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梅听晚萧-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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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便好似踩到一个点,触动了秦筝,让她原本关切的表情僵在脸上,一双美目里盛满的关心也变得复杂起来。
谭云略松了口气,道:“宫主还请回……”
“谭云。”却听得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原来是苏大富醒了。
谭云一顿,忙走到床边,低声道:“楼主,您醒了。”
苏大富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你们这么吵,我还不醒?又不是猪。”
梅晚箫听见这话,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还有精神头说这些,果然祸害遗千年,你暂时还死不了。”
苏大富翻个白眼,这会也没力气跟她抬杠,便对谭云低语道:“无妨,让她进来。”
谭云面上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应了,眼神复杂地看秦筝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走了,梅晚箫自然也不能再待着,虽说一看这里面就有八卦吧,但好奇心太过旺盛也未见得是好事。
于是与君暮寒双双告辞。
待出得门来,梅晚箫长长地舒了口气,笑眯眯道:“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何出此言?”君暮寒笑问。
自然是因为秦筝的反应。
天音宫主是何等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之人,梅晚箫当初在武当远远见过,后来有机会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能感觉出她的不凡。但这她却一见到苏大富就这般失态,当时在凤阳城的客栈是一次,这次得知苏大富受伤,更是惊慌失措。
想必苏大富当日非要加入屠魔队伍,定有这方面的原因。
梅晚箫猜测,君暮寒心中也一定有着思量,但这人老是藏拙,反倒要先问起她来。连日来她想到她与君暮寒两人之间的许多疑点,心中存了不爽与猜测,哪里还有心情与他你来我往地猜测。
于是似笑非笑道:“直觉。”
说完,便转身走了。
留下君暮寒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却说秦筝留在了苏大富的房间,房内再无其他人,两人四目相对。
苏大富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淡淡道:“谭云说得对,宫主怕是认错人了,您一生冰清玉洁,如何会有我这般大的儿子?”
秦筝在外人面前强装的表情瞬间坍塌,双睫微微颤抖,终于滚落下两行清泪:“成儿,我……”
“好。”苏大富见她如此,终于也懒得再装,面上带了些许不耐,冷冷道:“即便我是苏申成,是你儿子,那又如何?”
秦筝闭了闭眼,捏着衣袖拭去眼角的泪,轻声道:“成儿,南乔并非有意伤你……”
“当然,这事怪我。”苏大富讥讽一笑:“但我不过是想取回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秦筝想上前看看他的伤势,却又被他眼中的冰寒逼退,只得微微摇头,道:“寒月笛是……”
“什么寒月笛?”苏大富再度打断她的话,冷笑道:“拿了别人的东西,改了样子,换了名字,便是你的东西了吗?”
秦筝被他堵得一窒,但还是坚持道:“那是你爹……”
“我没有爹!”苏大富突然激动起来,却因为拂袖的动作带动了身上一处伤口,刺痛感袭来,他的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成儿!”秦筝神色一慌,忙靠近他,抓起他的手腕,想看看他的伤势。
却被苏大富用力甩开。
他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单手按住自己的腰腹,寒声道:“二十多年了,你还沉浸在他为你编织的虚假谎言里。”
“你可知幽冥谷主名为幽月?”
“这寒月笛,到底是寒月,还是含月?”
“这寒月笛,到底是你天音宫的宝物,还是幽冥谷的圣物玄寒玉?”
他连连发问,阴鸷的双眼迫得秦筝节节败退,神情中满是慌乱,终于听不下去,拔高声音道:“成儿!”
苏大富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
“若是小时候,我还能被你的谎言说服。”他突然笑了笑,收起咄咄的神色,漫不经心道:“如今我已有了百汇楼,当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愿意自欺欺人,活在谎言编织的誓言里,我却没空陪你做梦。”
秦筝缓缓摇头,手指用力捏紧身后的桌布,轻声道:“成儿,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你爹,他并非……”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爹。”苏大富神色不耐:“我言尽于此,把玄寒玉拿出来,我便不与你为难。你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音宫主,我与你,无丝毫瓜葛。”
“你……”秦筝咬唇,美目里又开始积蓄泪水,哽咽道:“无论你有多么想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仍旧是你的亲娘。你不必如此讥讽我,若你想要寒月笛,我便给你。”
她说着,取下挂在腰间的一支短笛。
这笛子触手冰凉,通体雪白,剔透无比,无一丝杂质,乃是绝世好玉。
“南乔劝诫你,也是关心我,并非真的要与你为敌。”秦筝叹息一声:“你从小荒废武功,却非要以言辞激怒她,逼她出手,受伤的自然是你。你……”
“够了。”苏大富一把抓过她手中的笛子,垂眸道:“秦宫主慢走,恕在下无法相送了。”
“成儿……”秦筝看着他,幽幽叹息,眸里既有心疼,也有渴望,但更多的,却是顾忌。
她怕万一她执意相认,这个生性倔强的儿子,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苏大富却无意多说,拿到笛子,便别开眼躺下,拉过被子,背对着她了。
秦筝痴痴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却也不得不离开。
…………
当梅晚箫与君暮寒看到这支白玉笛的时候,均有些意外。
梅晚箫把桌上的药碗递给苏大富,一手拿过他手上的寒月笛,道:“算你还有点信誉。”
苏大富的嘴角抽了抽,他看着药碗,皱眉:“黑乎乎的一团,什么玩意?”
