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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云山暝-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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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医者微微抬起手来,阻止她发话,淡淡道,“且等我一下。”

    她的话温和如春风拂面,却隐隐蕴含着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人不得不听从。舒碧薇顺从地坐下,看着女医者步履匆匆地走出门,不多时已抱着厚重的檀木书箱回来,她双手托着书箱,将书卷取出,轻轻拍去其上的灰尘。

    “请代我传授给有缘人。”药王谷主双手捧着书卷,神色肃然,郑重地将书捧到她面前,那是药王谷中镇谷之宝《药王秘藏》的副本,卷帙浩繁,是每一代药王谷主在医道上的心血,可以说,人世间疑难杂症,莫有不除者。

    可这本书唯独治不好人心中如痴如狂的思念。

    舒碧薇知道,药王谷主此话一出,已将自己视为弟子。无奈她已心如死灰,无力再面对凡尘一切,只能佯装不明白,深深一揖:“来日寻到合适人选,必将请他远赴药王谷,登门拜谢。”

    “姑娘”,目送着舒碧薇驾着放灵柩的车远去,药王谷主忽然感觉心中一滞,忍不住叫住了她。看着绯衣女子诧异地回过头来,她微微一笑,眼神渺远地凝视着他,仿佛洞悉她心中的一切情感波动,“极度悲痛之后,便是极度死寂了。”她的话语似有深意。

    舒碧薇沉默地转身离去,在茫茫雪原上驾车疾驰。她掀开帘子,望着车里横放着的桫椤木棺,青衫剑客平躺在那里,清俊落寞的容颜一如往昔,仿佛只是暂时沉睡过去。生前有过多少指点江山的凌厉,有过多少叱咤风云的飞扬,而今不过归于沉寂。

    万物的归宿是黄土。

    棺木旁斜倚着一杆长剑,冷光幽幽,却隐隐有着寂寥萧索之意,那是他生前时刻不离身的青锋剑。

    剑在,人亡;物是,人非。

    舒碧薇沉默中从袖间解下自己的佩刀,摆在了青锋剑的旁边,朝露刀上蓝光粲然一闪,转瞬破灭,宛然如梦。既然我们生前不能长相厮守,便让这一刀一剑,在你死后,再续这一世未了因缘。

    她知道,他生性冷漠淡泊,不愿理会尘俗,虽有绝世武功,心中却无利刃,这样的人,只该做寄情山水、放浪形骸的隐士,而不是心机深沉、纵横天下的沙华楼主。

    《靖史。江湖纪》中曾记载:“苏子名云栖,少有惊世之才,年方弱冠,入主沙华楼。定南诏,灭天伐,诛江南雷氏,一统武林,是为三百年间第一人。

    太祖二十三年秋,苏子铁腕平叛;次年,苏子携楼中子弟助守荆州,打退来敌,太祖闻讯召见,苏子断然拒绝;同年,苏子、靖朝镇国将军叶景初共赴湘西,叛军伺机占领洛阳;太祖二十五年九月,靖军与叛党决战洛阳,苏子斩杀叛军首领,亦因重伤不治逝世,举国哀悼,新皇登基,设苏子画像于紫銮殿,以供日日上朝瞻仰。

    或许,许多年过去了,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还在讲述那一段传奇,传奇里有青衫飞扬的剑客,有铁甲长弓的将军,有蓝裙倾城的美人,有绯衣弯刀的女侠……

    那些人物,都是无比熟悉的,可没有谁会知道,这样生动的传奇故事中,曾有多少挣扎,多少爱恨,多少感动?

