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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药铺家的小娘子-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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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时也是个普通妇人,别动不动就跪。阿苏坐下说,叫我婉姨吧,再喊夫人外人听了会笑。”赵清婉摸摸紫苏脸,笑着又说:“今早吓坏阿苏了,别听那赤佬乱嚷嚷,这襄阳府里还没谁敢无故杀人。阿苏坐坐先,我还想与阿苏讲个故事,阿苏听完再做决定是走是留。”

紫苏低头不说话,宋夫人少有这么亲切的时候,她也想听听宋夫人能说出什么故事来。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我家就住在浔阳江畔的浔阳县,顺着这襄阳府的汉江就能到我家门前。也不知阿苏可曾见过红枫树,秋来的浔阳江美极,真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我已是多年未见。”说到这里,宋夫人低低的笑了两声,表情很怀念也很温暖。“我知道阿苏会爬树,可阿苏不知道我也曾爬过树,只是没阿苏厉害。这些都算甚,十多年前整个江州谁人不知赵家婉娘。我们浔阳县附近有个庐山,清晨若是去得早能看见云顶霞光,流云如水般从山顶灌下。当时阿姐牵着我的手,并奶娘都看呆了。春来江里鱼虾最肥美,那时我凫水功夫也不差何亦良多少,还从江水里摸出过珍珠!”

言及幼时,宋夫人似也变年青了,狡黠着掐着中指指盖比给紫苏看。“有这么大的两个,一个坏心的货郎见了想用饴糖与我换,我没上当。”

宋夫人讲得绘声绘色,浔阳江畔的美景在紫苏脑里一点点丰满起来,她似看见个调皮的小娘子在江里如游鱼般戏水,羡慕不已。很是遗憾的说:

“宋姨可真厉害,阿苏家门前也有个水潭,不过娘不让我们下水。哥哥们下水,也从未捞过珍珠上来。”

“我住的江州是富饶之地,谁家舍得让女儿下水。只是我娘走得早,我又淘得厉害,阿姐管不住只好任我胡闹。不过那日子现在想来最快活!阿苏现在是不知,做女儿家是最快活不过的。”宋夫人说到此处笑得很开心。

“不过后来我父亲把我们姐妹二人接到了江州府,穿绮罗,戴金冠。没多久,阿姐被父亲一辆小车送给个有权势的人做了妾。姐姐嫁的那人很有本事,爹和继母为着这个对我都和善了许多。那两年,仗着姐姐的势我在江州可是出了名,每天斗茶吃酒结诗社,又有人吹棒,便飘飘然。”说到江州时宋夫人的笑容开始变淡。

“可是阿苏你知道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好!那群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心计可足了,带着我去风雨楼听曲。那里面有个小郎君穿着一袭红衣,云袖当风。用一双黑得像矅石的眼温柔的看着我,唱《醉垂鞭》。”

宋夫人沙着嗓子模仿男声唱起: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紫苏听得入了神,两颊微红,哪个女儿不思春,不慕俏郎君。

“对着如此翩翩公子,我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怎么不动情,傻乎乎、喜滋滋,而且还是的心甘情愿踏进那温柔陷阱。一流高台二流吹,三流马戏四流推。五流池子六搓背,七修八配九娼妓。我婉娘第一次动心的良人,就是那江州城里最一流的高台戏子。”

青娘在一边眼睛都红了,拉住宋夫人的手说:“别说了!娘子别说了!”

赵清婉看了眼青娘,面无表情的拉回衣袖又说:“我阿婉是谁?天若不下雨,我还要寻根棍子捅捅。戏子又如何,他若愿娶我便嫁!可那小郎君却与我说,他只是受人委托来捉弄我,代价便是脱籍成良民。”

一边传来青娘的哽咽之声,像是怕宋夫人怪责,青娘连忙起身躲到外间。宋夫人只扫了眼就又接着说,语速变快,语调也变得干涩。

“这事传出去,整个江州都沸沸扬扬。当时阿姐跟着她那官人去了临安府,江州再无人能护我。我父亲就把我塞竹篓里沉江,可惜被我逃了出来,只是我那奶娘水性不如我……见我没死,我那父亲又持剑来杀。江州呆不下,我只好上临安府找我阿姐,阿姐便把我嫁给了宋鑫。”

