一惊,转身向手下低声道:“去打听一下。”说罢看向四周,“找阳角。”
两天过去,屈原和莫愁依然没找到离开崖谷的方法,如今连野菜都越来越少了。两人坐在地上,看一潭碧水与那千仞绝壁,忍不住叹息。
莫愁伤口未愈,几日未吃像样的食物,此时已虚弱得很。
“我们会不会一直困在这里?”莫愁靠在他肩上,喃喃道。
屈原回头看着莫愁,半晌才道:“莫愁,你怕不怕?”
莫愁轻轻一笑,柔声道:“说不怕是假,但有你在,竟使这困境里的一切都不再可怕,最坏不过死在一起。”
屈原的嘴角轻轻抽动,揽住莫愁的肩。
“我现在担心的是爹和乙儿,他们一定更着急。”莫愁幽幽道,“你呢,你想你爹娘吗?”
屈原微微一怔,轻叹道:“如何不想?想我娘和我哥,更想……想我爹。”屈原说罢似笑非笑地一叹,“我出来时,和他大吵一场。”
莫愁出神地看那潭水,缓缓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都有爹娘在身边,不像我,连娘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了。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以后,以前的事就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我常常梦见她,在梦里,甚至看不清她的样子……”
说话间,莫愁轻轻抚摸手腕上戴的五行珠。这珠为石中最坚,莫愁想起那日与杀手打斗时,这五行珠还挡过一记长刀。
“这串珠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屈原循向莫愁的视线,问道。
莫愁黯然颔首道:“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屈原微微伤感,紧紧揽住她道:“此后有我。”
忽然,潭水“哗”地轻响一声。两人循声看去,竟有几道鱼影曳曳游过。屈原眼神熠熠道:“水中有鱼!我们可做鱼汤了!”
说着,屈原脱下木履就要下水。莫愁强撑着站起笑道:“我来,好好的鱼要被你吓走。”
“我……我跟你学吧。”屈原窘道。
“到我身后去,尽量别弄出动静。”莫愁嗔道。
二人追着鱼群往前走。水已没膝,屈原才知鱼在水中如同鸟在天上,徒手捉鱼哪有可能。莫愁回岸上扯来几根藤蔓,三两下编成一张大网,一人赶鱼,一人来截,然而那网终究太粗糙,仍是一条也未捕到。
“如何这样难?”屈原叫道。莫愁轻蔑一笑,见水潭边上有一丛芦苇,便以网将鱼慢慢赶向那边。果真有一条尺余长的大鱼慌不择路,一头拱到了芦苇丛中。屈原大喜,猛地俯身一扑一捞,居然将鱼紧紧搂住。
那鱼用力摆尾,噼噼啪啪地打在屈原脸上,屈原狼狈喊道:“它又湿又滑,我快抱不住了!”
莫愁捧腹大笑,正欲过去帮他,却见那鱼“啪”地一声,重重一尾甩在屈原脸上。屈原稍一躲闪,手中一滑,那鱼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水里,摆摆尾巴,向潭水深处游去。
两人目瞪口呆,屈原一脸歉疚道:“对不住你……”
莫愁笑道:“你能捉住它我已感意外,至少有鱼,我们再想办法。”
屈原看着莫愁,她站在水里,随意散乱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额上唇上尽是水珠,亦被照得晶莹一片。他一直觉得莫愁美,但从未像今日这样,觉得她美得令人心碎。
“痴儿!”莫愁见他又怔在原地,只得娇斥一声,“上岸吧。”
“灵均,我忽然觉得好,竟不想离开这里了。”两人在岸上并肩坐着,莫愁看向那潭水幽幽道。
屈原微微一怔,心中波澜不止。“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莫愁轻轻吟唱,那声音清幽明净,让屈原亦在一刻想与她厮守于这山谷之中,耕田打鱼,生儿育女。
是啊,那外面的世界里,有权贵之谋,有门第之阻,即使抛开一切在一起,亦能如现在般岁月静好吗?
屈原沉默了。
忽然,莫愁起身叫道:“灵均,你看那鱼!”
屈原回神一看,见有一尾鱼慢悠悠地向远处游去。
“下水?”屈原疑惑道。
“不,不是。”莫愁的声音越发激动,“我刚刚仔细一看,那是一条江鱼,且是权县江河里特有的鱼!”
屈原眼睛一亮道:“这就是说——”
“对,这就是说,这潭是活水,且与外江相通!”莫愁兴奋地叫道。说罢莫愁往水深处走了几步,在水面上仔细观察道:“只要找到水潭下面的出口,我们就可以游到外面的江河了!”
