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有难[出版]-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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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听不出我的声音,摇了摇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鬼鬼祟祟!”
我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脸来,看到姜惟脸色剧变,不由得笑了一下。“才几日不见,你便认不出我了。我是来见闻人非的。”
姜惟失神地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死……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帐篷,那里间的光线似乎比平时更亮,此时日薄西山,暮色渐重,已经可以看到帐篷上映着的模糊身影了。
“姜惟,过去的事,罢了,我不再提。我是来……送闻人非的。”
我话音一落,姜惟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你既然知道了,还回来做什么!”姜惟的声音中难掩悲痛,“想必是他让赵拓去救你的,我却不知道,他是再也不信任我了……宁可让一个营妓帮他守着七星续命灯……”
原来是玉娘……
“七星续命灯?”我心思一动,不敢置信地惊喜问道,“他还有办法逆天回命?”
“希望不大……”姜惟摇头,“但只能一试了。”
“我要见他!”我坚决地说,“姜惟,让我进去!”
姜惟冷漠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赵拓亮剑,指向姜惟喉间:“你拦不住。”
姜惟扫了他一眼:“你们都疯了,就为了她?如果她只是司马笑,我当她是朋友,可惜……现在只要我喊一声,你们两个都会被就地格杀。司马笑的画像很多人都看过,和曹皇后九分相似的脸呵……我们蜀军的人可不会当你是皇室血统,只会当你是曹氏逆贼!”
“你!”赵拓的剑尖逼近了一寸。
我沉默地看着姜惟,抬起手,解开了束在脑后的布结,纱布缓缓落了下来,露出我的整张脸。
“这样,还像曹皇后吗?”我问他。
姜惟愣愣看着我。
左脸上的疤痕,让我左边的脸都微微扭曲了,这时候的我,和画像上的那人已不到三分相似,甚至让人厌恶到不想多看一眼。
我是不愿意让闻人非看到我这副丑陋的模样的。
赵拓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帮我重新缠好纱布。
我对姜惟说:“从今以后,我只是司马笑而已,让我见见他吧。”
姜惟嘴唇轻轻颤抖着,别过脸。“你还是走吧……”
到酉时了。
赵拓怒道:“你真是冥顽不灵!”说罢把剑往姜惟脖子上一横,对左右士兵喝到,“闪开!”
但便在这时,营地外忽然响起喊杀声,号角声响起,有士兵高声呼喊:“魏军夜袭劫营!”
我和赵拓对视一眼,心中一震。
难道魏军也知道今夜酉时闻人非病危?
姜惟却似乎不是十分紧张,只是淡淡道:“放心吧,丞相早已算到,赵将军也早已埋伏好了。”
赵拓一笑。“那便好。”
我扫了他一眼,越过他,直接向营帐而去。
守着营帐的士兵面面相觑,刀已拔了出来,看了看赵拓,终究还是没有拦我。
营帐中许多东西都已被清空,只留下一张床,七盏灯,两个人。
闻人非静静躺着,周围环绕着七盏灯,将营帐内照得纤毫毕现。
玉娘憔悴地跪坐在一边,痴痴看着他,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我就想,你该会来的……”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他,“他虽说尽力想送你走,但心里大概还是希望能看见你……只是此刻他却看不到了。”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如玉娘一般,跪坐下来。
他的呼吸很微弱,但是却像睡着了一般,神情安详。
“其实他病了许久,没告诉你罢了,也不让我说出去。”玉娘苦笑着,“他伪装得是极好的,谁都骗过去了,险些连自己也骗了。药用得猛了,说也无妨,反正时刻未到,谁也无法带走他。”
那些日子里,玉娘眉眼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或许她也知道了,闻人非时日无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问:“你为何一丝难过也没有?”
这几日,我哭了许多次,但到现在,却一点泪意也没有。我不明白为什么……
忘记谁跟我说过,当年她乍闻亲人病倒,回天乏术,亦是痛哭失声,三日后,见亲人阖眼逝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直到许久之后,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那人是真的走了,不是做梦,不是假的,是真实的。这天地之间,就这样悄悄地少了一个人,她的身边,少了一个相伴数十年,密不可分的亲人。
于是再一次崩溃痛哭。
而如今,我仿佛仍在梦中。
闻人非不会死——这个可能性,即便是在我承诺生前死后都陪着他时,也默默觉得他会长命百岁。
我握住他还带着淡淡温度的手,十指相扣。
“玉娘……我总觉得,他一直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
从我有记忆起,他便一直存在着,为我做着许许多多的事,让我误以为,这便是爱情。
他说不是,轻轻推开了我。
现在我已不在乎了。
只要能陪着你,只要你活着,哪怕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留恋着你案上灯火的飞蛾,一棵在你窗前花开花落的树,偶尔你抬起眼,看看我,那我便满足了。
酉时一刻。
他的呼吸忽然断了。
我的心跳也瞬间停住。
忽然间,一支利箭射在了帐篷上,火舌一卷,头顶的帐篷开始燃烧起来。外间的喊杀声骤然间响了起来。
姜惟掀了门帘进来,神色慌张:“魏军第一轮败退,又调派了更多兵力强攻,敌众我寡,恐怕守不住了!我派一队士兵护送你们,带着丞相先走!”