宋夫人说到最悲惨处声音反而更平淡,一点情绪波动都无。可紫苏听了泪水不禁挂了满腮,宋夫人见了反倒笑了起来,拾了帕子来替她拭泪。

“那些当时你以为的最大伤害,待熬过了再回头看,其实算不上什么。最后我也发现,所有的苦难除了熬着也只能熬着,熬着才有希望。我其实还要多谢她们,让我能最后沉下心来做人,没把我阿姐拖累死。”

宋夫人说到这里眼睛才有微红。

什么崔虎生,什么周冬生,他们算什么!紫苏觉得自己都不知道动了几分心,自已能不能说出不管对方是谁愿娶就嫁的话!自已的那些事放在宋夫人面前算什么!
被朋友出卖,被良人所弃,被亲爹追杀,现在还能风光霁月的坐在这里平静的说那些惨不忍睹的旧事。紫苏虽一时半刻还不能消去心中的情绪,但这个故事如一道亮光照进心底,勾引着,让她也想做宋夫人这般的女子。
一个被岁月辜负,却不肯辜负岁月的女子。

“我知道阿苏喜欢医术,我也有私心。冬郎身体要长期调养,很难寻个好郎中。我希望阿苏能帮我照顾好冬郎,能跟柏郎中学好冬郎的医治方法!我这一生,除却冬郎也没有能再让我心软下来的人了。阿苏!现在你若还想走,我可以让何亦良送你还家。”

紫苏看着宋夫人,觉得眼前夫人比起任何一个时刻更加的平易近人,更加亲切。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靠近,想依偎。嘴里自有思想的说:

“阿苏喜欢医术!阿苏要如宋姨这般坚强!阿苏也想治好冬郎!”

是啊!这才是紫苏藏在最心底的话,她是真心想做名女大夫。

赵清婉听完紫苏的话终于如释重负,一直崩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伸手抱了阿苏在怀中轻拍。

“我早就说过,会护着你。只要我赵清婉活一日,这话便作效一日。阿苏尽管用心去学,只管向前,别回头。”

青娘在外间早就哭得眼如桃核,三人重新净过面,才各自去忙。冬郎昨天吃了药,今天晨起精神看着就好些。紫苏泡好药材,又洗了点梗米单用个碳炉煮粥给冬郎吃。用完饭,宋夫人又拿出个面纱让紫苏戴着。

“你这脸太招人了,我也总算是尝到你爹娘的艰辛了!”

紫苏听了很心虚,知道说的是昨天的事。乖乖戴好,又让众人审视一圈才由宋四陪着出了门。

青娘在紫苏走后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怨赵清婉不该把那些丑陋的陈年旧事翻出来。赵清婉的精神似乎全部耗尽在那个故事里,这刻如同被抽了骨头般靠在青娘肩头,苍白的脸上有一滴泪水滑过。

“青娘!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活一百岁,看着我的冬郎读书、长大、娶个贤惠的娘子……可惜天不假寿!”













第25章 大手牵小手
紫苏跟着宋四一出门就看见昨天来过的王从文大夫,说是柏郎中派他来接她去药剂局。  
襄阳府里的药剂局与惠民药局都在东门内,药剂局主要制售成药,多为丸、散、丹膏等。行至东大街时,紫苏似是看见个相貌类似郑娘子的妇人一闪就进了家挂着安济坊牌子的门楼。向王从文询问,道是收容贫困病人免费治疗的地方。紫苏很是吃了一惊,没想道官府居然办了这大善事,忙向王从文约了改日去看看。王从文很自豪的说襄阳府以前还有慈济院,只是早些年战乱没能维持下去,临安府还有养济院、居养院和慈幼局,都是免费养护鳏寡孤独之人的所在。
想及大哥信中所言,紫苏心中有些别的想法。

    这位保安郞王从文对蒋小娘子的高祖很是推崇。一路行来,但有所问,知无不答。而且他的医学知识非常丰富,《素问》、《难经》等医书是倒背如流,完全是部活医典。紫苏又有心求教,两人谈得很是投机,并肩进了药剂局。

