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_姬婼-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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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干瞪着眼吃东西,着实有些尴尬,李舟阳退到近旁树前,抱伞抬眸,开了口:“你也睡不着?”
姬洛摇了摇头,淡淡道:“来赏月。”
赏月自然是鬼话,他的天演经极术多在夜间习练,往常安生时,也多半子午才睡,这会尚早,便也下船闲逛。加诸绵竹的事情于他刻骨,心中烦闷心绪一点也不比李舟阳少,百思不得解时,不如对月述怀。
“你看着我,是有话想说?”李舟阳吃完果子,看姬洛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左右有些不适。
“出蜀前想起了一个故事罢了,”姬洛垂下的手抄上,抄上又放下,来回两次,最后抓起身边一个果子,这才接上了话,“听说在峨眉山的西南边有一座接天之山名为绥山,周成王时期,一个叫葛由的羌人骑羊入蜀,结果被蜀中的公卿贵族追上了绥山,葛由在此飞升,跟随他的人也都得了仙道。”
不论是在江陵、豫章还是竹海,姬洛说话时平静坦荡,纵然大悲大喜大危于前,也依旧能控制好心绪起伏,不乱章法,可显然,他刚才并不是想吃果子,只是烦躁难耐,才以吃食掩饰。
李舟阳一直在观察姬洛说话时候的神态,看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皱眉:“这个故事我也听过,但我在蜀南并没有去过传说中的绥山,只是听到不少山夫传唱古谚,说‘得绥山一桃,虽不能仙,亦足以豪(注1)’。你想说什么?”
姬洛的眼中亮了一瞬,道:“每日三省,相通了一点事罢了。一生所求,或许终难得理想之境,但执念和追求,便如这绥山桃,能得成一点,也足以引以为豪。”
“我明白了。”李舟阳会意,不再多言。再抬头时,姬洛已经穿好靴子起身,抖了抖衣裳上的尘土,从石头上跃了下来。
不过,他脚还没着地,人先扑了出去,一把压着李舟阳的肩膀伏在草地里。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很快扫来两支乱箭。
箭是冷箭,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有两拨人。”姬洛屏息静听,从杂乱的脚步声里分出阵营。李舟阳的耳朵动了动,随后补上:“有一拨人用的弯刀,匈奴人。”
姬洛问:“何以见得?”
“因为喻姑姑和秦翊的联姻,有一部分锻刀术在剑谷留存,刀和剑一样也分长短种类,匈奴的弯刀有尖鞘,不如直刀平直,在劈砍对峙时因为吃力的原因,划拉的声音会十分短促。”李舟阳边说边推了姬洛一把,两人再次急速躲过飞来的乱箭,一起跃上林木的高层。
姬洛拨开树叶间隙,不远处果然有一队人狼狈奔逃,他们个个身体魁拔,手持弯刀,穿着只有塞外人才穿的羊皮袄子,重要的部分还有金甲贴片。
很显然李舟阳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姬洛压下声音道:“匈奴人不该在这里,国土之内,没有‘芥子尘网’监视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苻坚默许呢?”李舟阳反问。
巴蜀地理位置奇特,东接晋朝,北临秦陇,南可入百越之地,利则为军事要塞,危则可成腹背受敌,他作为成汉旧部的领头人,不可能不注意四面老邻居的动向,所以比起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姬洛,能获知的消息更多。
“你听,兵器交击的声音!”李舟阳指着前方,那批匈奴人始终结成环形,簇拥保护着正中心的头领,后头追得急了,最外侧两人自动脱队,转头回冲,与追杀的人交手。
纸上谈兵终究不如眼见得益,姬洛竖起耳朵,果然发现不同。
李舟阳又道:“刀的重量不同,音色也大不相同,这股撞击的声音很厚,说明刀沉,能锻出来的只有据说早年得到过沙漠玄铁的铁弗部。”
“铁弗部,”姬洛不迭想起屈不换,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前方,“他们不该在朔方?你说苻坚默许,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你也说了,‘芥子尘网’见缝插针,” 李舟阳的手趁机按住伞柄,一点一点向外推拉,整个人肌肉紧绷,随时会跃入前方,一剑封喉,“不过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姬洛对他的话起了警觉,也跟着按住手中的决明剑:“你看到了什么?”