“喝不死你。”梅晚箫说着,低头闻了闻笛子。
这笛子虽是玉石材质,但与一般的玉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触手冰凉,气味凛冽。
梅晚箫猜测,许是寒月笛还是玄寒玉的时候,与某种植物长在一起,时日长了,便沾染了味道,渗透了药性。
苏大富仰脖干了那碗药,舒了口气,道:“我这伤不重吧?要多久恢复?”
“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梅晚箫说着,将寒月笛递给坐在她旁边的君暮寒。
君暮寒神色略微复杂,脸上惯有的笑意没了,眸中是沉沉墨色,周身无端多了某种沉重。
“这么久?”苏大富皱眉:“现今我们在此等候各大门派的支援,其实也不过是等他们把暗中的人手抽调过来,又不是真的从各自的门派出发,哪里等得到那么久。”
梅晚箫闻言挑眉:“你还要去万刹门?”
“那是自然。”苏大富换了副表情,笑意盈盈道:“惩奸除恶,乃是我辈分内之事。”
“那你不就是那个‘惩奸除恶’中的奸商……”梅晚箫瞥了他一眼,道:“若你真想去,也无妨。内伤需缓慢调理,你跟着赶路,只要每日按时服药,半月内不动内力,便能恢复了。”
苏大富松了口气,道:“那便好……”
但他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房门便被一股大力冲开。
但见一条白练携着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直逼君暮寒手中的寒月笛!
第四十六章 寒月入良药
君暮寒端坐在椅子里,即使背后咄咄剑光,也从容自若,连衣角都不曾动一分。
斜地里飞出一道剑光,凛冽冰寒,将冲入室内的那柄剑击开,带着劲风的白练瞬间裂成几段。
流霜垂眸收剑,冷冷地看向来人。
苏南乔咬着唇站在院中,秀眉微蹙,目光微凉。
“哟,”苏大富将药碗递给一旁的谭云,讥讽一笑:“瞧瞧,这就是天音宫的圣女?暗剑伤人,还企图夺走别人的东西,真不愧是名门正派啊。”
苏南乔几步走进房中,脚一踩落在地上的剑,细长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剑花,她抬手接住,冷冷道:“你不必出言讥讽,寒月笛本就是天音宫的东西,随你怎么颠倒是非也不可改变。”
苏大富冷笑道:“我也随你怎么冥顽不灵,我只告诉你,这本就是幽冥谷的玄寒玉,即便你是非不分,非说这是你天音宫的东西,也不可改变。”
“我不是来找你讨要的。”苏南乔一张秀美的脸上带着寒霜,目光复杂,道:“天音宫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低下身段再要回来的道理。我只是敬告你一声,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分。”
苏大富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左手按着腰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哈哈哈,你这人真是有意思,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却要来敬告我?用什么身份?姐姐吗?难不成,你是秦筝的女儿?”
“住口!”咄咄剑光自苏南乔手下发出,她出手迅速,几乎让人看不清招式,眼花缭乱至极。
与此同时,站立在一侧的谭云出手如电,拔出腰间的折扇,堪堪挡住她的攻势,冷然道:“我百汇楼主被你所伤,在此养伤,你却还不肯放过,如此咄咄逼人,放肆至极,是欺我楼中无人吗?”
此言一出,苏南乔手中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她脚下一点,身形闪到门边,眼中冰寒积雪,并不说话。
“这就生气了?”苏大富好整以暇,嗤笑道:“她自己都说我是她儿子,你还能如何?真把她当成冰清玉洁的圣女了?你们天音宫说话真是有意思,就那么喜欢自己打自己耳光?”
“你!”苏南乔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情绪再次被他激怒,这下使了十成的力气,那柄剑带着至高的剑意,裹挟着极度危险的光,朝苏大富面门而去。
谭云眸光一沉,纵然已经出手,但眼看是慢了半拍,而苏大富却躺在床上,表情淡淡,一动不动。
“铮——”
长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不停颤抖,剑尖没入床上的木框,入木三分,内劲不绝。
谭云松了口气,再看向门口的时候,苏南乔已不见了踪影。
梅晚箫默默喝了口茶,摇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嘴炮。”
苏大富笑了笑,朝她挤眉弄眼:“哎,你看就我这样的口才,发扬‘西游记’不在话下,我都给你找到玄寒玉了,你怎么也该表
示下吧?”
