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戏楼-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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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颜低头,拿出手帕在眼角像模像样地抹了两下,声音哽咽起来,“是我们家连累了公公,可公公是个明白人,也应该知道我爹他是被冤枉的呀!”
王公公:“哎?停停停,你要上我这里来哭冤枉啊,那就是来错了地方,趁早回去吧!没用!我还不知道找谁哭去呢!”
霍颜脸皮比城墙还厚,被王公公这般挤兑,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哎,看我,这不是说着说着又说到伤心处了么,其实我今天来啊,不是为了我爹的事儿,我是惦记着您老啊!”说着霍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王公公床沿边上。
王公公抬眼一扫,目光在那纸上停留片刻,待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小小的眼蓦地瞪大了。
这竟是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王公公挑眉看向霍颜:“嗯?霍小姐,您这是何意啊?”
霍颜:“王公公,您在宫里办差,向来负责老佛爷的一应赏乐文娱活动,我们家戏班子当初能进宫贺寿,也是您老亲自挑中。如今我爹遭人陷害,出了事,我们家也只能认命,不求翻案。但是我这些天仔细一想,我们家倒是能认命了,可是王公公您多冤枉啊?最坏的可能,要是您被老佛爷迁怒,再丢了差事,那我们岂不是作孽?所以我就想啊,说什么也得来看看您,我这心里才能舒坦些。”
王公公听得笑起来,“哎呦,你这小妮子可真会说话。”
霍颜不好意思地低头,“这哪儿是会说话啊,我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
王公公敲了敲烟枪,示意小丫头过来扶他起来。坐下时,他一张脸不禁扭曲,几乎皱成一堆包子褶,似乎屁股上有伤,一碰就疼。
霍颜急忙上前:“王公公,您还好吧……”
王公公摆手示意不用霍颜管,等忍过了那份疼,坐实了,才拿起银票掸了掸,“霍小姐,您索性直言吧,您给我这一千两银子,是想让我给您办成什么事?”
“哎呦公公,这银子就是孝敬给您的!你瞧瞧,为了我们家,您这是遭了多大的罪!”霍颜忙倒了杯茶给王公公奉上。
王公公掂量地看着霍颜,最终将茶接过,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霍家现在正处于难处,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可不会干。”
霍颜诚恳道:“公公,我们家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万一查抄了家产,这些钱留着也是没有用,还不如赶在那之前送给您。您呢要是不想在宫里办差了,就用这笔银子在外面置一片田宅颐养天年,要是还舍不得老佛爷呢,这些钱也好让您在宫里活动活动,消除了老佛爷对您的误会,您也好继续做老佛爷跟前的红人不是?”
王公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来,点了点霍颜,“霍小姐,您可真是个人精啊!我给我自己活动,不就是给你们霍家活动么,是我向老佛爷引荐的你家戏班,你爹有事,就是我有事,咱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霍颜也不反驳,只是抿着嘴低头笑。
王公公:“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这笔银子我的确是有些用。不过你放心,王公公做事,从来不会亏欠别人,这笔银子放在我这里,日后啊,我肯定把这笔钱给你还上!不会让你吃亏的!”
从王公公家回来的第二天,衙门便有消息传来,让霍家派车去接人,除了班主霍平章之外,霍家班其余人全部释放。
朱河跟做梦似的,亲自驾车到衙门大牢,看到大哥朱江,哇一声扑过去,抱着亲哥就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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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父三
朱河出门去接霍家班的人; 霍颜正在霍老爷子屋里; 看着朱大夫给霍老爷子诊脉。
“朱大夫,我爷爷他怎样了?”霍颜见朱大夫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忙问。
朱大夫叹气:“霍小姐,老爷子的病我上次就说过,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如今老爷子全凭一口气吊着; 是有心事放不下。以后您还是不要再请我来了,不妨换个人瞧瞧。”
霍颜黯然,“要是凭朱大夫都没办法了; 只怕我爷爷他真的是没的救吧。”
朱大夫心里不是滋味,老霍家太倒霉了,看着面前这身量还没长开的小姑娘,即便一向见惯生死; 还是心生同情,“现在就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您一家还是看开些; 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送走了朱大夫,霍颜独自坐在霍老爷子屋里; 拉着老人的手,仿佛看到了上辈子自己的那个爷爷; 心里越来越难受。
“爷爷,您真的要离开我了?您就真的放心,把这个家交给我了吗?”
霍老爷子半眯着眼; 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得懂话。霍颜很清楚朱大夫说老爷子全凭一口气吊着是什么意思,他是惦记着霍平章,所以霍老爷子的大限,只怕也就是秋审之后。
人究竟能不能出来,究竟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着落。
这块悬着的石头放下了,老爷子也就要撒手了。
这时房门推开,春巧探进头来,霍颜忙调整好情绪,撇过脸深吸两口气。除了抱着猫哭两鼻子,她可不愿让其他人看见她垮下去的模样。
春巧:“阿颜姐,朱河他们回来了!咱霍家班的人都回来了!”
