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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山暝-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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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儿,如果你觉得难过,就不要再说了。”蓦地,听见身旁的苏云栖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声音中竟带着一丝罕闻的温和。

    “不,听我说,说出来,心里要好受得多。”,绯衣女子猛地摇摇头,声音低低有如蚊吟,细不可闻,“第二日,当我醒来,已是正午,他却已经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书信,交代我rì日勤奋练刀不可荒废,他还说,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她冰凉的手指紧握住同样冰凉的青薇花,“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这朵青薇。”

    苏云栖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然而,绯衣女子却没有再讲下去,她眸里有追忆的光芒,恍惚而迷离,良久,她才轻轻地说道:“倘若十年找不到,我就找他二十年,倘若二十年找不到,我便找他一辈子。”

    她撑着栏杆远望,悠然神往:“那隐居东篱的六年,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惜,我当时一心想着复仇,不知道曾深深地伤害过雪茗多少次……”在东篱山隐居的六年,真像是一场转瞬破灭的幻梦。

    他本想说,“以雪茗那么重的伤,倘没有青薇这等疗伤圣药……”然而,看着少女哀伤的面容,这句话竟是说不出口,他沉默良久,温言安慰她:“倘若你相信他还活着,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等着你,你一定会找到他的。”苏云栖眉间一沉,似有淡淡的哀痛掠过,定定地望着她,“你比我好。”

    “你瞧”,他修长的手指向山间的苍翠竹林,碧薇顺着他的手细细看去,翠竹杆杆清瘦如玉,倚天而立,竹竿上青斑点点,宛若道道泪痕。猛然间想起师傅曾经提起的一物,她一拍脑门,讶异道,“莫非,这就是湘妃竹?”

    苏云栖微微点头:“传说中,湘妃指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二人,嫁与舜帝为妃。舜帝晚年巡查南方,在苍梧忽然病故,娥皇、女英闻讯前往,一路失声痛哭,眼泪洒在山野的竹子上,形成永恒的泪痕,这就是湘妃竹。二妃哭泣一阵后,飞身跃如江中,以身殉情。”他的话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开解少女,“你说,比起那些史诗传说里的人物,你是不是好很多呢?”

    他的眸光冷峻淡漠,却隐隐含着深彻的凄凉悲哀,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戳中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她忽然不敢直视,怔怔地走回了船舱。

正文 第8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八

    她慢慢坐下,沉思不语,从袖中抽出朝露刀,刀光如水,映照出她苍白的容颜,她慢慢俯下身来,将冰凉的脸颊贴在刀刃上,仿佛那是她今生今世在尘世唯一的依靠。“雪茗”,她低低地念道,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一旦吐露出,反而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怎么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坦露自己的过去呢?她微微苦笑起来,忽然有些感激云栖,那个苏楼主,也是有故事的人呢。他应该算得那种看贯世事沧桑、风起云落的人,与她同龄,却炼就了对人心极为敏锐的洞察力。

    她痴痴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有人低声说道:“不再看一眼吗?”她惊愕中抬头,走到船头,只见得摇船飘飘悠悠地行驶着,岳阳城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那一地繁华,早被包裹在烟云中,再也无法望见。

    “不了”,舒碧薇却坚定地摇头,迎着沙华楼主深邃悠远的目光,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笑容清冷美丽,恍若悬崖上怒放的蔷薇:“故人不在,徒添伤悲罢了。过去的一切,且让她过去。”她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轻松,然而,衣袂下,她手指却在悄悄地握紧,有一缕光,自她的指间绽放。

    “那,随我去沙华楼吧?”苏云栖指着缥碧清亮的湖水,微微一笑,“顺着洞庭湖一路南行,到了沅江的南洞庭山,就是沙华楼了。”他向她伸出手来,眉宇之间有睥睨天下英雄的凌厉霸气,只望了一眼,就点燃她胸中的万丈豪情:“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江湖握到掌心里来吧!”

    舒碧薇轻轻点头,望着未来的上司,到底是初入江湖,少年意气,她顾不得女子的矜持,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爽朗一笑:“这,该算是步入江湖了吧?我们可以大干一场!”

    烟雨迷蒙中,那一对少年男女手握刀剑,并肩站在船头,恍若一对璧人。烟云缭绕,织成几匹浅白的绸缎,从四面八方覆盖上来,看周围的一切,便都有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少女的眼眸幽深若洞庭湖水,清亮澄澈却望不到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心事。她静静地望着水面上他和她的倒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茗,雪茗,在身旁的这个人身上,我忽然望见了我想象中的,你早年的影子。然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那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曾经渴求的平淡的幸福,也如同君山上的蒙蒙细雨一样,从指间湮灭。

    或许,君山,有一日或许我会回来,只是到了那时,这里,早就换了人间吧?