梅晚箫挑眉:“其一,作为我得到玄寒玉的条件,是带你来屠魔队伍。其二,‘西游记’不是我的东西,不能随便传给你,你也不要妄想靠我告诉你的片段去赚钱。”
她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伸了个懒腰,道:“好好躺着吧你。”
“哎哎,”苏大富侧过头看着她:“再坐会儿呗。”
梅晚箫不理他,推开门就走。
君暮寒朝他笑了笑,也起身告辞。
“夫唱夫随啊……”苏大富嘟囔一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出得门来,君暮寒将寒月笛交给流霜,道:“拿去研磨成粉。”
“是。”流霜退了。
君暮寒看着梅晚箫的背影,眸色渐深。
夕阳迟归,暮色渐垂。
小镇上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商铺早早关了门,此刻仅有一些出夜摊的小贩出来摆摊。
香味浓郁的蛤蜊汤,酸甜可口的酸梅汁,清热解暑的绿豆粥。
梅晚箫走了一路,见着许多吃食,却都没有停留,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桥下,方才停住脚步。
“跟着我做什么?”她淡淡道。
君暮寒脚步一顿,转而笑道:“夫人去哪,我便去哪。”
“不是我说你啊。”梅晚箫转过身来,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演戏上瘾?”
君暮寒敏锐地感觉出她这几日的状态不对,尤其是现在,那种故意的疏离和极力想撇清关系的想法,她几乎不加掩饰。
是以他并不接话,面上仍带着些许笑意,一双墨玉眸静静地瞅着她。
到底还是梅晚箫先败下阵来,她别开眼,叹了口气:“算了,我回去了,你自便。”
但却突然被一直温软的手握住了。
和之前一样,他的手十分温软,即便是在炎热的夏日,却也不显得灼热,那温度刚刚好,既能引起人的重视,又显得妥帖温柔。
十指相扣。
“晚箫,”他轻声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梅晚箫抿着唇想收回自己的手:“没有。”
“你若问了,我都会告诉你。”君暮寒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
“放手。”她冷下脸:“我不想听。”
“晚……”
“无论真假,我都不想听。”梅晚箫皱着眉,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君暮寒一怔。
梅晚箫却懒得再与他多说,再度用力,抽回他握在掌心的手指,拂袖离去。
明月拱桥,江水悠悠,倒映残影孤灯。
…………
两日后,梅逐曦与叶月舟等人抵达小镇。
距离各门派抽调人手前来支援还需要点时日,是以众门派约定,十日后启程。
梅逐曦与梅晚箫自然住在了同一个院子。
“玄寒玉备好了?”梅逐曦看着坐在窗边托腮沉思的妹妹,心中有些意外,但并未直问。
“嗯。”梅晚箫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撑着下巴,盯着窗下的一株杂草。
这倒新鲜,谁能惹到这个混世小魔王?
梅逐曦饶有兴致,转了转眼珠,道:“其他药材呢?”
“也好了。”梅晚箫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把包裹打开给他看:“一早就开始准备了,都在这里。”
梅逐曦一一看了,点头:“没什么差错。”
梅晚箫便唤来桑柔,嘱咐她煎药的方法与时辰。
晚些时候,君暮寒带着流霜敲门进来。
“逐曦兄。”他拱手抱拳。
梅逐曦自然还礼,刚想说什么,却见他的目光却是落在窗边那抹背影上的。
……这种不太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梅逐曦按捺下奇怪的感觉,请了君暮寒坐下,伸手给他把脉。
“之前的火莲并未奏效,确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梅逐曦道:“看你的脉象,却并无太多异常,反而因为火莲而使得经脉愈发活络,沉稳有力。”
他说着,突然朝窗边坐着的梅晚箫道:“趴在那像什么样子,过来给君公子把脉。”
一直以来都是梅晚箫在看君暮寒的脉象,若有什么不对,她也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她倒好,自己躲到一边去了。
梅逐曦原本以为,这个爱躲懒的妹妹还要与自己抬杠几句,谁知他话一落地,她便揉揉眼睛,虽然困顿,但还是走过来了。
君暮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随着她走来,丝毫没有挪开。
那双墨玉眸子里没了往常温软的笑意,只余浅淡的亮光,以及深沉内敛的情绪。
梅晚箫只当没看见,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谁料君暮寒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背。
……梅逐曦突然觉得,事情大发了。
他正要咳嗽两声,却见梅晚箫拧着眉甩开君暮寒的手,冷漠道:“君公子的身子好得很,只需一碗药下去,便可药到病除。”
……还好还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某位兄长如是想到,心中安慰些许。
梅晚箫态度强硬,君暮寒却也不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她,星眸黯然,表情失落。
……这九王,莫不是个断袖吧?
要不怎么是亲兄妹呢,梅逐曦的脑回路与他妹妹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很相似的。
他二人相顾无言,梅逐曦倒也不觉尴尬,索性与君暮寒对弈几局,棋逢对手,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