正文 第66章 山河永寂其一

    长安,青冥山。

    明月当空,月华如练,清冷的山风吹来,宛若此刻耳畔氤氲蔓延的无数祝颂梵唱声。山上,青青碧草,起伏如波浪奔涌;山下,所有素衣白冠的人都停住了脚步,跪地相送。衣冠如雪树林立,歌声缥缈虚无,召唤着远赴彼岸的灵魂。

    江湖中人闻讯从五湖四海赶来,送他们心中的英雄最后一程。不止是沙华楼弟子,不时听闻被压抑着的低低的哭声,人们目送着那一台白石的灵柩,青色的剑和碧色的箫交错着摆放在灵前,将由沙华楼四位护法抬着,沿着陡峭的山路抬上青冥山。

    都是看破云起云落、世事变幻的人,既然失去了可效忠的对象,不妨就隐居在青冥山上,结庐守墓,了此余生。望着一方石台渐渐湮没在黄沙之中——湮灭了武林中众口相传的一段传奇,刹那间,朝露只觉得心中一空,悲凉如死。

    耳畔忽然有琴声悠悠扬扬地响起,如清泉漱石,晓风朝露,清越婉转,哀而不伤。她侧脸望去望去,白衣剑客斜倚着树,低首垂眉,素手如雪,轻轻拨动横放在膝上的古琴,月色如水,静影沉璧,人影斑驳,如梦如幻。

    月光斜斜照在他身旁的女子脸上,明月映照着她,她映照着明月。她的容颜如箫声一般淡远寂寞,仿佛旷野烟树,空谷幽兰。女子身上有淡淡的幽香随风飘来,其香宛若雪山冷月,渺远而疏离。她静静地立在那里,苍白的面容上有某种超脱尘世的光辉,一身绯衣在月光下恍如一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然而,百年之后,她又能归往何方?

    她茕茕孑立在天地间,唯有满心的孤寂和微薄的记忆伴随着她了此余生。在前些日子中,那场轰轰烈烈的痛哭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情感,现在便是千钧巨石下落,也激不起心中的一点涟漪。

    原来,极度悲痛和极度死寂,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她将自我放逐,流浪天涯,一如当年失手杀死挚爱的江渊阁主。

    等到她泪流满面,回过神来时,夕雪已默然牵起她的手,望着那一方埋葬了传奇的土地,长风浩荡,猎猎作响,每个人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神色却因为包含太多复杂的情感而显得平淡。

    朝露夕雪,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幽草晚晴,人间绝色,只争朝夕。

    有什么东西在月色里轰然碎裂,他们透过山巅的茫茫云雾向下看去,长安城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仿佛那些在过去寸寸破碎的幻梦。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靖朝太祖独子叶天然在沙华楼前任楼主的帮助下,历时三年,终平赵无尘叛乱,史称“南离之乱”,他接受大将许真诚的建议,只诛首恶,余部从宽处理。朝臣感念其恩德,各司其职,勤勉政事,饱受战火荼毒的人们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国家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十二月十五,叶天然即位,是为青陵皇帝,追封已逝的柳妃为昭溯皇后,择日下葬北邙山。青陵皇帝即位伊始,接受宰相奏章,迁都洛阳城,兴建含柳宫以供栖居。宫殿选材甚是奇特,没有选用常用的建筑材料,如琉璃瓦、汉白玉、沉香木,而是用挺拔苍翠的根根翠竹搭成,缀以条条弱柳,仿佛世外仙居。

    九重宫阙,烟花如雪,皇城外无数人欢欣地追逐着天上的烟火,笑语盈盈,欢声雷动,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到了,城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鎏金、镶银、包玉,朱雀展翅欲飞,莲花迎风盛放,也有硕大的金币模样。街头摆着蓝田暖玉雕成的花,仿佛在一夜之间盛开,为京都里的人们带来春天的气息。

    站在高高的宫殿上向下看,玉雕真像一颗颗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青陵皇帝伸出苍白清瘦的手指,接住一片从空中飘然落下、已经冷却的烟花。他静静地望着洛阳城的十里长街,那里有少年意气飞扬打马而过,有少女蓦然回首浅笑一抹,天真无邪的孩童追逐着慢慢升天、然后轰然炸开的烟花,银铃般的笑声穿透厚重的时光的帷幕,如此清晰地敲打在心上。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忆已经很淡泊,那时候,在荆州城里逍遥嬉戏的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银铃般的笑声?