匈奴人擅长肉搏,却不适合这样的山野作战,被弓箭手占据高地后,四面林子宛如囚笼,很快,那两个脱队的人就被扎成马蜂窝。
“我看到了金杖,王族的金杖。”李舟阳按了一把姬洛的右肩,眨眼已跃出了两丈之外,他的剑锋凌厉,只要心中坚定要杀人,出手会非常干净利落。不过十数呼吸间,近身的刺客已经倒下大半。
那一小波铁弗部的人见有更厉害的高手出面,立即调头结阵,伺机而动。
姬洛无声一笑,往左后方退,李舟阳既然正面出手,他不好再当靶子,于是向着飞舞的流矢源头追击,提剑刺杀难缠的箭手们。
夜色之下,踏位寻方,姬洛脚步轻如微风,几乎无处不能去,辗转枝头叶不动,宛如山间幽魅。李舟阳贴地,“竹叶青”贯穿最后一人胸膛时,姬洛反手握住决明剑的剑柄,抹掉最后一位箭手的脖子。
箭袋和长弓坠落在地,尸体在姬洛脚前绊了一下,黑衣被枝丫划拉开一道口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块花纹。姬洛凝视了两眼,觉得这标记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结阵的匈奴人在头领的招呼下往两旁散开一道小口,可弯刀兵器仍然执于手中,虎视眈眈盯着二人。那头领身量高有八尺,腰间挎着两柄好刀,气势如山。看年龄约莫四十来岁,须发皆披散结辫,右脸有刀疤,不说话时瞧着十分凶恶。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头领看姬洛和李舟阳都穿着麻衣,紧束袖口,只当他们是此地的游侠儿,于是也学人拱手用汉话致谢。
李舟阳盯着那人腰间看了一眼,道:“铁弗王?”说罢,他忽然将长剑往地上一拄,整个人单手负于背后,杀气腾腾。
匈奴护卫立刻上前一步,将主子护在背后。
刘卫辰脸色阴晴莫辨,但他的左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腰间,而是将右手往腰后一按,压住弯刀,是很标准的抽刀姿势。
“你们是谁?”他问道。
“可以护送你去长安的人。”半晌后,李舟阳扔下一句话,收剑朝姬洛走去,半隐于后方。姬洛意会,狠狠瞪了李舟阳一眼,不大情愿地从腰间抽出点金牌,拉着流苏在空中转了转。那牌面经月光一洒,露出璀璨的光华。
刘卫辰松了一口气,向后跌倒在树下,右手下的伤口皲裂,指缝间顷刻被血水染红。不知道他用匈奴语说了什么,护卫们也跟着在草坡上坐了下来,紧张的模样卸下,一个个瞬间疲软,刚才只不过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
如果不是负伤,依照匈奴汉子的体力,不会如此狼狈。
附近有药材,姬洛采了一些止血的,分给匈奴护卫,李舟阳则取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交付刘卫辰。
待处理好伤口,刘卫辰这才缓过一口气,提着刀冲姬洛挤出一个干瘪瘪的笑脸:“多谢大人,不知大人怎在此处……”他话犹未尽,想试探试探姬洛的底,苻坚如果要派人,不该拖到现在。
“蜀中略有公务。”姬洛板着脸,拿着架子,目光落在铁弗金杖上。
刘卫辰闻言颔首,张育叛乱这么大的事,且不说他耳目通达,就算因军事绊身无暇他顾,流亡到蜀道关山前,一路也多少听了点。李舟阳杀气过盛,人又沉默内敛,刘卫辰想当然将他视为姬洛的护卫,遂冲姬洛一引,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又来一个酱油党0。0
注1:引用自汉·刘向《列仙传》
第182章
姬洛和李舟阳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走到了密林深处; 那铁汉也真是憋得住; 愣是啧声好半天; 才试探问道:“天王陛下可好?”
