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旧事-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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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于程灵慧的忤逆余怒未消:“还能咋?三慧翅膀硬了,不认俺这个爹了。”
六爷看向程灵慧。
程灵慧叫了一声:“六爷。”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儿流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俺爹把俺娘休了,你知道不?”
六爷点点头,没说话。
程灵慧接着道:“当初分家,俺和俺娘分到了西屋和二亩地,六爷也还记得不?”
六爷又点点头。
程灵慧道:“可俺这次回来,俺爹要把俺赶出去。俺还听说,俺不在的这段时候,俺娘和俺奶差点儿饿死在西场屋。六爷啊,这是人干的出的事吗?这样的爹,俺是不认了。您老和乡亲们就是戳断俺的脊梁骨,俺都不认了。”
六爷叹息:“你爹这事是做的不地道。可你也不能不认他啊。你奶怎么说也不是你爹的亲娘,可你爹可是亲的。”
程灵慧道:“俺娘也是亲的啊。俺娘一辈子就知道低头干活,有啥错?老了老了还要落个被扫地出门的结果?”
六爷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娘虽然可怜,可也是她自己命苦。谁叫她一辈子也没生出个儿子呢?”
“您老说的不对。”陆晓晓忽然开口:“我婆婆怎么没儿子呢?她要没儿子,那我这个媳妇哪里来的?”她问的很认真。
程灵慧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她了。
六爷看向程灵慧:“这是……”
陆晓晓道:“您老问我就是。我是程默之在洛河口娶得媳妇儿。可是明媒正娶的。”不厌其烦的把先前和二娘说的话又复述一遍。
六爷看着程灵慧:“三慧,你这又是闹那样?怎么又冒出个媳妇?”
程灵慧没心情解释那个,说道:“六爷,俺过后跟你说。先说眼下的事吧。俺要重新分家。”
六爷看看父亲,父亲还有些犹豫。虽说他偏向儿子们,可女儿也是他的骨血。二娘在一旁帮腔:“分。”父亲无奈何的点了点头。
六爷摇头:“你糊涂啊。”转向程灵慧:“重新分家也行,你提出来的,你先说说怎么分?”
程灵慧道:“那俺就得先说说这家里的室产。”抬头向着一众乡亲道:“大家都知道,俺十四岁时朝廷征兵,俺爹就当兵走了。那几年,地动、水灾、蝗灾,那都是过得啥日子?地动的时候,俺爷没跑出来。俺替俺爹穿得孝衣,摔的老盆。房子塌了,十冬腊月一大家子连个窝都没有。俺和二姐没日没夜的摔坯,搭了个窝棚才过得冬。”程灵慧一番话,引起人们对那段苦难岁月的回忆,人头攒动下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六爷也忍不住掉了两眼老泪。他两个儿子去当兵,一个也没回来。地动时,老伴儿也死了。水灾连着蝗灾,家里实在没吃的,俩儿媳妇熬不住,扔下三个孩子起身走了。
那时节,家家户户,谁家不是在苦水里泡着。
父亲有些动容,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不在家这几年,家里是怎么过的。
程灵慧接着道:“那些地不说了,那是祖上留下的。可家里的房子,是俺盖的。重新分家,就从房子分起吧。”
二娘琢磨出些味儿来:“你什么意思?你还想把俺和你爹,你弟赶出去咋地?”
程灵慧冷笑:“俺都没有爹了,哪来的弟?”
六爷沉吟了半响,说道:“三慧,你是不容易,乡亲们也都看到了。可要把房子给你可是不行。没有出了门子的闺女分娘家室产的道理。”
程灵慧道:“俺不是给俺自己争,俺是给俺娘的儿子争。都说俺娘没儿子。俺娘咋就没儿子呢?那地上坐着的,可不就是俺娘的儿媳妇吗?”
陆晓晓一本正经点头:“俺可是明媒正娶的。”
六爷道:“你把大伙儿都整糊涂了。三慧啊,你今天就给大伙儿撂句实话,你到底是闺女还是小子?”
