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独秀-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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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却见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着一套周正的绛色礼服,顶戴镶嵌着珍珠的棋帽,大眼大嘴锥子脸,谈不上标致漂亮,却也是风韵犹存,自有风味,此人正是御史夫人颜氏。
因颜氏乃官家夫人,杨老太君虽是长辈,彼此都不必行礼。杨老太君让春喜递上贺礼,笑说道:“你府里头贵重的东西多的是,老身带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讨个彩头。”
“姑母能来看我几眼比什么东西都值当,日后,我得多学几句好听的话把您哄到我们府邸唠嗑。”
却说这边娘俩寒暄客套了几句话,颜氏把瑞芳打发到前头去招待女眷。杨老太君挑了一块软甜的蜜枣咬了一口,见四下里没有其他人,不经意地说道:“夫人可听说没?我们元和国送去大若国的质子,不见了。”
颜氏瞪大眼睛,脸上满是讶异,心道:方才县府夫人也在我耳边私话这消息,被一句话唬回去,这会儿连她老人家也提起这事,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不晓得老爷那边晓得不,一个不小心,可得掉脑袋。
心下这么琢磨,颜氏勉强一笑,说:“姑母哪里听来的这话?我竟一点风头都没有。”杨老太君只当作是个无趣的话题,神色恹恹道:“贵府里头的事一刻离不得你,几时能得闲去外头?自然是不知的。老身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济也懒怠出门了。”
颜氏是个聪明人,听老人家言外之意是在百姓口中传出来的,正要开口再打听,却见杨老太君将手中咬了一半的软蜜枣放下,蹙眉说:“这年纪大了,以前怎么也吃不够的蜜枣也觉得甜腻了,这不,吃了一半再下不了口,嘴里腻着难受。”
见杨老太君登时将这个话题忘得一干二净,根本不放心上,颜氏无奈一笑,唤来瑞芳给老人家重新倒了一杯茶水漱口,再添上清淡的花茶水,这才又淡淡地问起李家的一些情况。当提到李然的时候,杨老太君无奈一笑,恨铁不成钢道:“别提那孽障,尽在外头胡来。本以为年纪轻,过个两年年岁上去了自然该懂得收敛收敛,哪里知道,那孽障不见收好,倒把外头野花野草都摘回来了。”
颜氏跟着无奈一笑,眼眸里却明显有光彩闪过。常年往来不过这几家,该八卦的都八卦地差不多了,素日最爱听的莫不过说那家不好了,这家愁死了。这会儿听杨老太君提到家中难处,少不得是那套虚礼了,只听颜氏劝慰道:“男人不都这样,在外头玩腻了自然会把心收回来。李然那孩子稍加管教下,自是错不了,您老就等着他金榜题名吧。”
杨老太君听了颜氏这几句话很是高兴,只要是好话,哪里还去追究真假。不过,这事确确实实是膈应在老人家心头,纵使她再沉得住气,想起自家孙儿正闹自虐,到底心疼,话题一开,反倒有些刹不住。
“老身不过就几年好活,偏生那孽障尽出乱子。为了个鹊桥缘小丫头,竟头一次忤逆。家里头还有一茬没解决,他倒满心全扑在那起狐媚子身上。”
颜氏细细听了杨老太君的话,眼珠子一转,满脸尽是算计的神色,只听她伏在杨老太君耳侧低语一番,只听得老人家眉头紧皱。待到颜氏离了旁侧,杨老太君面色恢复如初,不置可否一笑。
“姑母,瞧着您实打实地心疼李然那孩子,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杨老太君脸上装得动容,心下却是无奈:若不是为了掩饰前头那话,她怎么会对外人谈起家事?亏她年过半年,还不懂得家丑不外扬这理?
却说,这边两人闲闲地又说了几句话,杨老太君也不掩饰脸上的疲乏,须臾便告辞回去。
等瑞芳送了杨老太君出府门回来,颜氏神情恹恹,说:“回头告诉老爷一声,我有事跟他说。”
021 这一切
木婧婧从烟花楼搬进李府一月有余,除了身边指派的丫鬟香玉外,李府上下百口人,她是一个人都没见着面,更不用说李然了。
院落墙角植了几株花木,翠绿从中冒出的几朵玫瑰花最是红艳。木婧婧靠着门廊,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的玫瑰花,落寞的神情好似还没开放的花苞被风雨打落在地一般凄凉。
香玉从院子外头进来,瞧见这般光景,不免怜悯叹息。先头被指派来伺候她,香玉着实是不情愿,虽不至于给她脸色瞧,到底还是表现得很淡漠。这一月相处下来,才知这位性子好得很,几乎不发脾气,只是总是那副寡淡抑郁的神情,眼瞧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下来,竟觉得心疼。
香玉慢慢走近木婧婧,瞧她不过剩下一副空壳的模样,顿时不知该怎么把话说出口。怎奈,李管家交代了,她一个奴才只能照着办,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木姑娘,老太君的意思是,请你去鹊桥缘住几天。”
木婧婧涣散的眸光一顿,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失了血色,心思一时千回百转,身姿却是一动不动。香玉以为她听不真切,轻轻叫唤了两声,木婧婧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香玉一笑,说:“我听到了。”
香玉愕然,那样的笑怎么看都只想让人落泪,眼圈不由一红,慌忙低头扶着木婧婧进屋,耳边却听她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天地这么大,是不是就容不下我了呢?”
