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_姬婼-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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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拜月气得把茶碗捏得咯吱响,忿忿不平道:“那我们就眼睁睁放他独大?”恰好这时候管家从里头打竹帘的偏门走了进来,庄柯轻咳一声,给关拜月使了个眼色,让他在人家的地盘上收敛一点。
爨茂躲后头收住了一脸戏谑,看见他们仨凑在一块,将下摆一撩,往前拱手连作了几个揖,蹙眉瘪嘴,先来了个重重一叹,颇有些为难:“三位贵客对不住啊,瞧我这糟老头子的记性,家主前两日出门了,里外上下实在寻不到他的踪迹。”
姬洛向他还礼,道:“牂牁郡疫毒大肆横行,唯有奇花‘如何’可解,若非事态紧急,我们也不会连夜来此,还望管家通融通融,援手赠药。”
“小公子说得哪里话。”爨茂眯着眼掏了掏耳朵,双手往那大肚子上一放,嬉皮笑脸道:“这买药需上药铺,爨家可不做药材生意,不如我替三位引荐引荐药铺的东家?”
来之前姬洛想得周到,专门上附近药铺问过,要么无人得知,要么讳莫如深,爨氏在这方强如地头蛇,几乎一话拍定,有则有无则无,这般推脱不爽利,明显是有意为难,想叫他们知难而退。
若真随这管家去,最后还能让他找出借口来,他们也就没理由纠缠,倒是一出顶好的如意算盘。
见人蹬鼻子上脸,关拜月怪脾气发了,张口怒斥:“你堂堂爨府管家,会不晓得你家家主打哪儿去了?若真不知道,打我们进门时便可道明,将我们在这儿干晾几个时辰,不过就是为了落人脸面。我就问你一句,这药你给还是不给?”
“官老爷发这么大火气作甚?小的不是说了吗,爨家当真拿不出来。”爨茂也急得一副猴样,演得那叫一个委屈,“您可别逼小的。”
关拜月关心则乱,别说沉不住气,心头的火泼辣辣地全喷了出来:“若是逼你,你又如何?先前郡守府的人可不是叫你们料理了吗?怎的,准备何时对我们动手啊!”无论何时,谈判最忌讳太阿倒持,授人以柄,这会他先把话亮了出来,爨茂更有机会反咬他们一口。
“官老爷,可别给小的身上泼脏水。”果然,听完他的话,爨茂目光俶尔冷了几分,瞳子里迸发出几不可见的杀气,但他当了几十年管家,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只是兜着话装疯卖傻道:“什么先前的人,郡守府来的人可不就是你们吗?”
看关拜月被他死不认账气得直哆嗦,庄柯也变了脸色,拂碎发的手悠悠一转,几抹毒烟霎时在爨茂跟前炸开,姬洛愣是拦都拦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爨茂半步未挪,双掌往前一推,左右交叉将那毒物拍散,摸着下巴道:“在下好言以待,你们却出手伤人,当真是欺负我爨家穷乡僻壤里的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个朱门泰斗。”说着,他睨了一眼庄柯飞发下那张带青花的脸,狞笑道,“好啊,在下当是谁,来的原是‘下七路’货色,毒大夫出手这么狠,若非是在下在南疆这个毒物窝窝里待得久了,学得一二保命计,今日还不得命丧当场!”
“误会误会。”姬洛挺身而出来圆场,“爨家哪里算得小门小户,爨管家看这样如何,不如你们派几个熟路子,带我们去寻药,我们也就不再叨扰。”
哪想到那爨茂软硬不吃,看姬洛无名无望,更是轻慢得不行,抱着手臂态度十分倨傲:“你们几个江湖人,我怎辨真假?既然说传的郡守令,他若真如此爱民,怎不见他亲自上门?我这宁州爨府又不是虎狼窝,有什么来不得的吗?”说来说去,爨茂就是不肯给药也不肯搭手,且这人十分会察言观色,给了他们软钉子,却又赶在关拜月捏他尾巴时将祸水东引,“这位小公子说笑了,爨氏可冒不得头,这里是天都教的地盘,所有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归天都教管。”
天都教?
