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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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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亮,屈原已从书房走出。秦兵压境的现实略微冲淡了与莫愁的离别之伤,竟罕见地一夜无梦。
  屈由这几日有空便教他招式,屈原取剑走到庭院中,刚欲展臂,却听柏惠沉声道:“原,你过来。”
  屈原回身一看,母亲似有怒容,即刻收了剑问道:
  “娘,您这是?有何事不悦?说与我听。”
  柏惠瞪他,沉沉道:“昨晚为何睡在书房?”
  屈原一怔,方知柏惠恼怒之由,不由心中一叹,啼笑皆非,却不知如何作答。
  柏惠怒容不减,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缓缓道:“原,从前之事俱已过去,如今,只有碧霞是你的妻子,我不许你心中还念着别人,既于事无补,又令眼前人伤心。”说罢又一瞪他,“今夜若你再敢睡书房,我非令人将你丢回新房,看你窘也不窘。”
  说罢转身而去,屈原怔怔看她,无奈一叹。
  他不知道,柏惠又径直去了昭碧霞那里。
  可叹父母心。
  这一夜,两人实在无法分房而睡,但又着实尴尬。两人在榻上相背而坐,默默无语,直到一更天过,昭碧霞终于轻声道:
  “实在不行,就将就一夜吧。”
  说罢,昭碧霞轻轻躺下,和衣而卧。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屋里静得让人尴尬、紧张,她不知屈原会不会来,亦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听到烛火被吹灭的声音,又过了许久,她回身一看,屈原已将草席铺在地上,侧身和衣而睡。
  春寒料峭,可知地面冰凉,昭碧霞苦苦一笑,良久,起身取了张薄毯,为他盖好。
  月光如水,树影微微摇晃,屈原睁开眼,听到自己心中悄无声息的一叹。
  次日清晨,屈伯庸带着屈由、屈原走进祠堂。案上松明闪烁,两人跪在先祖牌位前,只觉得父亲今日似有不同。
  “三日后便要出征,你们可想好了?”屈伯庸沉声道。
  屈由与屈原笃笃点头:“为国尽忠,九死不悔。”
  屈伯庸默然颔首,对牌位行了三拜,才缓缓起身道:“今日,爹与你兄弟二人说个故事。”
  屈伯庸微微闭眼,缓缓道:“屈家高祖屈暇,乃武王之弟,深得先王信任。可他虽位高权重,最后却不得善终。”
  “高祖之事,孩儿略知一二,听说高祖在征战罗国时,铩羽而归。”屈原轻轻道。
  “不错。彼时大楚拥百万强兵,傲视群雄,为列国之首,而罗国不过弱邦小国,可高祖却因刚愎自用,怠慢轻敌,败北于罗国。”屈伯庸沉沉一叹,继续道,“消息传回郢都,武王仁慈,愿宽宥高祖之过错,然而高祖却羞愧难当,投河自尽。”
  屈原兄弟皆是一怔,父亲极少说起这段历史,他们亦不知是如此结局。只听屈伯庸继续道:
  “高祖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楚国,愧对大王,愧对数万将士之亡魂,因此,他希望屈氏后人以他为鉴,不骄躁、不轻狂,事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高祖自杀前,曾留下一封血书。”
  “血书?”屈原一惊道。
  “对,血书,上面仅有六个字——凡屈嗣,皆自赎!”屈伯庸朗声道。
  “我们屈氏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偿还欠下楚国、欠下那几万将士的罪孽。”屈伯庸的声音越来越沉。
  祠堂内无声,只有松明闪烁。
  “今日,你们兄弟能置生死于度外,一心报效楚国,父亲甚慰。将来在战场上,不管何等危险,你们也必不能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即便以身殉国,也不可忘记高祖遗训,更不可辱没我大楚国威!”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屈由与屈原二人不禁热血沸腾,朗声道:
  “谨记家训,永志不忘!”
