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沉璧-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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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便由我们兄弟一起来夺,不敢欺瞒皇兄,迦陵关一战后,刚刚接到‘乘胜追击’的命令之时,臣弟心中是有些挣扎的,但是……”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想什么,“接到临月递上的降表的时候,臣弟觉得特别开心……”
镜辞心底愈发柔软起来,虽然最后只是柔声说了句,皇兄都明白。
两兄弟促膝长谈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镜辞整理好一切准备上朝,想了想,又命了人去扶半醉半醒的镜涵暂且到自己寝宫歇息片刻。
看着镜辞的身影渐渐消失,镜涵才由着下人们扶自己回去,在快要踏进门的时候,他忽地仰起头,微亮的天幕中似乎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星宿……而直到许久以后,镜涵都一直觉得,那一夜的星空,是他见过的最为美丽的……
第三十六章 纵容
自与临月国一役大获全胜,东楚上下对镜辞更为拥戴,原本同临月一样因为东楚皇权交替而虎视眈眈的邻国青霄更是派了使者前来,欲与东楚修好。
镜辞自是以礼相待,不仅命了董承轩亲自相迎,更是在宫中设宴款待,推杯换盏中也算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到访的使者起身走到正中,躬身施了一礼,而后扬声道,“此次前来,另有一事欲与陛下相商。”
镜辞看看他,“哦?但说无妨。”
那人似是无意识地往镜涵坐席的方向看了看,“吾王亲妹淑雅公主,月前方才行过及笄之礼,尚未婚配,奉吾王之命,若能于东楚觅得佳婿,倒也是佳话一桩。”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镜辞微微一笑,“素闻淑雅公主清丽娴静又才名在外,不知我朝谁人有幸能得公主青眼?”说这话的时候他便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若真要联姻,东楚朝中大概也只有镜灏或者承轩可以相配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得对方朗声一笑,“实不相瞒,淑雅公主一心倾慕宁王殿下。”
镜辞一怔,看着镜涵忍不住想要起身的样子只示意他稍安勿躁,“宁王已有正妃,此举恐怕不妥。”
那人显然也是知情,不慌不忙道,“宁王殿下天纵之才,公主倾慕不已,我等自然知晓宁王已有家室,但公主已与吾王名言,愿自居侧妃之位。”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皆面露诧异,就连镜辞都是微蹙着眉沉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此事容后再议,请先入席,今日只管饮酒取乐。”
那人只从善如流地点头,想了想,却是又加上一句,“淑雅公主人品性情乃至相貌才学皆是无可挑剔,想来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宁王殿下。”
夜色渐深,亲自将青霄国使者一众人等送回行馆之后,董承轩回到相府,得了空闲思及今日之事,青霄国那些人的心思可以说几乎是人尽皆知,什么“一心倾慕,甘居侧妃”都不过是借口,无非是知晓镜涵与镜辞的关系才打定了这个主意罢了。
只是镜涵成亲尚不足一年,此刻要他接受那淑雅公主实在并非易事,但是对方显然亦是志在必得的模样,如若一味拒绝,只怕会多生事端。
想到这里,董承轩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皇上心中会是怎样一番思量……
而此时,祈合宫书房内。
镜涵站在案前,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甚至在突然间就觉得,眼前的人竟是如此陌生。
镜辞叹口气,声音平淡,“朕知道你与浅歌感情好,又是成亲不久,但既然淑雅公主倾心于你,迎娶了做侧妃也未尝不可。”
镜涵后退一步,异常坚定地摇头,“我没办法爱她。”
镜辞看看他,忽地笑了开来,“我也从来没说过,你需要爱她。”
那一刻镜涵只定定站住,“成亲那日臣弟曾与浅歌许诺,今生只愿与她一人相守,所以此事,恕臣弟实难从命。”
这样的态度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镜辞心中又何尝愿意逼他,只是在目前的局势下,这似乎当真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东楚刚刚经历与临月一战此刻更宜休养生息,能与青霄联姻对双方都是益事。
然而,他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就见得镜涵眉宇间竟是闪过几分凌厉,“臣弟心意已决,还望皇兄成全!”
似乎是有风吹进来,一时间灯影摇晃,明明灭灭的光直照得两人脸上的神情同样晦涩难辨,良久,镜辞浅叹一声,“你先下去吧。”
镜涵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时间辨不分明却忽地就心慌起来,想了想还是坚持道,“求皇兄恩准!”