三人对视一眼,那爨茂看他们有了动摇,三两句话后故意将他们扫地出门。庄柯和关拜月怎么说也是有脾气的人,多一秒就得动起手来,但姬洛却出手拦下,暗中劝他们先示弱。
“小子,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方才怎一言不发,任那个爨茂骑在我们头上?”出了爨府大门,关拜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姬洛,冷哼了一声。
姬洛将两人带到偏僻处,这才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爨茂起初对我们还算毕恭毕敬,但自打关叔挑明之后,他对郡守府的人亡命毒沼泽一概不认,且推说未见来人,这说明若真是他们出手,做的一定是背地里的买卖,二次上门以至爨茂慌了,拿不准我们有没有证据,所以才这么着急将我们打发了,俗话说‘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将好能试试我们的底气。”
关拜月忽然懂了,颔首道:“难怪你叫我们示弱,若是贸然逞能,今夜他爨氏便不可能置身事外,必要下杀机灭口,我们过那毒沼泽已是九死一生,再添麻烦确实不明智。”
“不错。”姬洛屏息感知了一圈周围,见无人跟来暗中埋伏,这才接着往下说,“我们是来寻药救人的,不是来帮朝廷挑掉爨氏这个毒瘤,所以完全没必要和他们强辩。一会我们先假装出城,寻一处藏匿起来,叫他们放松戒备,待之后杀个回马枪。”
说着,姬洛微微一笑,冲关拜月眨了眨眼睛:“关叔,莫不是你忘了你的老本行了?”
“对啊,看我刚才急得脑子一热。”关拜月拍掌叫好,可话到嘴边,又有几分泄气,“我这手艺也没法无中生有,若他们当真没有那奇花,该如何是好?”
庄柯略一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或可保万全。”而后,他摆了个手势将两人往身前聚拢,“若真到了那一步,腿长在我们身上,云岚谷虽是禁地,也不是闯不得。听说爨氏立足于此地乃是凭一颗奇宝‘辟毒珠’,天材地宝必有神物守护,有它助我们,想来能确保万无一失。今夜我们或可兵分两路,关老哥去偷药,姬兄弟寻珠,我给你们望风接应。”
三人磋商了一会,都觉得这主意可行,先装模作样去街坊药铺里打听打听,而后故意砸砸场子、骂骂人,待真出城时,爨氏已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郡守府的人兴许还能赖着不走磨磨性子,但江湖人素来都有几分傲骨,且几人与官场也并没有天大的渊源,出手不过念在武林道义,眼下讨不到好又不敢叫板,自然是识趣得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便是爨茂识人无数,也未想过三人滑头至此,恰是被带入这虚晃一招。
三更天,夜深人静,三人以鹧鸪啼为号,庄柯轻功武功皆是一般,因而在爨府偏门做好接应。奇花难得,想来藏得缜密,关拜月于是直奔家主居所而去。至于辟毒珠,大户人家收藏宝物多有专门的纳宝阁,但经庄柯提点,此物多半不与他物混放。
按庄柯的原话来说,则是“此珠性寒,夜呈幽蓝之色,通体有清淡杜若之味,与火阳之物接触则会珠毁玉碎,必然是藏在湿气极重的地方”。
姬洛和关拜月分头而走后,小心躲过夜间巡逻的人,一路找到一处四面环水的屋舍,往屋脊后方一贴,阴冷之感伴随夜间重露从脚趾漫到膝盖往上,泛出刺骨的疼。
但他不敢耽搁,趁护卫的人打了个呵欠,立刻揭瓦入屋,从上头吊了下去。房子里黢黑无光,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冷的霉味,姬洛怕有异,先吞了一颗庄柯给的丹丸,随后掩住口鼻,依次查看。
他转过三五个架子,上头积着灰尘堆着杂物,看起来根本不像会藏纳宝物的地方,更何况这屋子透着诡异,地板上残留着水渍也罢,竟还生出一股腥气。
是因为离水塘近的缘故?
姬洛晃了一圈不得法,开始搬弄起屋中的摆设物件,四处寻找暗格密室。然而今日他运气实在不怎么好,过了半柱香,愣是一无所获。
“难道寻错了地方?”
正待他要离去之时,一只猫儿从顶梁那空瓦处跳了下来,正落在一处舔毛,姬洛回头一瞥,惊讶地发现那猫停留之处,体内竟透出一缕蓝光。原是月光落下来,正好从它娇小的身子里透过,映照在脚下的砖石上。
姬洛一喜,方才他虽也走过那处,但毕竟他人身高大,且无法自个看顾自己,这才没瞧出异常。
事情有所转机,姬洛便蹑手蹑脚走近,将那猫儿驱散,自己敲打了两下,暗中使用内劲将地下的暗砖提了起来,果然在脚边方格里发现一颗滚圆又黢黑的珠子。
姬洛没敢手持,先以掌风试探,待躲过一轮暗器飞针后,再拿短剑从底部将珠子撬了上来,待他将那宝珠握在手中,只觉得一股臭气迎面,熏得他两眼流泪。
哪里是杜若幽香,分明是一颗伪造的夜明珠!