    药剂局修得宏伟,人流不绝,王从文直接带着她穿过药柜经过一排制药作坊进了最里的一间厢房。这间厢房应该是药剂局的办事处,只是现在一侧面墙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什么苏合香丸、紫雪丹、至宝丸、眼药酸等等不一而足,地面是东一堆西一摊药材。另一侧摆了书架案几,现下也是堆满了各色成药。柏郎中正坐在案前拿着包红雪通中散研究,见紫苏和王从文进来,连忙招唤。

    “你们两个快过来看看,看能不能瞧出这两份红雪通中散有什么不同!”

    紫苏和王从文都上前各取了一撮放手心里。紫苏先是用指尖分别捻了捻再辨色,然后又分别细细闻。最后才伸出舌尖舔了点入嘴,砸吧了好几下。这才皱着眉头说:“左边的这个红雪通中散是平日常用的,右边这个感觉有些不一样!”

柏郎中笑了,抚了抚颌下长须又问:“哦,那你再品品,看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紫苏又舔了点,眯着眼皱了眉足足过了一柱香还没出声,柏郎中也不催促,拿着手里的药书坐下翻看。另一边王从文没品出什么不对,很爽快的放弃了。撩起袍子塞腰间,蹲地上规整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

   “嗯……好像是木香吧,……感觉木香味有些不同,不过阿苏也不敢确认!”

    柏郎中听完连连击掌大笑,“是木香,就是木香!以前我们大多用的是云木香,这次制药用上了川木香。两个木香区别不大,只是云木香的药性更好些。我都研究了一早才发现,你这小娘子,可长了只了不得的好舌头。来来来,再来试试这红花。”柏郎中高兴得跟得了个新玩具的孩童似得,拉着紫苏一上午尝了几十种药草和成药。但有人来就很得意的宣扬,说这是他新收的女弟子,有奇技,能辨百味,众医官也很给面子的连连道贺。三人研究的起了性,中午就在药剂局吃了外叫汤饼又接着辨药材,直到把案几上的都理顺了,柏郎中才想起要教紫苏制芙蓉膏。

    紫苏也没有不耐烦,柏郎中喜欢天马行空边理药材边讲解,这一上午也收获颇多。而紫苏于医药上确有天份,加上灵敏的鼻子与舌尖,柏郎中教得畅快,紫苏也学得专心。王从一则在旁边理所当然的蹭课,也蹭得专心。

“这个阿苏没见过,不过好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紫苏拿起朵巴掌大的像喇叭样的干花,柏郎中看了眼说:“这个是曼陀罗花,产自大理国。老夫拿了是准备给你主家的小郎君配药用,分量和用法极讲究。因这药有剧毒,能迷人神智,据说华佗曾用它制麻沸散。前几年,在临安府出了个大案,几个赶考的举子投了黑店被害,便是吃了这曼陀罗花制的蒙汗药。阿苏若闻过这味,此刻哪还能安好的跟老夫学医!”

紫苏听完柏郎中的话惊出一身冷汗来,那味道原是曼陀罗花,那夜新房里都是这个味道。她竟是吸了蒙汗药爬树,没摔死也是命大!紫苏又再三闻过确定就是这个味道。那崔虎生真是龌龊,平白连累与她,一个二个都不是好东西!

这事没完!
    
   柏郎中这边说起曼陀罗花就不免提到冬郎的喘疾,紫苏赶紧收回心思细听。还和王从文那里要了纸笔勾划。只是那字迹如狂风暴雨,柏郎中拿了一页看了好半天都没理出个所以然来。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忍不住黑了脸对紫苏说:

  “你这写得是什么鬼划符,以后开了方子出去,说是我柏列志的弟子老夫如何见人!你现就去书局寻本工整的字贴好好练了,明天带来老夫要检查。”

  “老夫再给你列个书单,你都抽空好好看,不懂就问,我也是不时要考校的。”

   紫苏听了呆了呆,被王从文推了下才反应过来。柏郎中这是相中她了,准备规规整整系统的传授她医技。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中,紫苏磕完头起身时还云里雾里。手里捧着柏郎中列的书单,就被羡慕妒忌的死去活来的王从文推出药剂局大门。

    哈!她要当女大夫了!

