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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昭奚旧草-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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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良辰睁大清澈的眼睛,那目光中都是愤怒和厌恶,他咬牙切齿道:“成泠!”
  成泠含笑,嗯了一声,她说:“良辰,你记住我现在所说的话,你一字一句听好。”
  谢良辰终于转身,再次恨意昭然地望着她。
  她说:“我就此消失,祈求奚山君夺去我在你脑海中的记忆,这样,你此生便可如高岭之雪,不受玷污,成为第一等诸侯,得到第一等封邑,娶得第一等娇妻,福寿双全。”
  风起云涌,屏风渐渐随着风化,屏风内的那张干净的面庞也随着屏风一寸寸变成沙尘。
  她说:“谢良辰,我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不该奢望。可是,你何曾配得上过我那样的喜欢?故而,打从今天,从这一刻钟,从我们初初见面的那一眼,从夏虫鸣了,桃花散了,竹叶青了的时候算起,我们两不相欠。”
  本是深闺梦中人,日头月头霞光雾霰万象变幻,自哂自嘲自污自怨不自量力,不过是,怕人听见。
  你怨我欢喜得卑鄙,欢喜得浅薄,可是你前生,又爱我到如何,才叫我今生从头清算,迎头一棒,鲜血淋漓,这样去还。
  谢侯是夜高热不退。
  奚山君遵成泠嘱咐,为他消除记忆,手才触到谢侯苍老布满皱纹的额头,却被攥住了,老人有些疲惫道:“够了。”
  约莫三更,江东谢侯辞世。
  奚山君再一次伸出了双手。
  扶苏问道:“你看到什么?老侯爷临死之前在想什么?”
  奚山君的脸变得有点苍白。
  谢侯有晨起舞剑的习惯,鸡鸣起身,一身薄汗地回到厢房,却要再假装早起一次,推开窗,耐心地听她每日问候。
  他的父亲问丞相:“百国之中,可有一二配得上吾儿?”
  丞相笑了,“魏郡主淅,美貌无双;韩王孙潆,权势逼人。”
  他却说:“齐王夫妇为人豁达,王女谨慎温和,可为贤妻。”
  他骑着一匹骏马,在无边的黑夜中奔驰,听着风呼啸,然后昏倒在成泠灵前。
  他为报妻仇,带暗卫杀到楚王处,却看到他的妻子站在他的面前。她张开了双臂,他拿着剑。
  她抱着他晒太阳,连下巴上都是阳光,手指中带着缱绻,他睁开眼看她,怔怔地,似乎一抬额,便能碰到她柔软的嘴唇。
  他坐在墙外,握着藤结三日三夜。
  他托恩师云琅保她性命,又为夫妻团聚,参军沙场,九死一生。
  他战胜返朝,途遇天子细作赵姬。天子恐他势大,又怕他再翻案,他将计就计,派家臣之女扮作成泠,击鼓鸣冤,一石二鸟,以便成泠自明身份。成泠为他选了个清清白白的妻子,他在堂上撑了许久,才没有因心痛和羞辱而昏倒。
  他使人差成泠为他送饭,可三月之久,成泠无一语,默默无息。成泠自惭身世,不肯认他,他使家臣之女假死,报丧,本预娶成泠,以婢女之身。赵姬看出端倪,预报天子,他假借娶赵姬为名,将其软禁府中。
  成泠因前生伤痛,爱听风雨之声,她夜夜静坐,他便立在暗处,静静陪她。他年少时,在老山宗处读过一首诗,诗的原话已记不清晰,可大抵想起寥寥片语:“卧夜坐起风雨,推窗广厦明烛,天也有十分心愿,宁可千万人顺心如意,到头来,磨难重重,换一人,白首不离。”
  他等着她有一日因她口中的那样喜欢,而告诉他,我便是你的妻子成泠。他没有等到那一天,成泠一日复一日,更加不快乐。家中婢女问道,平生夙愿为何?成泠答:居齐地,耕齐田,守父母陵。他亦有平生夙愿,愿她真的快乐。
  他放了她,最后一次问她,可有夫家可回?她说路途遥远艰辛。
  她嫁给齐人的那日,他就坐在她家的院中,喝着女儿红,看她一步步走向别人。也曾想过有一日掀起盖头,瞧见旁家好的淑女,可是若不是她,连呼吸都觉不洁至极。他唯愿旁人不曾受他如此之苦,虽一张脸光鲜至极,可只有自己看得到,一颗心日益麻木废弃。
  他是她口中的九天玄女、齐王英灵、田埂上的神仙。他简居琅琊,整五十年。
  她死的那一日,天上飞来许多雀鸟,那鸟儿眼瞧着就要自由。他让人打落了所有的鸟儿,葬在她的坟前,祭奠她此生可贵的自由,他此生卑微的囚途。
  年轻时,他曾与友人吃酒,席中有巫。人问巫:“阴阳相隔,可有相见之时?”巫答:“鬼若欠人多,不还不入轮转台;人若欠鬼多,世代还够便了结。然若结良缘,不亏不欠死同穴。”她欠他这么多,如何才入轮转台?他此生注定死在江东,他的妻子又如何与他同穴?