已经躺在床上几天没什么反应的霍老爷子,手指忽然动了动,毫无神采的眼睛里迸射出几许光,身体也颤抖起来。
霍颜怕爷爷太激动,忙道:“爷爷,只是霍家班的人回来了,爹还没有回来。”
老爷子眼睛里的那点光又迅速灰暗下去。
春巧本来还挺高兴的,可是看到霍老爷子这样,眼泪又不争气地啪嗒啪嗒落下来。
霍颜给霍老爷子盖好被子,撸了一把春巧的狗头,“哭什么,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才对。走吧,去看看娘给大伙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春巧忙不迭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屁颠屁颠跟在霍颜身后,对自己无比嫌弃。她可真是不争气,眼泪窝子这么浅!看看她家小姐才叫强大!女儿有泪不轻弹,不然怎么做大事!
虽然霍平章没有回来,但是家里能回来活人总是大喜事,而且霍刘氏现在对闺女蜜汁自信,觉得她闺女能把霍家班这么老些人捞出来,肯定也能想办法救出霍平章。所以霍刘氏兴致勃勃忙活了一桌菜,给霍家班的人接风。
朱河也烧了好多热水,让朱江等人洗澡,还用艾草叶子将他们在大牢里滚过的衣服洗了。
然而相比于霍刘氏等人,霍家班的人却并没有多么喜庆,一个个都心情沉重。
“夫人,班主他还没有消息吗?”有人问。
“是啊嫂子,班主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霍刘氏眨巴眨巴眼,去看旁边的霍颜。
霍家班的人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拿霍颜这么个小丫头当回事,不明白好端端和霍刘氏说话,她去看霍颜干什么。
朱河看不下去了,决定来一场科普。
“大家还不知道吧,自从班主出了事,老班主病倒,咱们霍家都是小姐在管。大家伙今天能顺顺当当从大牢里出来,也是我们小姐走动的关系!”
小姐?
霍家班众人全都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原来霍家还有一个小姐呢!只不过对于这个所谓的“小姐”,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被霍班主拎着鞋底子追着满胡同乱跑。
朱河见众人这态度,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不信我带你们去王公……”
霍颜夹了个鸡翅膀塞进朱河嘴里,“好了朱河,别胡说八道了,咱班里的人这次能平安出来全靠老天爷保佑。你想往我脸上贴金,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朱河叼着鸡翅看霍颜,有点懵逼。
从回来就一直闷声不吭的朱江忽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拍,瓮声瓮气道:“什么老天爷保佑!还不是多亏了班主!要不是出事儿的时候班主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死我们不知情,是受他指使才演的那场戏,咱们能只是挨一顿板子吗!”
有人被朱江吓了一跳,“哎,朱江,说话归说话,你干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朱江愤然道:“我有火气?当初明明大家都听见了,那传话的小太监就是让我们演的武媚杀皇后,结果审问时你们怎么说的?都说不知道!这是兄弟吗?对得起班主吗!”
这时一个年岁稍大的人忽然冷笑一声,“江子,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大家这次遭难,本来就是受班主牵连的。要不是他把人家徐班主的儿子害死了,能这么往死里整咱们?”
“吴师傅,你!”朱江眼睛都红了,要不是被人拉着,只怕拳头都要抡到对方脸上去了,“吴师傅,您可别忘了,您是前声啊!当时老佛爷动怒,是说过要让人毒哑您嗓子的!要不是后来班主站出来替你挡罪,您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吃饭?”
吴师傅就是专门负责唱腔的“霍家班第一嗓”,可以说是班子里的顶梁柱,平日连霍平章都要敬着他,何曾被这么顶撞过?于是当下沉下脸,冷哼一声,直接离席而去。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如意楼被查封,霍平章生死未决,霍家班的人回来了,却似乎并没有让霍家的境况转好,反而满院子死气沉沉。
霍颜冷眼看着,知道所有人其实都在等一个结果。
距离秋审的日子越来越近,牢里判了“斩监候”的人只怕都要开始睡不好觉了,然而霍平章一直没有消息。
霍颜终于坐不住,正准备让朱河再出去打听一下,看看王公公那外宅里有没有人,她要再亲自跑一趟,结果没想到,那伺候王公公的小丫头却一大早跑了来。
“霍小姐!我们老爷说让您今天过府一趟,他有急事儿和您说!”
霍颜二话不说,直接让朱河去套马车。
朱河憋屈道:“阿颜姐,马车不在家。吴师傅还有班里其他几个兄弟,一大早就驾着马车出去了。”
霍家班只有这一辆马车,以前霍平章和班里的人称兄道弟,这马车谁有事都能用,已成了习惯。
霍颜攥紧了拳头,强压下心头怒意,并没有多说什么,“那你去对面李氏绣庄,管李大娘借一下马车,就说咱有急用。”
朱河“哎”了一声,急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将绣庄的马车驾回来。
霍颜吩咐春巧看家,拉上王公公家的小丫头就往劈柴胡同十七号赶,一路风驰电掣,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得厉害。等她终于见到王公公,看对方那凝重神色,这不祥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王公公,我爹他……”
王公公抬手,“孩子,你先听我说。你爹他的秋审结果已经下来了,斩监候转斩立决。”
霍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公公急忙将她扶起来,叹气道:“哎,我真的是尽力了。本来我心里有数,你爹他这事儿并不是什么死案,只要找对了人多使点银子,能在老佛爷面前帮着说上两句话,也就没事儿了。但是你们那仇家……实在是太狠了!”