赵拓主动请缨:“我带队走!”
外面的敌军还未杀到,一阵箭雨已经落下,赵拓奋力挡掉部分羽箭,拉起我的手说:“走!”
一个二十人小队正与逼近的敌军拼杀,又一波箭雨从天落下,已经千疮百孔的帐篷再顶不住这一波攻击,两支羽箭射穿的帐篷,朝着闻人非的方向射去。
玉娘一把推开了我,自己却往前一扑,挡在闻人非身上,箭头直没入后背。她闷哼一声,咬破了唇角。
另一支羽箭射倒了一盏七星灯。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玉娘断断续续地说着,“灯倒了……我有负他所托……”
“玉娘!”我怔怔看着她。
赵拓背起闻人非,拉着我要走。
玉娘苦笑着说:“我走不了了,也不想走了……”
她笑了笑,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玉镯子流光溢彩,她却将她摘了下来。
“还给你吧。”她将玉镯为我戴上,“我终究是承受不起。”
玉娘说:“他说喜欢听我哼南阳小调,可是听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
“我不知道,他是在想家,还是在想人……”
“我却是想家了……也许明天,我就能回到家乡了……我很久没回去了……”
“家门口的枇杷树,如今还在吗……”
火光很快吞没了整座帐篷,火海深处,断断续续传出来哀婉凄绝的南阳小调……
二十人的小队护送着我们走小路突破包围,但始终甩不脱对方,一场交战之后,我方只剩下十人了。
走到河边,看到一条独木舟,赵拓一咬牙,将闻人非放下,背起一具士兵的尸体,然后对我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闻人非走水路下去!”
我慌忙抓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手背说:“放心,我自有分寸,带着你们两个碍手碍脚,还妨碍我发挥。我去杀个痛快,然后回去找你!”
说罢不由我拒绝,便解开了系着小舟的绳索,用力一推。
赵拓的笑容越来越遥远……
我只听到他嘹亮一声长啸:“兄弟们,磨好刀,准备放开手杀了!”
冲天一声喊:“杀——”
赵拓从来没有骗过我,所以这一次我也信他。
只是我没有想到,再一次见他,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这辈子,下辈子,这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有时候是漫长的几十年,有时候却只是一个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再生
七天后,我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听说,那天夜里,蜀魏双方拼杀死伤惨重,两败俱损,但我却打听不到赵拓的消息,或许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小将的生死并不足以重视,那也不过是万千士兵中的一个罢了。
但另一个消息,却震撼着三国——闻人非病逝五丈原。
我沉默地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买了些米粮回了小木屋,床上的闻人非依然沉睡着,可是我知道,续命成功了。
在离开的最初几天,他一直没有呼吸,身体逐渐冰冷起来,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试图温暖他。
木舟在一个浅滩停了下来,我用藤条和粗树枝编了简陋的筏子,让他躺在筏子上,然后拉着筏子行走。
走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休息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小木屋,看里面的摆设,以前应该是猎户暂住的地方,但是荒置了许久,也许兵荒马乱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五里外有一个小集市,当初离开冀城的时候,阿斗给了我不少大面额的银票,小集市上根本找不开,也太过显眼,我只能再多走十几里,到了一个相对大一点的城镇,找到钱庄把银票换成碎银,又买了一匹马,还有人参、灵芝、雪莲一切能吊命的贵重药材。
普通的米粮和木炭集市上都能买到,我在屋子日日夜夜地燃着木炭,屋外已经是严冬腊月,屋里却暖如初夏。
可是闻人非的身体依然是冰冷着,我白天熬了药喂他,晚上帮他擦拭身体,然后脱了外衣和他同床而眠,试图熨热他的身体,与他碎碎说着话。
“闻人非,今天又下雪了,不像那天的雪那么淡,那么薄……我扫着屋前的积雪,心里却想着,如果你在我身边,一定会把我拉回屋里,亲自为我穿上厚厚的貂裘……”
“闻人非,今天我去集市买米的时候,又听他们说起了你。他们都说,没有了你,蜀国坚持不了多久了……”
“闻人非,今天大夫来看过你,看完你之后,他坚持一定要帮我看看……他说我一定疯了,你明明已经死了……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我感觉得到,你如果真的死了,我怎么可能不悲伤呢……”
“闻人非,今天风把我送你的那方手帕吹得飞了好远,我好不容易才抢回来,被那群孩子捡到了,他们不肯还我,说那手帕丑死了,就和我一样……我不信,如果丑死了,你为什么一直带在身上?”