  如何才能?
  她说她那样那样地喜欢他,他真愿她真如她所说,曾经那样那样地喜欢他,这样,他也不必这样地爱着她,爱到寒了,倦了,死了,还不肯放手。
  她欢喜他,叶公好龙,他爱着她,尾生抱柱。
  他缠绵病榻,掘了她的坟墓,预与她同穴。她变作一个鬼,却依旧躲着他。
  他一直等着,待到下辈子,他与她不亏不欠了,便莫要欢喜过甚,钟情过疾,骄傲过命,只是结个良缘,也能好聚好散。
  谢良辰死的时候,手中握着一纸婚书。
  婚书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泠”。
  那时节,他们在山宗处求学。他戏弄她,心中生了浅晦爱意,可顾惜她名节,从不肯有片刻懈怠。她却说她必不讹他。
  齐郡主成泠果真没讹江东侯谢良辰。
  
第十一章 大昭卷·乔郡君
  “乔君者,佞徒。少年作王术,万古书。”
  ——《昭史·卷一》卫异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也有一个帝国。凡间的人叫凡人,天上的人就叫天人。凡间有四通八达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各色的摊贩,有笑声,有歌声,有哭声,天上也有。凡间的人用丝线做新衣,天上的人用云朵扯布。人间的新衣用染料变出不同的颜色,天上的云朵分为霞光色、夜色、阳色。霞光色是霞光中的云朵,夜色中的云裳黑得深沉,太阳照耀过的云朵只有生得好看的天人才敢穿。凡间的人用刀币买东西,天上的人用云朵换东西。一块肉要用一朵云换,一把斧子用两片云。凡间的人需要劳作,采集谷物,再用谷物换钱,天人却不必,天人只种云,种完之后采集,一片片云放在褡裢中,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去集市买。
  人间的国叫大昭,天上的国叫太平。
  大昭的人生在摇篮中,太平的人降临在天河中。大昭的人死了埋在尘土之中,太平的人死了埋在星星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座坟墓。太平人死了多少,天上的星星就有多少。明亮的生前德馨仁厚,黯淡的死前祸国殃民。
  春风吹过大昭之时,昭人开始劳作;风吹过太平之时,云便散了。云散了,星星高了,天国便无人了。那些卖蔗糖的摊贩、卖馄饨的摊贩、耍猴儿耍蛇的人也都不在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女孩子们开始认真学习琴棋书画,不再对着哥哥吵吵闹闹要出去玩耍,出去看很多很多的人,等待变成最好的姑娘,嫁给这世间最好的人;哥哥要看很多很多书,救很多很多人,努力在死后,住在最亮的星星中。
  很久很久之后,哥哥出征了,妹妹出嫁了,他们都得偿所愿。
  三百一十年前。
  “然后呢?”
  “然后你该回你自己的闺房了。”少年瞧着裹成一团蚕蛹的小孩儿,静坐床畔。
  小孩儿撇嘴,指了指外面的天,“下着雨哩,哥哥。”
  小孩儿怕下雨,一到雨天,就赖在哥哥身边。她哥哥是个类似母亲的存在,自幼抚养她长大。
  少年一袭白袍,玉扣方取下,腰间松垮垮的。他也有些倦意了,准备就寝,就抱起那蚕蛹,预备扔给宫女。小孩儿却伸出两只触角一般的手,紧紧地抱住少年的脖子,趴在他耳畔,轻轻道:“哥哥,我们做个交易吧。”
  少年微微一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又想抄《女诫》了?”