程灵慧反问:“俺是大伙儿看着长大的,大伙儿心里还不明白吗?不管俺是男是女,比谁差哪里了?”
六爷道:“话不是这么说。你是个好的,乡亲们都知道。可你要是闺女,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能来分老程家的室产。你要是小子,那就是你爷的长子长孙,你家里的室产就得紧着你挑。”
程灵慧道:“那俺就是小子。”
二娘不干了:“那生就得骨头长就得肉,是说变就变的?都知道你是个丫头,你一句话就成小子了?”
一直坐在炕里面,抱着瑟瑟发抖的母亲的奶奶忽然开口:“俺能证明,俺三慧就是个小子。”
二娘张嘴就嚎:“你个老偏心,睁眼说瞎话。”
六爷脸色一沉,看向父亲:“管管你家婆娘,哪有爷们儿说话,娘们儿老插嘴的。”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呵斥二娘:“你就不能消停点儿。”
二娘反驳:“俺又没说错话。”可到底顾及这么多人看着,没有继续闹。
六爷看着父亲:“你的孩子,是男是女你不知道?”
父亲垂头:“三慧也不容易。”
六爷道:“总算你良心没叫狗给全吃掉,说了句人话。”转向一众村民道:“要俺说,三慧比许多后生都争气。她今天领着媳妇回来了,是不是小子还有啥议论的。”六爷这话其实有毛病。只要眼不瞎,谁看不见程灵慧穿着裙子,戴着钗子,那就是个俊俏的妇道人家打扮。
但是,别忘了,程灵慧自小儿就是这么一时男孩儿打扮,一时女孩儿打扮长大的。她长得模样儿又好。穿成啥样都不难看。程家庄的人都习惯了。他们看程灵慧时都是直接忽略穿戴打扮的。就像程灵慧小时候,即便她穿着花布衫,还是有一大帮小子找她玩。过年的时候,收拾祠堂的大人们,要是看不见爷爷屁股后头小尾巴一样的她,还会打听打听。
二娘急了:“你们都是瞎的吗?男人女人都分不清?”
就有乡亲道:“你咋说话?三慧子打小儿和俺们一起光着屁股长大,俺们不比你认识她时间长?”立刻引来众人的附和。
二娘平日的所作所为也是引起了众怒,这下,恐怕就是程灵慧自己澄清自己是个女人,大家伙儿都不会认同。
六爷道:“那既然乡亲们都肯给你做见证。那咱就按你是小子来重新分家。”
“你们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二娘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哭。她哭,她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嚎。
六爷用烟袋锅子使劲敲了敲炕沿儿:“柱子,管好你的婆娘。”
众目睽睽,父亲毕竟是个男人,怎么受得了二娘这个样子。一巴掌打过去,喝道:“回屋去。”
二娘哪里肯罢休,一头向父亲撞去:“有本事你打死俺们娘儿仨,让你家断子绝孙。”
程灵慧心里对父亲是有怨气,可那毕竟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亲爹。骨肉相连,不是一句断绝就从此水火不容。看见二娘向父亲撞去,心里不由有些替年迈的父亲担忧。冷冷道:“你还别拿这话噎人。你要做死,俺们谁都不会拦着,只是不要死在俺的地方。”
二娘一听,果然不再和父亲斯缠,叫道:“怎么就你的地方了?哪里就成你的地方了?”
程灵慧道:“房子是俺盖的,自然就是俺的。出了这个门儿,随便你投河还是上吊,都和俺没关系。你要是再在俺面前撒泼,别怪俺连最后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你。”
程灵慧一向是说到做到,犯起混来,跑到别人家,当着人家面打人家孩子的事都干的出来。她说不给二娘面子,还真不知道会干出啥样事来。二娘心里没底,也就不敢十分的斯闹下去。嘴上发狠:“要是分得不公,俺也豁出去了。找根麻绳吊死在你面前。“气势已经馁了。
六爷道:“那你说说,这个家怎么分?”