香玉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也就闭口不语,默默地替木婧婧打点行装。然而,不过两件家常衣服,最显眼的首饰,也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珠钗,心下不觉感叹李家对她的无情。
天色渐晚,李管家才慢悠悠从院子外头进来,不耐烦地催促道:“打点好了那就走吧。”香玉不敢多言,扶着木婧婧跟在李管家后头,一直走到偏门外头才瞧见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那里。
只等李管家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木婧婧两人才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良久,木婧婧开口说道:“送我回烟花楼吧。”香玉为难,劝慰道:“木姑娘现在是和烟花楼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了,恐怕不合适吧。”
木婧婧抬眸看了一眼香玉,到底还是没再坚持,移开目光不说话,眸光却渐次涌上冷意。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鹊桥缘门前停下,香玉扶着木婧婧下了马车。
却说开心已然出门迎接,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果然,只听开心对她说道:“你来了,阁楼上的屋子给你收拾好了。”
这是木婧婧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别人的温情,然而,为什么是来自这个她讨厌的女人呢?
香玉见木婧婧本跟纸片儿一般没生气,不明白怎么见了对方登时满身怒气?为了缓解尴尬,香玉开口说道:“打扰您几日,还请多担待。”开心不以为然,对着香玉客气道:“你带她上去休息吧。”
木婧婧这才勉强进了鹊桥缘。却说一连两日,木婧婧未踏出阁楼一步,开心也不曾上阁楼去。然而,木婧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待到鹊桥缘关了门,才去找开心。
见到开心,木婧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见开心不否认,她心里的那团怒火怎么压都压不住,气愤地说道:“你们当我是什么?为什么你还要算计我?嫌我那会儿不够惨,还想再补一刀吗?”
开心知道她心里对自己充满怨恨,怎么解释都行不通,蹙着眉目转身就要离开。木婧婧拦住开心去路,质问道:“为什么不回答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轮到这个地步?”
见木婧婧爆发的情绪,开心蹙眉冷声问道:“你真想知道?”木婧婧冷冷地瞪着开心,一副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的模样。
开心无奈,一屁股坐在阁楼的木阶上,软下语气说道:“对你们的事,我真是十足的厌烦了。我不过一个混口饭吃的小商人,不过拿钱办事,你们大的小的一个一个跟吃了火药似地呛我。好吧,既然我错在先,那我弥补好了,谁知道你们一个一个又得寸进尺的,就你们受了委屈吗?”
木婧婧渐渐冷静下来,只听开心轻笑一声,无所谓地继续说道:“事情是靠行动去解决的,大哭小闹,要死不活的,难题不还是摆在眼前么?你若信我,这事你我最好不要插手,我们只管静观其变,让李家自己收拾烂摊子去吧。”
木婧婧愕然,目光尽是疑惑之色,然而,因发了一通脾气,心里不觉畅快了许多。开心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淡然地说道:“别问我们把你当什么了。你自己若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指望谁把你当回事?”话音未落,开心已然擦过木婧婧的肩膀朝若夏的屋子走去。
自那晚大吵大闹过一回,木婧婧果然安安静静地在阁楼里等着,就是连胃口也比在李府里好了些,多少能吃下一碗清粥。
这日天还未亮,香玉就急匆匆叫醒木婧婧,二话不说地为她梳妆打扮起来。
“瞧你急得这样,出了什么事?”香玉不便多言,只回答道:“木姑娘,待会儿花轿会抬到鹊桥缘接你回李府。”
木婧婧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香玉,突然握着香玉的手,喜极而泣道:“你,你说什么?我,我能坐着花轿进李家的门?”