“甚好!”屈原喜道。
“你水性如何?”莫愁略有些担忧。
“亦是郢都沛罗江里长大的。”屈原笃定道。
两人相视一眼,携起手道:“走吧。”
二人往水潭中央走几步,一纵身跳入水里,牵着手努力向深处潜去。
幽碧的潭水深不见底,二人往水底沉下去,阳光被隔在水面,越来越远,渐渐叠化成身后缥缈的一闪。
过了许久,两人才潜到了潭底。这里水草丛生,水流莫测,莫愁和屈原努力睁着眼,一处一处地摸寻出口。然而莫愁不知,屈原并未习得在水下闭气,这时他已觉得胸闷难耐、视线模糊,被莫愁紧紧牵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了。
莫愁察觉不对,转头见屈原已失去意识,心中狠狠一惊,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轻轻摇晃他。然而他双目紧闭,毫无知觉。莫愁心急如焚,别无他策,惊惶中一把抱住屈原,一吻在他唇上,将口中储存的最后一点儿空气缓缓渡到屈原口中。
水光熠熠,青丝浮动,幼鱼在莫愁飘散的长发间穿梭。
一潭静谧。
屈原缓缓睁开眼,张开手臂,轻轻搂了搂莫愁。
朦胧中,前方似有些许光亮。
这情景,难道不是曾在梦中见过吗?
夜幕之下,兵士在树下架起木柴。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柴堆,吊在树上的刘歪嘴脸色惨白。他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程虎,见他亦是颓然。刘歪嘴心中一叹,不敢再低头看那柴堆,只能望向远方的黑暗。
柴堆码好,青儿从屈由手里接过火把,一步步走来。
“不,不要啊!”刘歪嘴万分惊恐,吓得几乎变声。
“你可有什么想说的?”青儿摇一摇火把。
刘歪嘴嘶喊道:“真的不是我,我如何有那胆子?你问他们啊,肯定是他们无疑!”
“刘三,你这是何意!”程虎急道,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滚下。其他农奴主早已吓破了胆,尽都哀嚎道:“不是我,不是我!与我无关啊!”
“无关?”青儿恨恨道,“那莫愁姐姐与屈原为何突然不见了?不死到临头,仍是嘴硬吗?”青儿愤然看向他们,抬手将火把往柴中一扔,火焰呼地窜起。
“啊——”刘歪嘴尖声惨叫。恶霸们吊在树上,眼看烈火就要上身,哀声惨叫响成一片。
“青儿姑娘,饶命啊……”刘歪嘴已吓得失了呼喊的力气,只喃喃道,“姑娘饶命啊……”
“你加害屈大人和莫愁姐姐的时候,想过饶他们吗?”青儿恨恨道。说罢,捡起几根木柴又扔进那火里。屈由拿起剑,走到程虎的绳子旁,厉色道:“我数到三,你再不说,我便直接砍断绳子!”
程虎惊恐地看着越来越高的火势,颤抖着叫道:“到底你们谁下的手?赶紧去认。都是一死,何必连累我们?”那一众吊着的恶霸哭着摇头道:“怎么会是我们?权县一直是你们仨说了算啊,求屈将军明断啊!”
屈由冷笑一声,缓缓走到一棵树旁。原来所有吊着的绳子,都已汇成一根系在这树上。
“说不说?”屈由拿那剑刃将绳子轻轻一碰。
“不要啊!不要!天啊,谁来救救我啊?”众恶霸皆是惊恐哀绝,却束手无策,只能哭天喊地起来。
“我不像你们屈大人,我脾气暴躁,耐心有限。”屈由沉声道,“我只数到三……”
“一……”
“屈大人,屈大人你到底在哪里啊……”刘歪嘴哭喊道。众恶霸面露绝望之色。
“二……”
此时已无一人叫喊,皆绝望地看着屈由那剑。
“三!”
屈由挥剑砍向绳索,忽然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
“慢!”竟是无比熟悉的声音。
屈由的剑停在半空。众人循声望去,皆震惊失声道:“屈大人!屈大人!”
屈原和莫愁携手,正一步步走来。
青儿和屈由高声尖叫:“你回来了!竟真的回来了!”围观百姓怔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猛烈的欢声:“屈大人回来了!”