二娘道:“还能怎么分?三慧子明明就是个女的。哪有出了门子的闺女回娘家分室产的?”
六爷道:“你的意思,把她们娘几个全赶出去?”
二娘道:“俺可没这么说。”
六爷冷哼:“那是你娘家的规矩。”向父亲道:“柱子,今天既然找俺老头子来,老头子就做回主。俺也不偏谁,也不向谁。这重新分家还按老规矩,按人头儿分。”
父亲点头:“听六叔的。”
六爷看向程灵慧。程灵慧点头道:“行,不过,俺丑话说前头。这房子不能和着住了。俺娘受不得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刺激。这房子要是归俺,俺出钱贴补另一半的房钱。要是归了他们,少不得照价折算。”
六爷道:“也行。都闹成这样了,不住一起也好。”又问:“你说折算多少好呢?”
程灵慧道:“俺盖这房子的时候,也没想到有这一天。谁还记个帐呢?六爷看着折算吧。”说到此,不由伤感。(未完待续。)
第93章 、咱俩扯平了
六爷思忖了一会儿道:“这青砖大瓦的房子在咱程家庄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连工带料怎么也下不来百十两银子。就算一百两吧。”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六爷就开始数人头。父亲那边俩大人俩小孩儿,一目了然。程灵慧这边儿可就有些麻烦。首先,母亲是被休弃了的,不算数。再就是程灵慧是出了门子的闺女,按例也不能算数。可她要不算数,陆晓晓是哪来的?所以,六爷睁只眼,闭只眼,把她算了一个。陆晓晓算了一个。奶奶算一个。这样程灵慧这边儿就有三个人。
三比四,二娘那边儿占便宜。那妇人虽然不满,勉强没吭声。
房子、地就都按三比四的比例分开。
三十亩地,抹去零头儿,程灵慧得十二亩。二娘先挑了要房子,地就由程灵慧先挑。程灵慧自然不会客气,尽挑好地。二娘不干了,又是一通闹。
六爷出面,给程灵慧这边儿调换了两亩薄地。这才算完。
二娘要了房子,应该给程灵慧四十二两八钱银子。四十多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以二娘只进不出的性格,有她也不给。六爷看由着她闹下去,天亮这家也分不完。就做主从父亲那边的田地里划出二亩好地,折算成房价给了程灵慧。
程灵慧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殚精竭虑,辛苦维持的家分崩离析,只觉得心灰意冷。对于结果已经无力争执。心里知道这样分自己是吃亏的,可也没有再说什么。
当下写了文书,程灵慧和父亲各自按了指印。六爷做为中间人,也按了指印。这份文书就算正式生效了。
二娘不等众乡邻散去,叉着腰立时就要程灵慧搬走。程灵慧二话没说,让人收拾东西,连夜搬到了村里的戏台上。四妹坐在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之间,望着家门的方向哭。程灵慧到了此时,反而眼眶发酸流不出泪来。
第二天,二姐和五妹听到消息也赶了来。姐妹几个在戏台上又哭了一回。常继文要把这一家人接到转水城去。程灵慧固执的不肯。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她要是不给母亲扬了眉,吐了气,她就不是叫程灵慧。
她脱去裙衫,换上了旧时衣衫。腹中的孩子月份还小,再加上她身材修长,所以并不明显。别说陆晓晓看着她眼里闪闪发光,就是村里那些后来嫁进来的小媳妇,经过戏台看见她的时候都忍不住脸红。
花如烟更是瞅着空隙就往她身上沾。为此,陆晓晓很是醋意翻腾。常继文更是满肚子酸气往上冒。他现在无官一身轻,有的是闲功夫。常家又是早分了家的。他得了一座大宅子,还坐拥十万两老爹留下来的银子。就算没有皇帝的赏赐,这一辈子在转水城这个小地方,做个富贵闲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这位常三爷把长子重新托付给大嫂,搬到程家庄戏台上,和程灵慧一家一起过活。
七八月的天气,在戏台上住着也不冷。就是人多眼杂的,常继文想要亲近亲近自己的妻子有些不方便。程灵慧这时也没那心思。
四妹打从见到程灵慧第一面开始就别扭。搬到戏台上后,她也没走。而是留下来照顾母亲和奶奶。程灵慧有些纳闷儿,孙兴隆不来还能说得过去。毕竟男人都要养家,许是没空。可四妹现在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怎么也不见她想孩子?
