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楼兰-第4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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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急!”陈瑕一向跟谁都是和和气气,特别是卫福还是他认识的人,今天却一反常态,就当着郭恂的面,问道:“郭伯伯,侄儿有一事不明,要当面请教。是不是大汉的军兵就可以在西域草菅人命?”
郭恂微微一怔,看了看任尚,见他横眉立目,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笑道:“班大人一向主张以仁德治西域,绝没有草菅人命这回事。西域各地,很多与大汉结为盟友,那是我大汉属国,就更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这些年治理西域,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向服。与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当初班超大人离开疏勒,那疏勒王连同当地百姓,甚至全都是哭着挽留,班超无奈才答应继续留任。此事尽人皆知,可见我大汉深得民心,又怎么可能有什么草菅人命之事。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陈瑕一摆手,“此事我亲眼得见,亲耳听见,绝不是误会。要我们放了任将军,没问题,但是今天死伤了这么多人,他却不闻不问,甚至都不肯将死者掩埋,该是不该?侄儿鲁钝,还望郭伯伯指点迷津。”
“那……”郭恂四下看看,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可以说大汉的军兵就是草菅人命,“那当然……任将军有他的理由,容他解释如何?”
他自己不敢轻易回答如此尖锐的问题,便把它推给任尚。任尚冷哼一声,陈瑜的宝剑在他口中立着,也说不了话,只能瞪了郭恂一眼。
卫福忙替他说道:“任将军也是一心报国,为了西域都护府的安全着想,军法在前,谁敢违抗,就算误伤人命,也情有可原。”
陈瑕冷笑道:“好一句误伤人命,当时炮火连天,震得山谷巨响,我想郭伯伯也一定听到,莫说我等不是刺客,就算这些人是刺客也应该被击退了。如今已经确定他们都是我大汉百姓,死后却连一副棺材也没有,未免说不过去。那些受伤的、断腿断手的,也不给医治,是何道理?”
陈瑜这时也算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陈瑕是因为这件事和任尚起了冲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而且是要杀他们两兄弟的仇家求情,像这种事,陈瑕也会去做,实在是愚蠢到家,那些恶人死了就死了,又能怎样,结果倒好,他们反过来还是要杀陈瑕,为他们求情却得罪大汉官员,实在多有不值。536文学 。536wx。com
想到这里,陈瑜反而把宝剑撤回,唰地一声还剑入鞘。陈瑕微微一愣,陈瑜则淡淡一笑,一语不发。
任尚刚要站起,陈瑕又冲上前去,按住他的肩头,那里正是箭伤所在,任尚站到一半,又被按下去,大叫一声“哎呀!”单膝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瑜道:“小弟,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有了台阶你下了就是,何必非要替那些浑人讨什么公道?”
陈瑕正色道:“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任将军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既然郭伯伯说这不是大汉天子的本意,也不是班伯伯的意思,我就非管不可。”
“不要因小失大!你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陈瑜劝道。
陈瑕冷哼一声,“什么叫因小失大?何为小,何为大?百姓人命事小,还是他任将军官帽事大?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我为何不能管?今日就算是以下犯上,也要他答应把尸首掩埋,把伤者救治,否则就算是爹从土里爬出来叫我放他,我也不放!”
言罢,手上加了力道,任尚就觉得好似五把钢钩勾住琵琶骨,疼得面如死灰,他也是征战多年的勇将,几时受过这等屈辱。横下心来,咬牙说道:“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埋!有种的你便动手!”
郭恂忙道:“贤侄,你可不能打死他,他这一死,你罪责难逃,如何还能再见班大人的面啊?”
陈瑕却打定了主意,朗声道:“当年我爹治理伊吾卢时也是与人为善的,对待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员绝不心慈手软。就算我干爹周贤也曾因此事被我爹处罚。记得我爹曾和班伯伯说过,西域人心不服,皆因从前以武为胜,如今要收复民心,理应安抚,而非杀戮。班伯伯那时深以为然。我相信我爹和班伯伯的做法是对的,而任将军的做法是错的。我娘又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任将军,不听一听我娘的话,也好给死者一个交代,我想漱清庄主也一定会原谅他的。”
这番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不过却又有它的道理,连陈瑜都勉强忍住笑。
阮翔骂道:“一派胡言,任将军又不是你娘的儿子,凭什么听你娘的话?你小子脑子有病吧。”
陈瑕却一本正经,“我娘的话有道理,为什么不能听?”
陈瑜掩口窃笑,调侃道:“这话出自《左传》,可不是咱们娘说的。幸亏你没说是‘娘子’曰的,否则就叫人笑掉大牙了。”
第1088章 前世今生
陈瑕把手一挥,“管它哪个‘子’曰的,对就行了。今天不答应我,我便不放他走,任你们千军万马我也不怕,大不了一命赔一命。任将军说的对,我不过一介草民,他则是大英雄,大将军,不知我俩的命哪个比较值钱!”