  屈伯庸黯然颔首,轻声道:“起来吧,今日既说了这些,我再与你们看几样东西。”
  说罢,屈伯庸自祠堂的桌案之下,挪出一只赤色雕花漆箱。他轻轻地拂去那箱上灰尘,缓缓打开,只见三把寒光逼人、雕纹精绝的宝剑,静静地躺在锦帛之上。
  二人不禁一愣,痴痴地看向那宝剑。屈伯庸轻轻抚摸剑身道:
  “龙渊、太阿、工布,这三把剑,是两百年前越国剑师欧冶子与女婿干将所铸。天下习剑者称,见一眼而终生无憾。”
  屈由激动道:“这传说中的宝剑,竟在家中?”
  屈伯庸点头道:“这三把剑,是大王赐给屈家的,以表屈氏对大楚的耿耿忠心。今日,我便将太阿、工布,交于你们二人!”
  说罢,屈伯庸将太阿剑递给屈由,将工布剑递给屈原,自己则拿起了龙渊剑,郑重道:
  “记住,持有这剑,便要时时记住高祖遗训,尽心竭力,保我楚国社稷兴旺,黎民安康!”
  自从那一夜后,屈原与昭碧霞似多了一丝亲近,他感激她的不纠缠与适可而止,内心更多的仍是愧疚与无奈。他知道两人一时都勉强不得自己的心,只有将一切交与命运安排。
  然而出征在即,他何尝不明白一上沙场便是刀尖舔血,以命换命,若是真的回不来……
  屈原在门口怔了一怔,忽然推门进去。昭碧霞一愣,起身道:“你……来了?”
  屈原淡淡一笑,点头道:“明日即要出征,我来看看你。”
  “可都收拾好了?”
  “好了。”
  又是令人难堪的沉默,沉默到她忽然想转身逃开,却听屈原道:
  “世人都说你琴声冠绝郢都,我却还没听过。”
  昭碧霞微微一怔,摇头哀婉一笑:“传言而已,何必当真?”
  “不知我可有耳福,能在临行前听一次?”
  这大约是他们两人自相识以来最平静的对话了。想着过去发生的种种,那些争吵、撕扯、不堪,昭碧霞忽然觉得此刻一室静谧,她抬头看向屈原,莞尔一笑,便跽坐于案前,微微一怔,素手抚过琴弦,发出一阵泠泠之音:“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屈原素知的女琴师,多作悠扬婉转之音,歌或传相思之意,或言未尽之情,而昭碧霞且弹且吟,指尖之音,竟铿锵有力,令人为之一振。这出征送行之曲,无怨艾之态,无柔弱之姿。
  曲毕,屈原不由感觉心神涤荡,所有哀思怅惘皆消失不见。他看向昭碧霞,竟有丝丝敬意,轻声道:
  “碧霞,谢谢你。”

第39章 攻城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九歌·国殇》
  一轮红日自荆山后升起,十万楚军,浩浩荡荡,步伐齐整,脚步声如雷贯耳。
  几十尊号角齐齐吹响,声音在山间回荡,楚王慷慨陈词,出征将士壮志激昂。他们神色庄严,虽有许多人是初次入伍,连操戈执箭亦不熟练,但裹挟在这气势雄浑的队伍中,几乎无人怀疑自己,亦无人担忧楚国会输掉这次战争。
  是的,楚国七百年,开疆五千里,慢慢将南边数百个国家和部落统一,一时唯楚为大。楚国的将领与兵士,亦带着摧枯拉朽、壮气吞牛的阵势。
  屈原披甲着胄,骑高头骏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前日楚王对他说的话,此时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登上九层之高的章华台,放眼望去,便是楚国的万里山河。
  “灵均,你怪不谷吗?”