霍颜愣愣地看王公公,“仇家?您是说……徐家?”
王公公:“就是徐家!我估计你家也早就有数了吧,那传话的小太监就是徐家买通的。我以为只要把这小太监揪出来,让他说出实情也就行了。可是你知道那老徐家为了让你爹定死,做了什么?”
霍颜摇摇头。
王公公:“徐班主竟然把自己的亲闺女,送去给宫里的刘总管做老婆了!”
霍颜:“……”
王公公:“刘总管近来深得老佛爷宠信,就连李大总管也要给他三分面子,他要置你爹于死地,你说你爹他还能活么?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提前将这消息告诉你。”
霍颜听得从头到脚冰凉,连心也凉了。
但她不!甘!心!
她再清楚不过,这将他爹逼到绝路的王朝已走向末路,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在这王朝覆没的前夕无辜陪葬?
霍颜向王公公深深一拜,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异常,“多谢公公为霍家奔走费心,事已至此,阿颜这便告辞了,以后就不再叨扰公公,还望公公保重。”
王公公在霍颜抬头时,看出她眼中闪过杀伐之色,不由心头一跳。
“孩子!”
霍颜被叫住,默默转过身看王公公。
两个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便已经心知肚明。
王公公面露担忧:“事关重大,你……可下定决心了?”
霍颜沉默不语,目光却坚定。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王公公向窗外看看,确定没有人,才走到霍颜近前,压低声:“老佛爷她凤体欠安,行事要趁乱,也就是这几日了。”
霍颜眼睛一亮,看了看王公公,又对着他行了个大礼,“王公公大恩,霍颜铭记于心。”
“去吧,万事小心。”
离开王公公家,霍颜坐上马车,眼眸中锋芒毕露,凌厉迫人。
“启程,去烟袋胡同五十九号!”
作者有话要说: 朱河:阿颜姐,这里的门牌号都不太清楚呀!哪个是五十九号?
霍颜:找门口有大白菜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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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父四
马车驶到烟袋胡同时; 霍颜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起码从表面看,谁都猜不出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朱河一边赶车一边向两旁留意;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阿颜姐,这胡同里的门牌也不清楚啊; 怎么看得出是几号?”
霍颜掀开车帘往外瞧; 这烟袋胡同靠近外城南端,远不如北边靠近内城的地方繁华。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生活条件都不怎么好,整条胡同狭窄脏乱; 各家各户不是破门就是烂窗,紧紧巴巴地挤在一起,有的房子甚至连屋顶都没有,只用枯草盖上了事。
“你四处找找; 有没有谁家门口堆着很多大白菜的。”霍颜回忆起那人说过的话,对朱河道。
朱河苦下一张脸,这里这么多户人家呢; 几乎每家门口都堆着不少破烂,他还能去一个个翻吗?
“阿颜姐; 您到底是想找什么人呀?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霍颜瞪了朱河一眼,“让你找白菜你就找白菜;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朱河只好认命地从马车上下来,牵着马在前面走,看到谁家门口有东西; 就凑过去看两眼,结果翻到一个泡菜坛子时,差点泪崩。“我的娘呀,这是什么人家啊,居然把大粪装泡菜坛子里!留着当咸菜吃么!”
霍颜心里有点急躁,手一松,怀里的虎斑猫忽然窜出去,跑下马车。若是放在平时,霍颜也就忍了,大不了下去追猫,可这时候她正烦着呢,这猫居然还要乱跑给她添乱。
记得公猫绝育之后就会变得温顺乖巧,不会总喜欢去外面浪了……
霍颜正一心二用地琢磨,忽然听见朱河在外面喊:“阿颜姐!找到了!找到了!大白菜那家找到了!”
霍颜忙跳下马车,只见朱河正站在前面一户人家门口,满脸兴奋地指着一个大箩筐。而刚刚正在被铲屎官霍颜考虑送去做绝育的虎斑猫,就稳稳站在那箩筐上。
“还多亏了阿颜姐您这只猫,一下就找到这里了!要是让我自己找,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朱河说着想要伸手去摸摸猫脑袋,却被猫冷冷瞥过来的目光吓得缩回了手。
乖乖,这小猫还挺凶的呢!
霍颜走到这户人家门前,见门口箩筐里果然装满了大白菜,看着还挺新鲜,于是伸手抱起虎斑猫,摸摸头表扬道:“嗯,这次还算有良心,儿子知道孝顺了,会给娘分忧解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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