    九月初九,沅江边,朝露刀重现于江湖。

    同月,不知来自何方、身世亦不明的女刀客加入沙华楼,改名朝露,是为沙华楼四护法之一。至此,沙华楼四护法,朝露、夕雪、幽草、晚晴悉数到位,各司其职。

    半年后,来自秣陵的神秘少年横空出世,单枪匹马闯过十八天堑,上了南洞庭绝顶,最后沙华楼主亲自出手将其收服,少年易名路无铮,是为沙华楼二楼主。

    一年后,沙华楼主用兵南疆,与南诏国定盟,此生以澜沧江为界,不越半步;

    第二年,沙华楼主亲征西域天伐族,朝露、夕雪两位护法随队同行,那一战,血色染红了敦煌城头,天伐族长牧野梵天战死,圣子叶尘心率全族臣服;

    同年,在路无铮的带领下,沙华楼平定江南三大世家,南宫世家加入沙华楼成为一个分坛,霹雳堂雷家被铁腕剿杀,兖州木家弃武从文。

    次月,沙华楼三楼主、江湖人称“快剑”的原梦寻作乱犯上,苏云栖将其手刃,叛乱很快土崩瓦解,余部归顺,天下归心,江湖中莫有敢不服者;

    第三年,渊海阁、少林、峨眉等门派承认沙华楼的领导地位,沙华楼一统江湖。自云端首领楚剑岳之后的三百年间,中原地区第一位武林盟主苏云栖出现。

    同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靖军在靖太祖的率领下,打响了一场又一场保卫战。沙华楼因相助守荆州城,立下大功,靖太祖派使者来宣入京觐见封赏,沙华楼主冷言拒绝,太祖遂不勉强,亦承认了沙华楼武林至尊的地位。

    ……

    这一切荣光的开端,便是在洞庭君山上,沙华楼的护法朝露遇见沙华楼主,从此他们联剑并辔,北战南征,平定江湖。

    他们的人生,自那一日开始,已经被彼此扭转,不可回头。

正文 第9章 泛澜湘西泽其一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深谷两边,群山高耸入云,连绵不绝,他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在山巅若隐若现的太阳,耳边猿啼阵阵,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很长,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久久回响,极目所见,澜沧江水翻滚着滔天巨浪,奔腾在深山裂谷中,江水拍击着两岸的岩石,嗡嗡,一阵悠长沉郁,一阵激越高亢,直入高天,江面上,烟雾摇曳,升腾而起,仿佛不经意间涉足了人间仙境。

    沿着茶马古道一路南行,所见的一切景象都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中原,来到滇南。中土的一切事物都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澜沧江畔的风土人情却如一杯香醇浓郁的美酒,分外让人沉醉。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步步杀机,没有军阵前的拱揖指挥、殚精竭虑,有的只是寂静荒凉的山野和孑然独行的过客,冷风卷起江水滔滔,参天的古木翻滚如浪,路边的高脚屋稀稀疏疏,在密林深处时隐时现,那是滇南的民居,炊烟袅袅,氤氲上升,从江的另一边望去,遥远飘渺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那是每一个世俗里的人都拥有的温暖,却永远不属于他。

    他衣衫落拓,寂寥而淡漠地望着隔江的土著,女子们大多穿着色泽鲜艳的拽地长裙,裙袂迎着冷风高高地鼓胀起来,长长的青丝缠绕成繁复的云鬓,流苏点缀在发间,每走一步便在风中摇曳出美妙的弧度,木制长链一重一重环起,连接在颈间,微微低头,长链相击,声音清脆悦耳。她们端着木盆,半跪在江边盥洗衣物,水花四溅,落在她们嫩如藕节的手腕上,仿佛不慎遗落在人间的颗颗珍珠。

    男人们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整洁朴素,高高地挽起裤腿,脚上都是一双白底蓝花的布鞋,已经被清洗得褪色。他们肩挑水桶,顺着崎岖起伏的山道,走到江边挑水,他们站在各自的女人身边,望着浣纱时她们曼妙的倩影,常常痴痴地看上好一会儿。

    斑驳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叶隙投下剪影,映照出每一个人明镜的笑脸,澄澈一如头顶上清亮如洗的万顷碧空。

    ——萧萧,如果我与你隐居在这里,你的笑靥,也是这样清澈如水吧?不比在京城里,你的眉眼中总是镌刻着淡淡的哀伤,让人心疼。我把整颗心都捧到你面前,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记忆里,她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蓝衣在晚风中翻卷如蝶,不施粉黛、洗尽铅华,胜过任何人间绝色。她是惊鸿一瞥之后,再难忘怀的中原第一美人,她的剑术和她的美貌同样令人惊艳——她自小被峨嵋掌门柳淑柔收养,玲珑心性,天资卓越,深得峨嵋剑法之真传。

    她原本可以成为一派掌门,却屈居烟花柳巷之地,她守身如玉,周旋在风月场,阅尽人事沧桑世态炎凉,静候着那个占据着她心的人归来——

    “为什么我会爱上你呢?”她曾轻轻倚靠在他怀里,纤纤素手按住他的肩,问道。她俏脸微仰,妙目中水波流转,仿佛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正文 第10章 泛澜湘西泽其二

    “因为我也爱你。”他微微一笑,抱紧了她,清俊的眉眼间有温柔的笑意。趁她不注意,他忽然抓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柔软光洁的手背上重重印下一个吻,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留下一个印戳,良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唇:“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任何人碰你。”

    “稍等一下。”他轻声道,不等她反应过来,已慢慢松开她,站起身来。唰的一声,他从悬在墙上的檀木剑鞘抽出长剑,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轰的一声,将名贵的檀木剑鞘击得粉碎,木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她望着原本华贵整洁的室内被弄得一团糟,并无不愉之色,只是微有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情郎,轻声道:“你可要小心!”