他的目光太过坚定,连语气都难得地带上了些许强势,镜辞微蹙起眉,心中有几分不悦却终究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先下去。”
这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回到宁王府的时候,镜涵脸色凝重的神色竟让管家迟疑了片刻才上前,“殿下……”
镜涵疲惫地笑笑,留下一句“时辰不早,你们都赶快歇下吧”就往后院走去,远远地看着依旧亮着的烛光,终于觉得心里些许地安稳起来。
在回来的路上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因此镜涵并未对浅歌提及此事,只是在拥着她看着她终于睡去的时候心中更加坚定地默默道,其他事他都可以依着皇兄甚至是生死不计,唯独这一件……不管怎样,他都绝对不会辜负了大婚那日自己对浅歌的誓言。
直到晨光熹微,镜涵不想吵醒浅歌,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下来,整理好衣着,出门的时候就见下人已备好了车,默叹一声,也不知道昨晚皇兄算不算是答应自己了,即便已经打定主意,心中却难免有几分忐忑。
这一日的早朝依旧风平浪静,所有人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提及和亲之事,下朝后镜涵并未马上离开,有些踟蹰地到了御书房,不想却被守在门口的元禄拦住,“启禀宁王殿下,皇上正和宰相大人议事,下令他人不得入内。”
镜涵闻言不由得微怔,“皇兄他是否嘱意本王亦不得……”他并未说下去,想了想,只问,“可否代为通传一声?本王有要事与皇兄相商。”
没想到元禄却是面露难色,“皇上特意交代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
镜涵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勉强笑笑,“好……我知道了。”
而此时,御书房内,镜辞与董承轩,倒的确是在说着关于和亲的事。
镜辞的神色有几分凝重,就连语气也难得地有些迟疑起来,“承轩你说,若是朕提出将那淑雅公主迎入后宫呢?”
董承轩心中一震,面色却是更加严肃了几分,“回皇上,臣以为不妥。”
似乎是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镜辞转过头盯住了他的双眼,“哦?”
董承轩微微叹了口气,“青霄一方大概不肯,公主身份到底尊贵,而皇上后宫三千就算顾忌她的身份又能得多少宠爱,但是做了王妃却毕竟不同。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愿意,皇上留这样的女子在后宫中,始终也是个隐患,且比她留在其他地方都要危险的多。”
镜辞没有回答,看上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董承轩想了想,继续道,“即便他们没有别的心思,却也不得不防,所以臣认为……”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镜辞有些疲惫地打断,“所以眼下最合适的办法就是让她嫁到宁王府。”
董承轩的目光里也露出了些许不忍,“宁王与王妃新婚不久就上了战场,此番刚刚回来亦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如此安排确是为难,只是……”一句“只是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似乎卡在喉咙里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镜辞才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承轩……”
一连两日,除了上朝的时候,镜涵竟是没能再见到镜辞,心中愈发忐忑起来,却不想在第三日意外地听闻了一个,对他而言,算是千真万确的好消息:皇上坚持认为淑雅公主不论是才学性情还是身份地位皆是并世无双,嫁与宁王为侧妃实则辱没。而东楚朝中同为皇上亲弟的湘王楚镜灏尚未娶妻,若能得淑雅公主为正妃,于双方皆是美事。
又过了三日,青霄使者称当日飞鸽传书回去现已得到答复,湘王亦为人杰,想来与公主定能琴瑟和鸣。
这桩亲事便如此商定下来,与钦天监官员相商后,婚期定在三月后。
镜涵再次进宫的时候,镜辞难得空闲地正坐在祈合宫院落内,见他走进来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坐,顺手拿起置于桌上的酒壶往另一只白玉杯里倒上了酒。
心里忽地就添了几分诚惶诚恐,镜涵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镜辞却只是笑笑,“无妨,坐吧。”
镜涵这次小心翼翼地坐到他的身边,也不敢开口,倒是镜辞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你也不必谢朕,你和浅歌的感情朕都看在眼里。”
他的语气无奈而略带纵容,镜涵听了只觉得心里有些发酸,“皇兄……”
镜辞却没有看他,他微微阖了眼,声音似乎也悠远起来,“能守护心爱之人……朕都不得不承认,你真的长大了,这一点,有的时候,连朕……都做不到啊……”
镜涵脑中闪过一个红衣的身影,她容颜清丽,笑容却热烈,一双眼更是美得不似凡人……
耳边镜辞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他从未知晓的情绪,“甚至……连留她在身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朕……比谁都知道,虽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却更可能带给她灾厄。”
想着那早已远嫁江南的女子,看着皇兄从未有过的略带落寞的神情,镜涵心中一痛。他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皇兄,”他的眼睛很亮,声音也异常坚定,“臣弟会永远在皇兄身边,臣弟以后,不会再任性。”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写的一点点存稿终于用完了_(:з」∠)_这周周末加班所以连上13天的节奏好爽…………话说镜辞对镜涵真的很好啊望天
第三十七章 兄弟
第二日,下朝之后,镜涵第一次主动追上了镜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六皇兄……”
镜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音微冷,“不过是为皇兄分忧,七弟不必挂在心上。”
即便平素里一贯知晓这个六皇兄对自己不喜,却也不料他竟是如此直接,想说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镜灏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镜涵这才反应过来,再次追了上去,“不论如何,这次小弟应当谢你。”