“铁弗王不知吗?”姬洛抬眉,露出一丝不耐,仿若再说“我已看破,你别绕弯子”。
刘卫辰果然一噎,暴脾气上头; 也不再藏着掖着:“本王也想不到那拓跋老儿竟然在我跟前设有暗桩,暗中截了封拜左贤王的车架特使,传檄文说讨伐就讨伐!不论怎么说,这都是我与大秦交好惹出的乱子; 大人跟在天王身边; 可否透露一二; 长安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苻坚什么意思,姬洛哪里知道; 但他心思敏捷; 很快顺着他的话忽悠下去:“想来铁弗王也是知道天枢殿里的那位宗平陆大人的手段,既然入秦,没有什么能逃过‘芥子尘网’的眼睛; 陛下的意思,铁弗王难道不清楚?”
姬洛说完,心中暗想:这刘卫辰提到的拓跋,是唯有代国王公才可冠的姓氏; 桑楚吟说过,刘卫辰娶了一位代国公主为王后,若是寻常的事,代国不会如此劳师动众,一定是关乎国体的大事,只要细细琢磨这位铁弗王方才的话,便可知除了二心,别无他解。
“这……”刘卫辰犹豫了一刻,认定苻坚在试探他这个左贤王的忠心,当即一本正经喝道:“我明白了。大人放心,铁弗部与秦国永以为好,不会轻易背弃盟约。”
姬洛装作满意的样子拍了拍铁弗王的手臂,调头走了,这再不走,他心里的偷笑可就憋不住了。
出了林子,李舟阳背伞抱剑,在一旁等着,等姬洛擦肩而过时,他方才压低声音讲道:“刚才挑了两个好下手的打听,他们从朔方撤出后,在峪岭前被截,只能绕道出敦煌,从雀儿山走蜀道去汉中,不过一路躲避追杀,误打误撞进了米仓山。”
姬洛也同他交换了信息:“铁弗部暗中通秦,代王出兵讨伐,苻坚竟然一路无所作为,他这个人心思深沉,恐怕有心试探铁弗部的忠心。”
说到这儿,姬洛顿了顿,忽然摇头:“不,不止。区区一个铁弗部,他怎么会完全放在眼里,如果刘卫辰侥幸走脱,走投无路之下再来一出雪中送炭岂不美哉?如果没走脱……他只需将所有事往死人上一推,还可以同代国虚与委蛇不是?”
“也是,那位君王并不好戏弄。”
李舟阳应道,陷入深思。姬洛推论如此笃定,说他没见过苻坚都没人信,江湖上流言纷杂,关于点金牌的由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凿的说法。李舟阳从来不信细作的传闻,因为姬洛实在不像,但那牌子又确实是他的,倒是个天大的悖论。
不过,也许正因为未知,才有值得探究和利用的地方,不论是姬洛还是刘卫辰,都是李舟阳为了见到苻坚赌上的筹码——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桓温死,蜀地被秦军拿下,苻坚和他的立场瞬间就变了。作为成汉后裔贸然前去投效,苻坚未必会见他,就算不为难,也可以寻个理由将他打发。
李舟阳闭口不语,朝刘卫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群匈奴人没什么行囊可收拾,只是简单围在一处,似乎也在等着头领的指示。
其实姬洛也有同样的困局,所以才会跟着李舟阳押宝,但他们两个人的价值都不上不下,不过现在多了个铁弗王,动静闹得越大,得到的效果会越好。于是,姬洛接着方才的话道:“我敢保证,只要到了汉中,‘芥子尘网’一定会八百里加急,如果幸运,长安城外还会有人来迎接,颠沛流离的日子就告一段落了。”
三日后,一行人平稳进入汉中郡,寻了一间客栈下脚。
刘卫辰和他的部下虽极不愿意,但还是卸甲换衣,扮作了胡商,再往长安打算。而姬洛和李舟阳借口要事交接,则往城中逛了一圈,先在茶铺里吃了一碗氐羌特有的罐罐茶,随后又去人多喧闹的地方听了一场端公戏。
“你有没有发现,东边的唱戏台子,西边的茶寮酒肆,南面的米庄绸缎铺,沿街十数有八都有朱鹭的标志。”姬洛用手肘轻轻推了一把李舟阳的胳膊,说道。
逛街是假,搜罗消息、探听情报是真。
混了这么些年,姬洛也算老江湖了,新地方歇脚,四方阡陌,地头风情都要打听清楚,前者为了跑路,后者避免祸事。