    长剑铮然作响,寒光凛冽,细细瞧去,剑刃仿佛水晶碎玉雕琢而成,近乎透明,盈盈一握,流转着道道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纵横交织,万千齐作,仿佛指尖上盛开的无数明艳的各色鲜花。

    “峨嵋派的绮彩剑,果然是柄好剑。”他赞了一声,忽然神色一正,调转剑柄,郑重地将剑递到她手中,迎着她愕然不解的眸光,他眼神微微一黯,声音也是凝重的,深沉如水:“萧萧,接剑,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惯于握剑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她慢慢接过剑来,只觉得平日用得顺手的绮彩剑忽然有千钧重。她望着他凄然一笑,动人的眉目间染上了淡淡的哀伤,如雨后蒙着一层面纱的朦胧青天:“你又要走吗?”

    她凝视着掌心的绮彩剑,光可照人的剑刃映着她动人的容颜,滴答,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剑刃上,晕染开一片淡淡的漩涡,执剑的女子眼中已有重重迷雾。

    心中的悲伤忽然抑制不住地狂涌上来,他叹息着再度抱紧她:“答应我吧,萧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否则我无法放心离去。”他感觉到怀中女子柔软的娇躯猛然一颤,他只觉得心如刀绞,终于在她耳边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捧起面前人清俊的脸,带着淡淡温度的指尖慢慢抚过他的脸庞,仿佛要把他永远地镌刻在心中。她的神色已无先前的凄婉痛楚,冷定而从容,手指却微微有些游移,按住他眉心,低低地说道:“保重。”

    她的声音细如蚊吟,带着万分的不情愿,恍如梦呓:“你该走了。”她轻轻地推着他,催促着身边人赶快离去——尽管因离别之苦而肝肠寸断,她却不愿自己成为恋人的心理负担。

    “走吧!”她再次催促道,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大雨如注,小巷中水流成河,她撑着油纸伞追到青石巷的尽头,目送着他消失在珠帘般的雨幕之后,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我等你!”声音震碎了铺天盖地的飞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耳畔,澜沧江水奔腾呼啸,恍惚间竟如听到当时的雨声。他念着那个如今还在京城的女子,轻轻叹息着,迎着对岸的人好奇地打量他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寂寥忧伤。

正文 第11章 泛澜湘西泽其三

    他慢慢伸出手,一朵飞花飘飘悠悠的落下,鲜红如血,静静地绽放在苍白的指尖。飞花飘散,漫山遍野都披上一层红妆,鲜妍明媚,美不胜收。倘若,自己来此,不是受那人嘱托,完成一件甚为艰巨的事,九死一生,这澜沧江畔,倒是布衣终老的好地方。倘能与她携手徜徉于这人间仙境,做一对双宿双飞的鸳鸯,那真是神仙也难及吧?

    他松开了掌心的飞花,苍白的唇畔似有淡淡的笑意掠过,蓦地调转马头,牵着马信步走在足下竹子搭就的茶马古道。一面“茶”字大旗迎风招展,茶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氤氲,白雾慢慢上升,在江边的人们身后影影绰绰。

    “客官,要来杯茶吗?”这是间六角主楼,楼内被主人拾掇得清清爽爽,三只式样古朴的竹桌一字排开,数十方圆形石凳环绕竹桌摆放,茶炉置于厅堂东南角,正对着洞开的窗户,墙上琳琅满目挂满了女店主的银饰,一阵风发挥过,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十分悦耳动听。

    面容和气的茶馆女店主悠闲地半躺在门前的摇椅上,羽扇掩面,沐浴着深秋午后的阳光。她手撑着椅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净了手,熟练地抓起一把茶叶,放入杯中,然后拎起茶壶,冲泡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远道而来的客官。

    她打量着神秘的来客,他黑衫飘飞,乱发当风,睥睨间竟是说不出的英俊潇洒。他剑眉星目,唇削如剑,背后玄黄二色剑穗在风中抖得笔直。他瞧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多岁,眼眸中的沧桑倦怠却好似漂泊半生、心如死灰的老者,对一切都漠然置之,漠不关心。

    这个黑衣男子,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半生阅人无数的女店主望着孤高的来客,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有沧桑的笑容,低声问道:“客官是来自中原吗?”

    他轻呷一口南疆最富盛名的普洱茶,剑眉微扬,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是。”

    “不知客官如何称呼?”女店主将目光移向茶炉上升腾而起的袅袅白气,试探性地问道。

    “叶天然。”他淡淡道,神色平淡如水,望不出喜怒。

    “噢”,女店主平静地应了一声,她居于澜沧江畔,几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消息闭塞,自然不知道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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