  屈原缓进一步,与楚王并肩而立,摇头淡淡一笑。
  “上次你我站在这里,是为去权县之事。不想日月如梭,俯仰之间,你竟要为楚国出征了。”楚王看那远山连绵、春光无限,不由感叹道。
  “俯仰之间,大王的山河依旧。”屈原落落而答。
  楚王轻轻一笑:“不,不谷看到,灵均改变了权县。”
  屈原心中一叹,缓缓道:“灵均并未觉得权县变了,而即使权县变了,楚国依旧是楚国。”
  楚王苦笑一声,耐性道:“真要天翻地覆,才算变化?”
  屈原看向楚王,朗声一笑道:“若获大王恩准,却也未尝不可。”
  楚王大笑,不由揽过屈原的肩,指着远山春色道:
  “看,不谷这如画江山,已有七百年,你不知我多爱这山河,我常常渴望化作一只苍鹰,在这天地间翱翔,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看尽我楚国的大地。”
  山风浩荡,吹起两人衣袂,屈原一时壮怀豪逸,深情道:
  “大王若化为鸟,当名为楚魂。”
  “楚魂,大善!”楚王拊掌道,“灵均,你愿化作鸟,与不谷齐飞吗?”
  屈原轻轻一笑:“大王是君王,如鸟高飞,而灵均更愿化为尘土、雨露、长风、江河,融入这楚国河山的每一处角落。”
  楚王深深一惊,看向他的眼睛,良久缓缓道:“灵均,你比不谷更爱这楚国。”
  屈原淡淡一笑:“所以更想有一个至善至美之楚国。”
  “善!”楚王拊掌,接着指向北方,肃容道,“灵均,那是秦国的方向。”
  屈原不语,神色磊落,目光坚定。
  “答应不谷,必要活着回来!”
  随行的鼓角声响彻云霄,将屈原唤回当下。他已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却不知此时,这队伍中有双忧伤的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
  莫愁亦问自己,若不是因为爹爹年老多疾,她仍会冒险从军吗?她几次三番决意忘记他、再也不见他,为何得知与他同行仍是隐隐期待,她难道不是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竟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吗?
  兵士齐整地行进,莫愁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无独有偶,这长长的队伍中,亦有一人也在偷偷地注意她。
  刘歪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不停地否定自己:一个小女子为何会参军打仗?如此混进军队,被发现不会被罚吗?在男人拼死搏杀的战场上,女子能做什么?思来想去,刘歪嘴摇摇头:“这只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罢了。”说罢又瞟一眼,却正被莫愁看到,莫愁皱眉偏头,刘歪嘴一怔——这就是素日莫愁反感他的模样啊。
  他越看越觉得像,越想越疑,索性拨开身边的兵士,直接凑了过去。
  莫愁见状,只管走路,看也不看他,却是刘歪嘴盯着她上下打量,谄笑道:
  “这位姑……不,这位兵哥,如此面熟。”
  莫愁冷哼一声:“认错了,谁跟你熟?”
  “对,就是这个模样。”刘歪嘴笑道,“每次骂我都是这神态。”
  不断有人回望,莫愁不禁脸红,只低声冲刘歪嘴道:“滚!否则我叫什长。”
  刘歪嘴涎笑道:“好好,莫气。”说罢又挤回自己的队位。
  他们不知,刚刚的对话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假扮田姬兄长的李一,此时亦在队伍中。
  日落月升,三天之后,秦楚边境已经遥遥在望。
  “再过几个时辰便至边城,大家加快步伐。”屈由环视队伍,高声喊道。
  忽然,前方扬起一阵烟尘,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何人?”屈伯庸皱眉高声道。
  并无回声。
  屈由暗暗一凛,手按在剑柄之上。抬眼间,那匹战马已经冲到队列前方,蹴地急停,随即一声闷响,一个人影忽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屈伯庸一惊,挥鞭策马上前,只见那人将校打扮,此时仰面倒地,身上鲜血淋漓。
  屈伯庸俯身盯视,忽然大惊失色道:“高昌义?你这是……”他连忙跳下马,将那人扶起。
  “秦人趁我军不备,突然攻城,我军寡不敌众,边城已……已……失守。”那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歪在屈伯庸臂上。
  屈伯庸嘶吼道:“边城失守,你弃城而逃,该当何罪?醒来!醒来!”