许久未曾见过这位脸上的笑,香玉也不觉为她感到欢喜,手中的活儿忙个不停。突然,木婧婧像是想起什么事,也不管梳了一半的发髻,急匆匆地下了阁楼,来到开心住的屋子敲门。
见开心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木婧婧将信将疑地说道:“李府的花轿来了,是抬我进李家的门。”开心登时睡意全无,木木地看着她,脑袋瓜开始运转起来,良久后眼底浮现出一丝明了。再抬眸看着木婧婧欣喜的脸色,见她眼底流露出来的快乐将她本憔悴的脸色增添的几许光彩,那残忍的真相总归不忍相告。开心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淡淡地说:“恭喜你。”
木婧婧一时狂喜,根本就没注意到开心变化的神色,好似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解恨地看了一眼开心,二话不说地上了阁楼,心下是百感交集:他到底还是对我有心的,还是舍不得我和孩子。
然而,木婧婧不知道的是,李然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
022 大乱子
李然一身大红喜服,匆匆赶来喜房,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他抬手正要推开房门,脸上却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一时呆立在门外不动,心下极是愧疚…………不说风风光光把人娶进来吧,就是眼前的喜房也是赶着粗简布置一番罢了。虽说娶的是侧房,花轿自是无法从大门抬进来,但以李府的名望,办下如此寒酸的娶亲仪式在苍洲是绝找不出第二家。
李然黯然伤神地叹了一口气,心下自然明白,老太君是明着给人家难堪,不过是记着心疼自家孙子,才不得已退一步罢了。
却说,喜房里的新娘足足坐了一整天,早已饿得头晕眼花,不过因为心内欢雀才强撑着精神。当听到外头传来匆忙有力的脚步声时,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正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脚步声却突然停顿,久久不见外面的人进来。
新娘子正惶恐不安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又轻轻阖上。房子里再次陷入寂静,恍惚间以为不曾进来过人。良久后,只听李然轻咳一声,柔声说道:“委屈你了,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把你捧在心尖上。”
李然看到新娘子搭在大腿上的袖摆登时被滴落的泪渍晕开一层水花,他的心一疼,上前坐在新娘身侧,握住她的手,又是愧疚又是愤然,说:“我知道,你本就不甘心嫁给我,我此前还许诺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进李家大门,可如今却是这样接你进来,自然你很受委屈。”
新娘子的身体剧烈一颤,被握在李然手中的手如石头一般僵硬,良久后双肩瑟瑟发抖,落在袖摆上的泪珠融入锦缎里,登时浸染得那处嫣红越发显眼。李然心疼得不得了,只道她哭得这般厉害是不甘嫁给他,不禁皱着眉头,愤愤不平地说道:“心儿,我李然发誓会一辈子待你好,你为何就不愿意信我一回?”
突然,那双纤白的手从李然的大手中抽出,疾速地将盖头掀开,起身定定地看着李然。李然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他跟着新娘子一起站起来,在看清对方容貌的时候,脚步踉跄不稳,最终又跌坐在床沿上。
“你不是她!她在哪里?”李然看着木婧婧泪眼婆娑的悲戚神情,心突然冷硬得跟石头似地,不为动容地质问。
木婧婧全身无力,瘫坐在地,捂着脸,极力压抑着痛苦的哭声。李然冷笑一声,无情地说道:“你们竟敢联合起来骗我,我李然绝不会娶一个烟楼女人,你不要仗着肚子里的那团肉球得寸进尺。”
木婧婧缓缓地将手放下,满脸泪水,明明看着李然,眼神却空洞茫然,喃喃自语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
李然满脸阴沉,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开喜房。候在房外的家奴拦住李然去路,战战兢兢地说道:“少爷,老太君吩咐,您,您不能出门啊。”
“滚,狗奴才,再敢阻拦本少爷去路,要了你的命。”李然怒气冲天,一脚踹开家奴,扯掉胸前的锦缎红花,大步流星地走出李府。
却说杨老太君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听管家来报李然愤怒地离开李府后,老人家只是平静地吩咐,“多派几个人跟着少爷。”
这边李然满脸阴沉地朝着鹊桥缘走去,手中的拳头捏得咔咔地响,眼中似乎燃烧着两团烈火。来到鹊桥缘,见阁楼的门紧闭着,他二话不说,只顾用力敲打。
里边若夏乍然听到外头如捣鼓一般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一边抱怨一边跑去开门,“谁啊?能消停会儿不,门都要被捶散了。”却说若夏才拉开门栓,外边的李然早就用力推开房门,一脚紧跟着迈进门来,大手一挥,将若夏推倒在地,冲着阁楼喊道:“甄开心,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若夏受到惊吓,一时不知如何应付?正好开心从阁楼上缓步而下,蹙眉看着李然,冷声说道:“今晚可是李公子的大喜之日,不知李公子这会儿来陋室有何贵干?”
李然满肚子的怒气,在看到开心的那刻消了一半,可心里到底觉得挫败,激动地抓着开心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在喜房里的那个人不该是你吗?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开心皱眉,肩膀被李然抓得生疼,无奈挣脱不了,一时愤慨道:“李然,你闹够了没有?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你听清楚了没有,我宁愿去死也不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一切是谁在幕后操纵的,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李然愕然,缓缓将手放下,直愣愣地看着开心,须臾,发出大笑声。突然,他的目光闪过一阵寒光,眼中掩饰不住的都是占有欲,一把将开心抱入怀中,狠狠对上她的唇,将她的怒骂淹没掉。
就在这时,一道矫捷的身影踏月而来,他的白袍一层不染。若夏如见到救星一般,哭出声来:“黄大哥,快,快救救小姐。”
却见黄煜一个迅雷般的身手攻向李然,李然吃痛,手中的力道一松,开心瞬间被黄煜带到身后。黄煜瞥过开心,只见她眼圈通红,虽委屈却愣是冷着一张脸无动于衷。见李然满面怒气,完全失去理智一般向自己反击而来,黄煜轻轻揽过开心的纤腰,带着她一道避开,待稳住身体后,为了不伤及她,黄煜刻意离她一段距离。
“李公子,请回吧。”黄煜一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待李然说话,又转头对若夏沉声说道:“带你家小姐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