  上回下雨,小孩儿也这样同他哥哥说,而后开始漫天胡扯,从海棠园的猫说到春荷池的金鱼,又从芙蓉阁的盆景中生出一只长得特异的昆虫说到厨房周大娘居然用蛤蟆肉做了一碗羹给她老头子补身。她越说越兴奋,二郎越听越恶心,最后只得合上她双眼,拍她入睡。第二日,二郎越想越觉得被这孩儿哄了,便罚她抄了一百遍《女诫》,后又命她将《礼记》中“七年男女不同席”写了千遍。
  小孩儿轻轻地将软软红润的小脸贴到少年脸颊上,狡黠道:“哥哥,你真的真的不想知道,新来的仙女表姐欢喜谁吗?”
  他挑眉,把她从棉被中抽出来,放在眼前端详,微笑道:“好孩子,什么叫欢喜?”
  小孩儿偷笑,“就是后花园里,爬进来一个才高八斗以后会中状元的书生,刚巧碰到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小姐。他们一见面,便是欢喜。”
  少年被玉环扣着的黑发微松,他又温柔问道:“谁同你说的故事?”
  小孩儿笑道:“你莫要再想着罚谁,我从书里看的哩。同谁都没关系。”
  少年也不急着扔她走了,把她放在床畔,微微笑道:“我也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小孩儿点点头。
  少年却道:“我告诉你,你表姐喜欢谁,你便把你看的书借我一瞧,如何?”
  小孩儿被他绕晕了,“不是我告诉你吗?”
  少年淡道:“那我们一起说,看谁说得对。我说得对,你便把书交予我。”
  憨孩儿想了想,点了头。
  她在哥哥手上连撇带捺地比画,她哥哥却用冰冷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额上,“你表姐自是欢喜你。”
  小孩儿急了,“不对!不是我!”
  “你表姐不欢喜你?”
  “她欢喜我呀,我这么可爱伶俐的少女,她自是欢喜。”
  “那我说得可对?”
  “好像也没错。我这样好,人人都欢喜。嗯,你讲得颇有道理。”
  “你的书可能借给我瞧一瞧?”
  “借给你了,莫要再传给旁人看,我听人说,大人瞧见了,要打我,要烧书哩。哥哥今年一十四岁,还是个孩子,不是大人。对,可以瞧一瞧。嗯,你平素见识太窄,理应瞧一瞧。你瞧一瞧,便知道书中的书生如何好哩,真真是个清雅如仙、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解救那小姐于闺阁苦牢之中。他们婚后还游遍了名山大川,那风景瑰丽甚至连《山海经》中都不曾提到过,瞧完可长见识啦。”
  第二日,果然小孩儿被打了一打,书被烧了一烧。成箱的话本子被内侍从闺阁中抄了出来,难为她藏得深,东塞一本,西挖一册。小孩儿哭得大鼻子泡泡都出来了,少年白衣金冠,清冽如薄荷。他面前放着一个炭盆子,火光狰狞,烧一本,那孩儿挨一下。
  “清雅如仙?”
  “哇……我的《金钗记》,你好狠的心,大佬!”
  “有情有义?”
  “我的《离魂记》!”
  “闺阁苦牢?”
  “大佬,那是孤本,大佬,那是我借旁人的,哇……你烧我好了!”
  “名山大川?”
  “你烧吧,反正我都会背了,你烧一本回头我默一本!”
  “可长见识?”
  “我跟你拼了,我今天跟你拼了!你不用拦我,你肯定拦不住优雅聪慧如我,我一头撞死到你身上,教你满身血糊糊,待到来年,我便做一头癞头包子,蹲在你上朝的路上,我尿你一身!”
  少年看着被下人钳制住的小孩儿,拿帕子擦了擦如冰如玉的手,冷笑道:“难为姑娘下辈子记得我,做个癞蛤蟆还惦记着本君。你且莫忘了本君,本君可欢喜你,欢喜死你这样儿的好孩子了!”