权县一时沸腾,百姓欢呼雀跃,竟有人热泪盈眶,人们将屈原和莫愁围在中间,久久不肯散去。一群恶霸见屈原如见神,怔怔地吊在空中。
第29章 父母
又无良媒在其侧。
——《九章·抽思》
“究竟是何人害你?”听屈原寥寥说完经过,屈由暴跳如雷。
“只知道是一名彪形大汉领四五黑衣人,俱是面相凶恶。”屈原皱眉道。
“可有他?”屈由指着重伤昏迷在榻上的黑衣人。
屈原一看道:“记不得当时面目,但必是如此装扮无疑。”
正说着,那黑衣人似是轻轻呻吟一声,屈由跳过去一把抓起他道:“速速醒来!”
那人微微睁了眼睛,又无力地阖上。屈由摇晃着他吼道:“说,是谁派你去杀屈原?”那人瘫软在屈由手上,缓缓摇头。
屈由骂道:“再不说,我立即让你死痛快些!”
屈原上前道:“那人都要杀你灭口,你何苦替他隐瞒?你也是受雇于人,若助我们找到真凶,我必不为难你。”
那人嘴角微微抽动,半晌才道:“张……张彪。”
众人一惊,师甲恍然道:“原来是他!张彪亦是权县有名的恶棍,不过前两天已失踪了。”师甲若有所思,越说越慢,忽然眼睛一亮,低声道,“听说,他失踪前,景连差人找过他。”
“景连!”屈由隐隐想起那人阴鸷的脸,不由捏起拳来。
当晚,屈由带一队屈家军,直直冲入景连府。
景连尽管早有安排,还是微微吃了一惊,镇定心神迎过来道:
“屈将军,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屈由轻哼一声:“景连,你可认识张彪?”
景连心中悚然一惊,强作镇定道:“权县莫非有人不识他?”
“有人说他与你喝过一场酒,便失踪了。”屈由盯住景连道。
那景连自然是老辣,冷笑一声:“素日与我喝酒的甚多,他们酒后去了何处,与我何干?”
屈由唰地拔剑道:“速说实话,可留你狗命!”
景连冷冷看一眼屈由,轻哼一声道:“屈将军如此冲动,可见早已忘了招远之死。”
屈由心头狠狠一凛,静默片刻,切齿道:“提醒得好。”说罢剑回鞘中,向身后一挥手道,“带走!”
“谁敢动景爷!”忽然一声大喝,十几个持棍家丁从内屋涌出,将屈由团团围住。屈家军见状齐齐端起长戟,双方剑拔弩张。
景连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向家丁道:“不必如此,我去一趟何妨。”
县署。屈原落落坐在堂中,伤病初愈,人亦渐复神姿。
“景连,你可知罪?”屈原正色道。
“景某不知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指教。”景连冷冷一笑。
屈原沉着脸道:“那好,我必细细告诉你。”说罢看向衙役道,“带人!”
景连心里一惊,只见朱耳、阳角拖着一黑衣人上来,他定睛一看,那正是张彪手下的人,景连一悚,心里暗骂一句。
那黑衣人跪地就拼命叩头道:“大人,小的也是受雇于人,求大人饶过一命。”
“受雇于何人?要行何事?”屈原问道。
“是张彪,他数日前找到小的,要我们一起去行刺屈大人。”那人浑身颤抖道,“只是小的之前也和张彪共事数次,从未见张彪如此杀人灭口,竟将兄弟们一起杀了。”
“你们被灭口,如今张彪亦被灭口。景连,那日张彪与你饮酒,酒肆老板说他随后被你府上几人架出门去,你如何解释?”
景连皱眉笑道:“这还做何解释,他不过多喝了几盏,醉倒罢了。屈大人这么怀疑我,可有直接依据?若是没有,我便先回府上去了。”
屈原一思忖,一时竟想不出办法,便喝道:“县署岂是你想来便来、要走便走之地!”
景连脸上已尽是不耐之色:“屈大人来权县前,可曾先打听在权县究竟谁说了算?”
见素日阴沉的景连口出狂言,屈原一怔,接着怒道:“休要念旧,如今俱已改了。来人,先将他押下关好,明日再审!”
是夜,屈由独坐案前饮酒,屈原负手立于窗前。
屈原忽然对屈由道:“哥,你先回家可好?”
屈由不解道:“罪人尚未归案,我如何放心回去?”
“我想,哥先去给爹娘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心。”屈原心中微微一戚。
屈由略一思忖,这几日虽有兵士回去报信,但这等生死大事,确实不如他亲口所陈更让父母放心,便颔首道:“也好,但你这儿若有事,必要速速知会我。”
次日清晨,不出所料,景连拒不认罪,而屈原确实也没有直接人证,此事陷入僵局。
将景连押回牢狱之后,屈原心中忧闷,便去街上随意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莫愁家。
这日卢茂去打鱼,莫愁在家中陪卢乙,见屈原到来喜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