李舟阳停下脚步:“长安公府。”
“果然,”姬洛点点头,这倒是和他心里头猜的分毫不差,“以前只是听过钱府大名,如今才晓得何等威风。”
“长安公府投奔了苻健,一直和宫内交好,也算皇商。”李舟阳不以为意。
“你是蜀中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吧?钱这种东西跟权势一样,会把心养大,觉得越多越好,”姬洛抬眼四面又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往来不绝的商贾身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这还只是汉中,如此厉害,恐怕离出事不远了。”
又过三日,长安楼阙近在咫尺,几人怀着忐忑的心情从东门入城。先前过关,依靠的是姬洛的牌子,如今牌子还没有掏,城楼下先走来几个兵丁并一位带甲的校尉,将刘卫辰引到一处私语了两句。
姬洛站在关口仰望九丈城楼,摸着砖石眼中闪过哀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仰望长安城。
刘卫辰显然跟苻坚的人达成了一致,很快朝姬洛他们走来,看起来是来告别的,不过开口却是相邀同行:“今日不必急着入宫,不如同来小坐片刻?一路上多有劳顿,还没能切磋一二,二位的功夫是极好的。”
这位铁弗王居于高位久了,虽然很忌惮姬洛的身份,一路颇为客气,但实际上却并不热情,举手投足都可见倨傲。这会他突然拉下面子说些哥俩好的俗话,显然是有意为之。
姬洛和李舟阳对视一眼,还没开口,背后却来了一队内官,打头的先说话了:“恐怕不行,这位公子还需跟奴婢走,主子要见你。”这话是冲着李舟阳说的。
刘卫辰惊了一跳,转头再打量背伞的人眼光就大不相同了,起初他只当是姬洛的随行,此刻却惊疑于他的身份,看姬洛的眼光也变了几变,心中暗道:蜀中公务?蜀中的人?
前后两拨人都没提姬洛,姬洛也不慌张,抖着袖子装模作样给李舟阳拱手作揖,道:“李兄,改日再会。”说着,又朝刘卫辰致意:“再会。”
说着,他施施然朝城外走,俨然不把那校尉内官放在眼里。约莫走出了快十丈,后头立在车马前的小内侍才扯了一把当先人的衣袖,后者恍然,扬声喊道:“大人,主子夸您事情办得好,在灞桥的庄子给您留了一筐他前阵子钓的鲤鱼。”
刘卫辰闻言脸色更加古怪了,一直紧盯着姬洛的背影,直到那袭缁衣彻底消失不见。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按理说郊外游玩的人该是不少,可越往灞水桥头走,越是半个人都没有,仿若被提前清场一般。姬洛脸上冷得再无一丝笑容,勾着嘴角冷哼一声:“什么鲤鱼,恐怕是太公钓鱼。”
“愿者自来。”竹亭中坐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一腿斜横在栏杆上,一腿支起,鱼竿就扔在脚下,手头不慌不忙收线。
姬洛闲闲往柱子上一靠,腰间挂着的佩剑磕着木头发出“咚”的一声响:“天王今日怎么没有煮茶?”
“江南的香茗还是没有罐罐茶好饮,”苻坚脱下斗笠,回头去看姬洛,姬洛却将目光别向远方,盯着灞水水面上飘落的桂花,“上一个这样和孤说话的人已是坟冢青茔,你果然还是一样的胆大包天。”
姬洛这才转头看他,自然地笑了起来,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就一定会藏得滴水不漏。
苻坚眼前一亮。当日穿着女子婚服,生得男女莫辨的少年郎,如今在岁月的沉淀下,狡黠不再外露,灵气收敛入骨,一眼观去,竟长出了光风霁月的气质,
“剑很漂亮。”苻坚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城雪岭”,又看了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