可四妹不理她,奶奶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姐妹几个轮流照顾俩老人。现在轮到了四妹。程灵慧觉得其中透着蹊跷,可暂时也没心思想那些。眼下最主要的事是盖房子。
程灵慧嫁给常继文以前很是有些积蓄的。她又一分嫁妆没给常继文带,所以,那些积蓄还好好存在转水城的银号里。
那时候,村里谁要盖房子,有看好的空地给村长说一声就行。排地基,砌墙盖屋都是村里人帮忙,也不用给工钱,管饭就行。
程灵慧进过皇宫,住过县衙。可比一般人有见识。她憋着气要给母亲扬眉吐气。房子自然不会盖的寒酸了。她找六爷要了一块地。就在村子东边,离东沟不远。
沙溪县属于丘陵地貌,程家庄也不例外。四面环绕着小山包。不同的是,在这些山包里面又是圈深沟。假如这圈深沟里面要是灌满水,那就是一条宽大的护城河。它起的作用也和护城河一样。平常排水,万一有个不太平,可以隔断外来的威胁。这圈深沟里面凸起的平地才是程家庄坐落的地方。
因为程家庄这个特殊地形,从建庄以来,村里就没有遭过洪水。充其量就是雨水太大,泡塌房子。大水漫灌的事是不可能在这里发生的。
程家庄也极少受外来势力的威胁。因为再强悍的土匪一看这地形,加上村子周围的围墙和程家庄后生的身手,谁会没带脑子来虎嘴里拔牙?
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程家庄人出行很不方便。往南先过南沟,再上鏊子岭。往北先过北沟,再过金马岭,往西有西沟,往东有东沟。
东沟往东十几里,就是转水城。平常人们也从这里进出的村的多。
村子南门长着一棵老梧桐。而东沟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有得都快碰到地面了。谁也说不清这老槐树长了多少年。
别以为程家庄在盆形地势中间突兀而起的高台上,村里就没有水。沙溪县的水资源虽然没有开州府那么丰沛,但程家庄还是有好几处泉眼的。
那泉水顺着房子底下的水道,曲曲弯弯在村里汇集成两个不大的水塘。一个在北边儿,一个在东边儿,就在老槐树旁边。北边儿那个水塘的水满了就往西流,一直留到西沟,在往南流进南溪。东边儿这个水塘的水满了也是往南流,一直流到南溪去。
程家庄的水脉分两道,北边儿一道水苦涩,东边儿那道水甜美甘冽。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程家庄坐落的方向不正。人们习惯说的南面其实偏向西南方。因此,东边这个水塘并不在正东方向,它实际位置更靠南。所以,老辈儿人叫它南水坑。对于这个名字,外村人没有不觉得奇怪的。
程灵慧选中的那块地就在南水坑边儿,离老槐树不远。足有一亩大小。
那时候,地是不缺的。盖房子的砖石木料缺。石头一般自己开石窝起,砖瓦多是自己烧。沙溪县不产木材,房梁、檩条、门窗所需的木材就需要真金白银的买。这在老百姓家里可是不菲的花销。可程灵慧憋着气呢,她把老底儿都豁上了。所以,挑了足有一亩的一块地。
本村的人手不够,还从外村请了不少人帮忙。石头、砖瓦全是掏钱买现成的。赶在农忙前,所有的地基都排好了。
等农忙一过,立刻就开始起墙。自己盖过房子的都知道。只要材料备的充足。起墙是很快的。
这边儿起着墙,那边儿木匠也没闲着。先紧着大门窗框,尤其是门框,没动手起墙以前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