众人谁也劝说不了陈瑕,任尚又是个执拗脾气,到了此时也不松口。
郭恂劝不了陈瑕,只好又来劝他,“将军,你听他这番话,分明就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可比他懂事!”陈瑕道。
“你懂事,你懂事……”郭恂哭笑不得,又对任尚说道:“你便依了他又能怎样?难不成真的叫我大汉子民暴尸荒野不成?你答应了他,不但是一件善举,也免得此事传扬出去,说我大汉皆为虎狼之师,不讲道义。班大人知道了,也说不过去的。你不答应,他也不肯饶你,你大人有大量,又何必跟一个小孩子怄气?留着有用之身,为国效力才是正途啊。”
任尚沉吟了一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好吧,我身为大汉官员,体谅苍生疾苦,不能叫生者心冷,死者不得安息。来人,把所有伤者带回营中救治。死者卒于异域,虽并未给大汉立过寸功,也以军中兵士之礼安葬,再为他们立碑,以表其拳拳忠义报国之心。”
陈瑕这才觉得比较满意,将任尚搀起,笑道:“将军正该如此!”说罢在他肩头连点数指,方才陈瑕抓住他的痛处,那里的箭伤再次崩裂,陈瑕几指下去伤痛立减。
旁人不明所以,还道陈瑕又要打任尚,卫福忙道:“陈少侠,不可伤人啊。”
陈瑕微微一笑,“我学过粗浅医术,封住他的穴道,免得他疼痛流血。”
任尚冷哼一声,并不领情,转身要走,陈瑕又道:“将军好事做到底,既然把尸体掩埋,等到墓碑立好之后,还望将军再到坟前诚心忏悔,以求死者宽恕!”
任尚忍无可忍,后退几步,这才喝道:“姓陈的小儿,你不要得寸进尺。别以为本将军拿你无可奈何。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回头再来找你!”
“你能记得最好,不然我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陈瑕不觉得他的话是种威胁,反而笑道。
任尚留下卫福以及三十个兵丁,收拾残局,便怒冲冲带着其他人离去,那山下中了雪蛛只毒的军兵也一并带回,只是心中愤懑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猜到,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唯独陈瑕性情耿直,不以为如何,对郭恂抱拳说道:“郭伯伯,除了我们兄弟两个,我还带来一个手下,还有阿曼姑娘,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郭恂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军中军务繁忙,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叙旧,既然你来投奔,那咱们来日方长。卫福啊,等下你就带两位陈公子去见班超,我有事在身,就不必来叫我了。”
郭恂对众人抱了抱拳,便匆匆离去,不给陈瑕挽留的机会。
卫福心里明白,郭恂是不想和陈瑕走得太近,以免被任尚迁怒,另外方才他多少替陈瑕说了一番好言,任尚未必能体谅,所以他急需向任尚解释清楚,熬了这么多年,郭恂也无非是个副校尉,比任尚和班超的官职全都要低,因此不敢得罪任尚。三九小说网 。39xsw。com
陈瑕无奈,只好一切听从卫福安排,卫福又把尸体找个清静偏僻的地方埋了,立碑今天是来不及,也只好作罢。好在任尚还算守信用,漱清等人早就全都被带去军营治伤。
等一切忙完,卫福这才带着陈瑕四人一起去见班超。
那楼兰古城距离断头谷不过五十里地,只是道路难行,从断头谷另一侧出口出去,再转个大弯才能到达。
出了山谷,就又都是一马平川之地,天降大雪,那金色的沙子和白色的雪,交相呼应,往北方走不多远就是孔雀庄的所在,如今孔雀庄已经夷为平地,踪迹难寻,盐泽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几只寒鸦偶尔还从水面掠过,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尽管这里与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陈瑕和陈瑜的心中似乎都有一种感觉,这个地方,仿佛在什么时候来过一样,可这里又是如此陌生,又怎么可能来过?
他们出生在这里,但那时二人年纪太小,不可能记得许多。但是陈瑕和陈瑜却都隐隐约约地记得这里曾经有过很多人,发生过很多事,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他们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陈瑕的心里装不住事情,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哥哥。陈瑜没想到,弟弟和自己的感受竟是如此相似,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倒是卫福给出答案,笑道:“难道你们不曾听过前世今生之说吗?”
两个兄弟,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摇头的是陈瑜,“前世今生,虚无缥缈,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卫福笑道:“究竟我们前世为何人,的确难以考证。不过据我所知很多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见过某个人,便都有过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想也许是前世的缘分,今生还无法释怀。故此你二人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姑且听之,信不信也由得你。
就在西方贵霜国,也就是大月氏的一个分支,那里曾有一个通天道,据说通天道的主持,可以记得前世之事。非但如此,甚至记得几百年间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他当主持的时候,年纪还小,也没有经历过从前种种,但是对于通天道过往的一切却能脱口而出,甚至通天道内藏经阁内有什么经书、那书中写的什么内容,包括前任主持的所有的秘密,他都能脱口而出,没见过的老一辈的人,他也能叫出名字来。但是新生的婴孩他却不知名字了。有人说前世不存在,但是通天道的事情,就实在难以解释得清楚了。”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感触颇多。
陈瑜道:“这倒是听说过,但是是否有前世今生,却难以下定论。但不知通天道的主持是妖孽还是人呢?”