  小孩儿哭得眼都肿了,扯着嗓子号:“你做什么哄我?你欢喜谁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欢喜表姐却不愿让人知道,你甭当我不知道!你这个撒谎精!你这个小人!”
  少年并不动声色,许久,才微笑道:“本君自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小人,你却是连小人都难教养的女子!”
  他静静看着小孩儿挨打,像是观赏什么稀罕的盆景,待她哭得无声了,才拂袖而去。
  那一年,三娘乔植十岁,一头小侏儒。二郎乔荷十四岁,白衣清爽。
  三百零九年前。
  她望着四周,绿油油一片,不大明亮,只有阳光细小的斑点,透过树叶,打到孩子脸庞细小的绒毛上。
  她吞了口水,松缓了背上的包裹,战战兢兢地瞧了一眼树下,见远方一行人说笑着走来,小孩儿乖乖地蹲着,大气不敢出。
  “素闻郡君风雅,这园子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繁花异卉,世所罕见哪!”中年男子的嗓音。
  “国老一生见多识广,咸阳旧都阿房连绵,人间仙境不外诸等,此园鄙陋雕琢,或可匆匆一瞥,焉敢入目细瞧,岂不贻笑大方之家?”少年微微笑道,端的风雅温柔,与皇都中传言全不相符,全无权臣奸佞的飞扬跋扈。
  “这花儿养得细致。秦王宫也曾有这样好的海棠。雨后益发娇美了。太尉大人八卦易术益发精进了,推演得连个园子都生生不息的,让人看着羡慕。”国老颔首笑道,“老臣今日实在荣幸,能与郡君一起把臂游园……”
  一行人的脚步越来越远,三寸丁松了口气。午时园子守卫松懈,她倒能趁机一逃。只愿如旁人碎嘴同她所说一般,这海棠树旁的院墙下,有个不大不小不宽不松的洞,容得下三岁孩儿的身躯。她拿着一包金刀币,届时便能海阔天空,逃离这高得骇人的囹圄。
  她正盘算着,耳边有蚊子嗡嗡叫,啪的一声,打死一只,继续想。正想着,雨后松软的泥土上却又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她从树枝中垂头,正是那奸佞之徒。
  国老游园已毕,想是已离去,那奸佞还穿着暗红色的朝服,想是匆忙间尚未换下。他十分好洁,这一时去换衣裳,便不会拐弯回来了。三寸丁屏息,暗自放心。
  “今日在园子里摆膳,雨后蝇虫多,捧了广藿熏一熏。”少年想到什么,在海棠树下停住,众人领命。
  三寸丁傻眼了。
  不多会儿,香炉子捧来了。不多会儿,蚊子被熏到了树上。三寸丁红润白皙的小脸上全是叮痕,连手指上都有。她被咬得含泪,却不敢吭声,生怕被那坏人听到声响。
  一辈子唯一一次的机会啊。
  那人清雅,背脊挺直,纱帽微垂,吃得悠闲。
  三寸丁摸了摸瘪了的肚子,心中暗自叹气。
  待他吃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终觉离自由一步之遥。
  可那少年吃完一炷香的茶水,却微笑对内侍道:“把本君的琴拿来。”
  他吃完喝完又要抚琴。他肩膀很宽,怀抱很暖,这些她都知道,可是他是个坏人。
  少年盘膝坐在海棠树下。海棠花对着薄荷郎。那郎君又不知徐徐弹着什么古韵什么调,靡靡昏昏,连四散的草儿鹿儿都静静屈膝。
  小孩儿揉了揉眼,静静俯视着那少年郎君。
  他抚完琴又要拿着棋子研究孤谱,蹙着眉也很清雅好看。旁人都知道他很好看,却不知道他是个坏人。这个坏人把她变成现在的模样。冬日里不过把她充作一把暖炉,夏日里嫌她活泼,由她被风雨折散。他放与不放手,全然出于一己之私,都与她不相干。她是他养的猫儿狗儿,早已不知道人间是什么模样,更何况天上。
  暑日黏热,小小三寸丁恨恨地晃着海棠,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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