  两名军士上前,将高昌义拖至一边,怔怔地对屈伯庸道:
  “大司马,他已死了……”
  众人大惊。屈伯庸攥紧拳头,半晌,深深切齿道:“秦狗,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晚,已抵达边城外围,兵士们在旷野安营扎寨,休整一晚,以待明日攻城。
  莫愁走进营帐,见不过几张木板拼成长榻,兵士们歪歪斜斜地躺在上面,借着月光一看,竟只有刘歪嘴与李一间有余位。莫愁略一思忖,亦无他法,只好脱履上榻。无奈那地方甚小,她又如何愿意与刘歪嘴挤成一团,便起身对着刘歪嘴的硕臀踢了一脚,刘歪嘴“哎哟”一声,往里一滚,莫愁便顺势躺下。
  “喂,如何上来就踢人?”刘歪嘴正欲发火,见是莫愁,不禁转怒为喜道,“俊哥,是你啊。”
  见莫愁不答,他又低声道:“我都打听了,你叫卢秋心。秋心,莫不是个愁字?”
  莫愁一惊,不禁身体微微一颤,刘歪嘴更得意道:“你就是莫愁,必是被我说中。”
  这句话声音稍大,好几人向这边看来,勇伢子听到“莫愁”二字,更是起身欲寻过来。莫愁翻过身,狠狠盯着刘歪嘴,低声怒喝道:“刘歪嘴,你再胡言乱语,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月上天心,中军主将的营帐中,屈伯庸与屈由、屈原及众将领围坐于案前,商议攻城之策。
  几张羊皮地图在案上摊开,屈伯庸沉声道:
  “明日即是秦楚首战,各位可有良策?”
  众人皆细细看那地图,低头沉思。屈原初上战场,却急欲杀敌,略略一思忖,便正色道:
  “自古首战即决战,能定大半乾坤。明日之战,楚军必要打出气势。”
  众人一怔,皆抬头看向屈原。
  “孙武有云:‘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
  屈伯庸冷哼一声,瓮声道:“那何为势?”
  “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那明日之战,如何奇?如何正?”
  “这……”屈原语塞,垂头而立。
  “够了!你竟以为读两卷兵书,就可带兵打仗了吗?你身后可是成千上万的兵士的性命,你一个轻率的决定,亦有可能断送了楚国的江山社稷!”
  屈原如冰水淋头,怔在原地。屈伯庸皱眉道:“明日开战,你必在我身边仔细观摩。需记住,兵法必是在一次次实战中仔细揣摩才有意义。等你有一日从死人堆里爬出,再来与我讲兵法!”
  次日清晨,楚军已列队完毕,一至五行的士卒,依次佩苍、赤、黄、白、黑色徽章,步兵披铠甲、勒带、束发、腿扎行滕。骑兵戴介帻,着短甲,蹬长靴。屈原亦着戎装骑在马上,与对面的秦兵方阵遥遥相望。
  忽然鼓角齐鸣,屈伯庸怒吼一声:“杀!”双方军马皆向彼此俯冲而去。屈由一声怒吼,手舞长戈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屈原拍马欲出,却被屈伯庸一声喝止。
  “屈原!你的身份是谋士,留在这里细细观察便是,勿去给我添乱!”
  战国之时,军队分工细致,《六韬·王翼》中载,军中除主帅外,亦有腹心、谋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粮、奋威等专业人员,更不用说通材、爪牙、羽翼,甚至术士、方士也一并随征。
  屈原一叹,策马回身立在楚国战旗一侧。秦楚双方已厮杀成一片,楚军气势凶猛,将士愈战愈勇,秦军节节后退,屈伯庸却并未有轻松之色,坐在高车之上,目不转睛地盯住战事。
  屈原仰头对屈伯庸道:“爹,我楚军似有旗开得胜之势。”屈伯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这时,却见一员精壮彪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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