“闻人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好想你……”
到了第六日晚上,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回应,第一声心跳响起的时候,我正枕在他胸口说着白日里的事,忽然地一声心跳,让我僵住了,以为自己幻听。
许久之后,又是一声,震着我的鼓膜。
我颤抖着吻着他依旧有些冰冷的额面,到那时,方才落下第一滴泪。
我更加熬好了粥,坐在他床边,将他扶正坐起,然后吹凉了粥喂他。
当初我从上邽天牢里被救出的时候,大概也和他现在一样。不知道那时,他是否也这样照顾过昏迷的我……
或者是玉娘在照顾我……
想到玉娘,我不禁有些黯然。
她爱闻人非,或许不比我少。
我舀了小半勺的稀粥喂到他口中,每次都会流下不少,我只能喂一口,擦一口。
我取过一旁的手帕,仔细地擦着他的下颚,忽然手腕上一紧,一直修长的手抓住了我。
我怔了一下,随即狂喜地看向抓着我的那只手。
“玉娘?”许久未说话的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他睁着眼睛,但是漆黑幽深的双目不似过去那般有神,他焦距涣散着,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抬起手轻触自己的眼睑,沉默了片刻。
“瞎了……也好……”他笑了笑,好像真的浑不在意似的。
瞎了……
瞎了……
我的意识还未清醒,他活过来了,他喊我玉娘,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么多的刺激,只能怔怔凝视着他,因我下意识要逃走,不敢让他看到丑陋的脸,但是他却说,自己瞎了……
原来……是老天不让他再看到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了下来。
“玉娘,是你吗?”他手向前伸,又抓住了我带着玉镯的那只手。
我轻轻抽了出来,说:“公子,你认错人了。”
他恍惚了片刻,然后问道:“抱歉,在下目不能视,因为你手上戴着的玉镯和我朋友所戴之物触感相似。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是了……我的嗓子坏了,他也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
我无声地哭着,说不出话来。
“你……在哭吗……”他有些迟疑地问道,“阁下声音有些奇特,可是曾经坏了嗓子?”
我擦了眼泪,说:“我亲人死于战乱,因此哭坏了嗓子。我姓刘,是住在这附近的猎户,那天在河边看到停着一艘独木舟,你躺在上面,我便将你带了回来救治。”
他朝我稽首道:“多谢刘姑娘救命之恩了。”
我凝视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他却说:“前尘往事,有些记不太清了。”
我又问:“你方才喊我玉娘,那人你可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是我曾经辜负了的人,如今我一人在这里,恐怕她已遭逢不幸了……”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是知道的,玉娘对他情深,若非身死,必定相随。
那我呢……
我在他心里,又是什么位置?
“你可还记得什么亲人朋友,我可代你寻找。”
你可还记得我……
他却摇了摇头说:“都不记得了,多谢刘姑娘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说道:“我在你身上发现这条手帕,上面不知绣着什么,一团火红,不似公子之物。你可能想起来是谁的?”
他抬起手,摸索着抓住我手中的手帕,轻轻摸索着手帕上的绣纹,垂下了眼睑。
“虽想不起来,但隐约记得,必是重要之人……”他这般答我。
我笑了笑。
到底他觉得我是重要的,只是仍然忘记我罢了。
无论他是真的忘了,还是只是不想对陌生人言明,至少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我吧。
我端起碗说:“公子你睡了许多日,身体比较虚弱,先吃完这碗粥,再从长计议吧。”
在他将死之时,我心中曾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他活着,无论化作什么我都愿意。
如今,上天像是听到了我的恳求,我如愿以偿了。
成为了他身边的陌生人。
闻人非醒来之后,除了双目失明,一切渐渐和正常人一样,身体也复原健康。
我想应该是续命灯的原因,但是双目失明……
也许是那夜倒了一盏续命灯,也许是其他原因,天意难测,我只有接受了。
他对于自己的失明竟是如此坦然的接受了,并且适应着。我以为,他醒来之后会回蜀国,但是他没有。
我送了他一根拐杖,他经常走出去,在冰天雪地中独自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这时候,我便在他身后静静看着,陪着他。
我问他:“你可是在想过去的事?”
他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作罢了,顺其自然吧。”
我说:“你不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吗?”
他说:“如果真正重要,应该是不会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