怎么办,好想大声叫上一叫,就是唱支歌儿也好。紫苏那喷涌的喜悦被憋闷在胸口都快按捺不住了,这事非得饮酒为贺才对啊!可手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铜子。
忘了,爹娘给的银钱都落在崔虎生家里了。一时有些愤恨,可没过一会儿又高兴起来。
    没办法呀!太高兴了,不对!是太,太,太意外了!连太师叔都不肯收她做徒弟,可临安来的柏郎中却相中了她!看着身边如斗败了的公鸡般的王从文,张了几次口,又闭上。她觉得此时跟他借钱似乎不太厚道,而且她和这王从文也只有两面之交!

宋鑫立在药剂局门前站了有好一会儿,早晨出门时阿婉让他方便时去接蒋小娘子归家。所以他就在方便时打发了何亦良与周冬生,又在方便时守了不知多长时间。日头都从杨柳树的顶上跑过去,才见那小娘子呆呆的从门内出来,蒙着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又娇又媚的眼睛却含情脉脉的看着身边的白脸书生!
白脸书生,又是白脸书生!宋鑫是看得怒火中烧,大跨步上前。

    “阿苏!回家去!”

    宋鑫拽了紫苏就走,也不理王从文在后面喊。最烦小白脸,可最近小白脸总在他眼皮下晃!那边紫苏还沉浸在兴奋中不能自已,顾不上搭理王从文,看见是宋鑫眼睛一时闪闪发亮。反抓住宋鑫的手,激动的问:

   “宋大人可以借些钱给阿苏么?”

   看那小娘子拦到他面前,半仰着脸。兴奋的两颊通红,眼珠儿如同浸在襄河里的星子对着他眨呀眨呀,看着宋鑫心里如有小勾在一挠一挠的,但偏偏躲过了那最痒之处。伸手自怀中掏出钱袋,放进小娘子手中。指尖触上那柔软,心尖又是一颤。那小娘子却一下就笑开了,戴着面巾都挡不住那飞舞的眉眼。若是此时有东风吹过,怕是真能上天。

“我……嗯……我就和你借一百文钱。”宋鑫低头看着那小娘子眉眼弯弯的从钱袋数了些铜板出来又把钱袋塞回。

“阿苏打算卖些什么,我陪你去。”说完又补充,“你个小娘子单身总是不便的。”

    “我想卖点酒,还要卖书!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宋姨知道了一定也高兴!宋大人,你知道吗?今天柏郎中收我做弟子。柏郎中啊!你知道柏郎中是谁吗?他是临安惠民药局来的妇儿科圣手,他还给我了书单,让我回去好好练字,明天还要考较……”

    宋鑫除了开头两句后面都没听清,那小娘子的手正勾住他的胳膊。白嫩的指尖不知被什么东西染成杏黄,像涂了蔻丹。他自已身上的这件朱红色的常服也好,配上小娘子的葱葱玉指,养眼的不行。他想,阿苏最适合红色,得嘱咐阿婉与阿苏置上件大红的绮罗裙。

    紫苏边说边走,发现宋大人盯着她的手,而她的手正挽着宋大人。吓!顿时惊得把手抽回。讪讪的笑着解释:“……那个……那个我太高兴了,一时把你当做我哥哥了……”

   “你这手指上染的是什么?”宋鑫心喊可惜,转移话题的问。

    紫苏有些不明所以的抬起手看了看,发现指尖染了色。不禁笑着翻手,迎了夕阳举起,得意的左右轻轻摆了摆,阳光在指间穿过。

“很漂亮对不对?是在药剂局不小心被红花染的。柏郎中说,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猩猩血未加。红花不仅可以染布料,做胭脂,还可以入药。可以去活血、去瘀……”

    是漂亮啊,有了那只手,天边的云霞也失了颜色。见那小娘子说的忘乎所以,宋鑫不动声色的把紫苏的小手又塞回了自己的臂弯,不想被别人看见,连自己的眉眼也带上了笑都不知。这主街上处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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