卫福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说他是人,他又博古通今,无所不能,你说他是妖呢……却又不见他做过什么坏事。过去通天道的主持被奉若神明,只是自从上任主持不幸夭亡之后,通天道便改做通天教了,不但四处作恶,蛊惑人心,而且处处与我大汉为敌,倒是棘手得很。”
第1089章 十年生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是否真的有轮回往复,没人说得清楚。但是有的人却又相信这件事的存在。
卫福接着说道:“尽管轮回转世,前世今生,皆为虚无缥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血脉的确是传承的。二位皆为炎黄子孙,忠良之后,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我华夏的血,理应为大汉尽忠效力。”
陈瑕道:“那是当然,我身为汉人,保家卫国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这次来见班伯伯,便是想联合起来,共抗匈奴!”
陈瑜却眉头紧锁,如果说他们身体里流着汉人的血,那母亲却身为匈奴人。陈瑕帮大汉对抗匈奴,从道理上讲就说不过去。不过陈瑜城府颇深,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以为然:讲什么匈奴和大汉?无非是为那些王公贵族打天下,连年征战,那些平民百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西域就算全丢了,想必也伤不了双方的元气,他们在别人的地方,利用别国的兵互相博弈,也未必算得上什么正义之师。
五十里的路程,眨眼便至。
此时的楼兰古国,已经十几年前大不相同,朝廷打算把西域都护府设在此地,因此各处城墙全都已经处在修缮之中,城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写着:汉天子敕——楼兰。
这个石碑原本是在宫殿门口的,自从汉兵来了之后,就把它挪到了城门口,原来为“汉天子敕——楼兰之主”,当年陈睦还曾见过这块石碑,可惜在搬运的过程中,“之主”两个字却摔掉了。郭恂曾询问班超要不要把它补全。班超却道:不必了,楼兰本就已经是无主之地,既然无主,又何必补全呢?
于是就这样把那石碑立于城门前,就当作一个标记。其他的城池名称皆刻在城头,唯独“楼兰”却埋在地里。
进了古城之后,街道已经打扫过了,一些废石乱瓦随意丢弃,许多房屋也正在建设当中,数不清的工匠、军卒忙忙碌碌,倒也十分热闹。与从前残破不堪相比,楼兰古城好像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
陈瑕越看越是高兴,“果然还是有人的地方要有意思的多……不像从前……”
说完这话,陈瑜竟也有同感,仿佛在多少年之前,他曾来过楼兰一样,所见到的都是断壁残垣,以及百姓的死走逃亡,那一幕一幕,从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涌出来,慢慢地又变得清晰无比。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看起来都如此熟悉,可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来过楼兰,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沿着正中的十字大街,一路往东,不多时便到了旧日楼兰古国的宫殿。
此时为西域都护府的官邸所在,卫福叫陈瑕等人在门外等候,他则进去通禀。
陈瑕望着新建成的府邸,不禁一声长叹。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兄弟两人便是在一个大雪之夜,在宫殿的一处断壁后面出生,只是如今旧的宫殿已经全都被人拆了,而新的府邸却在原址上拔地而起,虽然不算奢华,占地却也不小。想要再找出生时的蛛丝马迹,几乎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一想到这里,陈瑕不禁有些伤感。阿曼心细如尘,见他方才还有说有笑,可现在却又愁眉苦脸,听他叹息,便问道:“瑕哥哥,你怎么了?眼看就要见到班超伯伯了,你好像不大高兴啊。”奇书网 。qishuw。com
陈瑕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人资质不佳,又懒又笨,你道是因为何故?”
阿曼笑道:“笨是笨了些,不过也挺可爱的呀,何必伤感呢?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好事。”
陈瑕摇了摇头,“其实我多想像哥哥那样聪明绝顶,有过目不忘之能,本来我也可以如此的,可我出生之后,我爹爹咬去了我一截小指。胡古前辈曾说过,我之所以心智未开,完全是因为少了那根小指的缘故,他告诉我将来有机会到楼兰,一定把那断指找到,再服下用他配制的‘接骨神丹’,或许可以叫我的小指复原,可如今楼兰古城变成了这个样子,虽然说比过去残破的城池不知好了几百倍,我又到哪里去寻找那半截断指呢?”
阿曼闻听,也觉得有些难过,安慰道:“有志者事竟成,难道那小指还能自己长了腿儿跑了不成?见到班超,你和他说明此事,挖地三尺也能把它找出来。”
“但愿如此。”陈瑕毕竟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阿曼开解了一下,他也就不放在心上。
陈瑜却道:“就怕人家刚刚建好的府邸,舍不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