    唇畔泛起苍白疲惫的的笑意,过往的事,不提也罢。

    叶天然从长长的绣袍下抽出两张纸条,这是当年在荆州城饮酒时,雪鸿的传书。两张纸上,写了他和云栖两个人的命运,他慢慢抽出自己的那张,那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山河永寂”。

    十年烽烟滚滚、金戈铁马,十年浮华过眼、锦绣成灰,十年失却至爱、痛失挚友,十年涉足红尘、浊世滔滔,到头来,不过换得一句“山河永寂”。

    叶天然讽刺地笑笑,望着精致的鸾镜里年轻而苍白的容颜,恍惚间,觉得那熟悉的眉宇中刻着说不出的陌生,凤钗、帝冠、黄袍、玉带,奢华的衣冠下,那具消瘦修长的身躯仿佛不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感觉到分外的怪异。

    ——那华贵的表象下,该掩藏着另一个灵魂吧?和昔日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钱塘公子毕竟是不同了,和昔日决战千里、运筹帷幄的铁血将军毕竟不同了,和昔日吟风弄月、激扬文字的翩翩书生毕竟不同了。可是,他现在又是什么?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如行尸走肉一般存在,整日操弄权术、翻云覆雨、掌控江山的青陵皇帝?

    一月前的这一天,三位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同时逝世,当时的他悲痛欲绝,心如死灰,几乎想撞在敌人的剑锋上,一死了之。然而,有那么多靖朝将士在阵法中用血肉之躯为他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父亲的禁卫军,个个舍生忘死,拼了命也要护卫他周全,他终于是活了下来,成了这九五之尊的天子。

    他仿佛提线木偶,怔怔地走到窗前,透过九重宫阙里的灯火通明,遥望远处掩映在深深宫墙之外的繁华人间,那里,已经不属于他,纵然他掌控整个天下,也换不回当年和心爱的女子携手徜徉在姑苏城里的声声笑语。

    “转身,我将为你倾尽天下。”千军帐里,他握着她的手,许下今生的诺言,那时,她嫣然一笑,却早已猜到今日的结局;然而,洛阳城上那毅然决然的舍身一跃,如同锋利的问情剑,深深地击碎了所有誓言的镜花水月,那一抹蓝影化作翩翩飞舞的蝴蝶,辗转如梦,冷暖自知。

    ——萧萧,我来实现诺言了,可是,你呢?

    靖朝的新统治者望着自己的大好河山,蓦然间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将头埋入掌心,久久未动,有颗颗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庞滚落,顺着指尖慢慢滑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像那一日决战洛阳城,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体飞速下坠时耳畔的呼呼风声却已经湮灭在昨日的尘埃中,遥远得听不真切。

    等到肩头微微觉得温暖,帘外已是晨光熹微。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五彩琉璃窗直射进来,流光溢彩,清光万千,叶天然恍然惊醒,惊觉自己抱着问情剑一夜未曾合眼。怀中剑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下微微跃动,渴望着昔日纵马江湖、指点江山的豪气。他打量着空荡荡的宫殿,殿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织就帘幕,滚金筑成柱基。殿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长明珠,是东海至宝,天下罕见。长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清晰可辨,是用蓝田暖玉凿成,仿佛一阵风吹过,莲花就会随风摇摆,洒下一地花瓣。

    当阳光穿过沉香木的屏风,只余下一地斑驳,让整个大殿内如夕阳普照般呈现出柔和的光晕。袅袅青烟从殿中流银珐琅青玉香炉升腾而起,那是舒缓疲惫、放松身心的沉烟。

    烟雾迷离中,他神思恍然,一缕神魂缥缥缈缈不知飘往何方,就在遥远的云端,在烟雾最深的地方,他看见蓝衣女子眉目如画,卓然而立,凌波若仙。她娇俏面容上溢满笑意,自有一重重别样的光晕在流转,眸光清亮澄澈如一泓清泉,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一如初见时。