已经走出两步的镜灏重新停下,却并未回头,“皇兄为了你总归是不惜任何代价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因为说的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因而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镜涵却倏然觉得一阵凉意泛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确相安无事,但他并未忘记从前之事,更未忘记眼前这个六皇兄一直以来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敌意……
就在镜涵稍稍出神的工夫,镜灏没打算再理他,径自离开。等到镜涵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渐远的背影。
犹豫了一下,镜涵并没有再追上去,又过了片刻才发现,他走的方向不是要出宫,而似乎是要去御书房……
想是有话要和皇兄说吧,镜涵并不迟钝,他知道楚镜灏平素里一贯对皇兄仰慕得很,甚至他对自己的敌意大约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源自皇兄吧。无奈地摇头笑笑,说完全不介怀是假的,但是,罢了,不管怎么样这一回他总归是帮了自己,而自己,也不应该再是在皇兄身边一味依赖一直让他纵容宠溺的孩子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风声过耳,竟如同叹息声一般。
虽是终于尘埃落定,也算是个相对来说很完满的结局了,若说这些日子以来情绪上的起伏还不算什么,如今这个结局却依旧是让人感慨。
镜涵知道,不仅仅是这次,其实长久以来,自己所倚仗的,不过都是皇兄的疼宠而已,皇兄待他真的足够好,可他,却并不是个好弟弟。
从来都不是。
心绪翻转间,马车已经停下了。
守在大门口的管家很快迎了上来,称贤王与贤王妃一同到访,现下正在堂内由王妃作陪。
镜涵一怔,旋即便笑了开来,虽然实际上接触得并不多,对这个四皇兄的性子倒也有几分了解,这一次来,大概又是有话要嘱咐吧。
浅歌早已极为周到地吩咐了厨房早些开始准备午膳,见镜涵回来只又寒暄了几句便拉着贤王妃到了自己房内说是有些悄悄话要说,临走前却不忘命人为镜泫和镜涵添了茶。
楚镜泫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浅淡的笑容,“秦将军的女儿,记得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一转眼……”他稍稍停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渐渐敛了笑意,“看得出,你们感情很好。”
镜涵心中隐约能够猜到他究竟想说什么,却到底不愿抢白,只微微低了头,等着他后面的话。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许久,等到镜涵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镜泫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虽说感情之事最容不得他人指手画脚,你们夫妻情深更是好事,但是镜涵,说到底,这都是你自己的家事。而倾尽所有保护自己心爱之人,怎么也算不得错事。”
果然还是说到这件事,镜涵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四皇兄……你想说的,镜涵都明白。”
镜泫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不,你不明白。”
这一回倒是没等镜涵再问,镜泫紧接着解释道,“这件事也算是过去了,实则多说无益,便算是我啰嗦吧,镜涵,你记不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总说你都明白,但实际上你的行为往往都是在背道而驰。你若是这样‘明白’的,那倒还不如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来得要好。”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丝毫不见责怪的意味,却是说得镜涵愈发局促无措,低着头连一句“是”都说不出来。
也无谓缓和语气,镜泫只是浅叹一声,“皇兄一贯对你优待不假,但这并非理所应当。若不能为他分忧,不徒增困扰便是底线。”说到这里才终于又轻轻地笑了笑,“当然,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一举拿下临月,是多少人都无法做到的。”
这后面半句听或不听其实并无多大意义,镜涵只觉得心里沉沉的,一时间竟没有注意镜泫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伸手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镜涵,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个好兄弟,更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个好臣子。”
是夜。
浅歌早已睡去,镜涵却已经坐在书案前,没有丝毫睡意。
不知怎的又想到那一日在祈合宫内皇兄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略显落寞的神色,忍不住又有些心酸。镜涵想,他真的已经足够幸运,能得到皇兄毫无保留的宠爱和纵容,更能和自己心爱之人相守终生,而皇兄……
心念及此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他想,他是可以了解皇兄的种种不易的。
帝王之位,虽是万般荣耀,却也意味着要割舍许多吧。
想到自己能与浅歌相守,想到皇兄对唯一倾心过的女子却要放手,镜涵只觉得自己心中像被什么揪了一把似的,也不很痛,却到底还是难受。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看着眼前的烛火,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想到先前承轩的话,想到今日镜泫的话,是啊,从今以后,他不仅要做个好弟弟,更要做个好臣子。
自从打定了这个主意,镜涵在朝堂上行事愈发勤恳也愈发恭谨起来,他资质本就不差,又有镜辞的信任器重,镜泫、承轩等人的指点,渐渐地倒也愈发像样。辛苦自然是辛苦的,但是看着皇兄偶尔不经意露出的欣慰目光,所有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