    她望着他,眉宇间却渐渐有了悲伤的神色。“萧萧”,他低声唤道,向着烟雾里的她伸出手来,指尖所触,竟是一片虚无,她衣袂翻卷如云,静静地望着他,慢慢随风散去,灰飞烟灭,化作北邙山的一抔黄土。

    青陵皇帝慢慢伸出手来,握住了香炉里的沉香屑,从推开的窗户向外看去,洛阳城大好河山尽收眼底,远处,与天相接的地方,重峦叠嶂,山脉连绵起伏,蜿蜒曲折,延伸向远方。虽在深秋,山上依旧碧草青青,只是这碧草之下,长眠着多少流离人世、不入轮回的荒魂?

正文 第67章 山河永寂其二

    山脚下,幡幢在风中飘飘转转,焚香氤氲飘渺,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仿佛是人世间的生灵和远去的亲人们做最后一次告别。普通的士兵只能葬在山脚下,唯有生前功勋卓越的人,才能葬在山上,同前朝那些不知名的皇帝葬在一起——传说,北邙山上有帝陵,然而,随着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昔日帝国的统治者们,今日都已化作斑驳的纸页上零乱不可辨认的文字,他们的枯骨,也早就湮灭在漫漫黄沙之中。

    尘世间的任何人,不论生前默默无闻还是笑傲天下,死后都不过一抔黄土了结恩怨,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天道如此,自古皆然。

    青陵皇帝长身而起,等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脚下已踏上了北邙山的土地——今天是那些在洛阳战争中逝去的人们下葬的日子。

    “陛下”,李丞相垂暮之年,被委任督察下葬诸般事宜,远远地望见青陵皇帝孤身一人前来,起身相迎,躬身行了一礼却被他单手扶起,“不必多礼。”

    李丞相感觉到有一丝温暖的真气顺着手掌传入全身,四肢百骸如沐春风,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就连时常发作的风寒痼疾也略略好了些。他感激地望了圣上一眼,低声道:“陛下是要看柳妃的墓吗?请跟臣来。”

    青陵皇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跟在步履蹒跚的老者身后,上山的道路崎岖不平,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曲折地通向云雾深处。叶天然恍惚地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青碧草,忽然觉得,每一颗草,都化作一只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要看到他心底去。“萧萧”,他按着心口,千百次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愈是靠近陵墓,就愈是紧张,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吧?

    耳畔,老人忽然沉声说道:“陛下,到了。”叶天然一震,望着眼前大理石铺就的台阶,门前一左一右两只梼杌由黑玉铸成,散发着幽幽黑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一方墓室,白玉为顶,黑石铺地,四角各放一尊玉像,精雕细琢的乃是同一个女子,或低首蹙眉,温婉清秀,或提笔赋诗,笑靥如花,或执剑当歌,长发飞舞,或卓然而立,凌波若仙。玉像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那个女子短暂地驻足,制作玉像的工匠生动地把握住女子那一霎那的神韵,将短短的一刻升华为永恒。

    叶天然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每一尊雕像,指尖所触,居然不是冰冷的,能感受到淡淡的温度,仿佛是她柔软的皮肤:“你只是暂时睡过去了吧?”他低低地说道,声音恍惚,宛如梦呓。每一尊风华绝代的雕像都微微笑着,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他很久。

    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

    那是中原第一美人,柳萧萧,也是当朝皇帝生死不渝的恋人。

    叶天然望着墓室中间的水晶棺,水晶棺的周围是三级汉白玉石阶,宛若众星拱月般将水晶棺围在中心。在头顶长明珠的映照下,一片流光溢彩,清光万千,晶莹剔透,映照得棺中女子沉睡的面容隐隐有了神采。

    冰雪为容,秋水为骨,姿态若弱柳扶风,风华如皓月清辉,世间任何华丽的词藻都不能描绘出她绝世之美的万分之一。叶天然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他慢慢颤抖着伸出手,抚过沉睡的女子如画的眉目,感受到她长长的睫毛上仍然存在的一点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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