遭了,上当了!
姬洛慌忙要走,可地上的板砖已经掉了个个,他忙着抬袖拭泪,因而无法分辨四方法门,顿时从豁开的洞口掉了下去。
“噗通——”
声响后灰尘扑了满面,暗室里响起一道低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姬洛抬起头来,发现室内四面都是刑具,桌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而最里头两条碗口大的粗锁上吊着个瘦骨嶙峋的人,手腕拷着圆环,膝盖以下没入黑水中,竟是呈屈辱的跪姿。
这里竟然是一处秘密的刑房,而这爨氏竟然敢设私刑!
“啊——”
那人吃力地抬起脸来,张口惊慌要喊,姬洛忙奔过去,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将嘴唇贴在她耳边道:“我不伤人,你别出声,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吊着的是个女孩,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分外有神,她喘了两口热气在姬洛掌心,似懂了他的话,忙眨巴眨巴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过渡~无巧不成书,要是特别顺利,就没有故事可讲啦~
第94章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姬洛小声问道。
那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撅着嘴似有些不爽; 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反正我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是一点儿不怕。”
姬洛心中嘀咕:这姑娘身子骨比谢叙瘦小多了,干巴巴的没二两肉,年龄看来只小不大,这池子邪门得很; 加诸她皮开肉绽惨样,一准是受了刑,且不说敌人之敌可为友,便是敌人之敌也该最知敌。
这么一盘算; 姬洛算准了一买卖; 准备来个怀柔策; 遂温言细语道:“别怕,我带你出去。”说完; 他甫身向前; 要去撬开捆绑的锁链。
“别过来。”那小姑娘抬起头来,眼中波光粼粼,似一头受惊的小兽; 慌忙又避了开去,小声嘀咕,“我……我叫爨羽,打出生就在这里作药人炼毒; 作为用来对付天都教的‘杀器’,你眼下的池子叫万蛊毒池,你若是离得太近,会被底下的东西撕成碎片。”
姬洛低头望向黑水,果然见下面有气泡涌动,似有黑压压一片片的东西蠕动着,令人几欲作呕。
“他们将我皮肉割开,用生人血饲养,毒虫毒物每日在我身体里爬行,不死不活承受噬咬的痛苦。骨头被咬穿了又长起来,长好后再度被咬烂,如此循环往复,一生一世屈辱的活着。”爨羽低下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瞳子突然放大,整个人癫狂地抖动起来,嘴角吐出白沫。
姬洛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运足了十成十的功力,用短剑劈砍爨羽手上缚住的铁链,剑折中成两段,那铁索也应声而崩。
然而,爨羽半个身子挂在水池外,却没有半点力气挪动。
眼下并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刚才的一念不过是想从她嘴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姬洛深知自己要事在身,并没有真的带人走的打算,可眼下,听她说道,心中却莫名生出怜悯,不由出手替她封住身上穴位止痛,又抓着纤细的胳膊将人拖拽出来后,这才短暂松了口气。
“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带我出去。”爨羽浑身发烫,抖着身子去抓姬洛的手臂,眼中是热切的渴望。姬洛轻轻往后让了半步,愣是没让她抓着。
可是不能再盲目地给她希望了,若带不走人,充其量画饼充饥,那对这个女孩来说岂不是更为残忍?
姬洛摆了摆头:“对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暂时替她免去眼下的痛苦。
“呵,我不怪你。”爨羽双手抠在地上,抓出五道血痕。忽然,她鼻下嗅着怪味,抬手往姬洛来的方向看去,猛然瞧见漫入地牢的烟气,含着血痰笑了一声,“原来你是来盗辟毒珠的呀。我怎么说也是爨家的人,你带我出去,我告诉你真正的珠子在哪里。”
人都是趋吉避害的,她的话诱惑力十足,姬洛怔了怔,心想:爨府势大,盗物如海底捞针,若这姑娘真能助我,倒是颇有裨益。若她当先便说助我,绝不能信,但现下对她来说亦有所求,两相交换,倒是可以公平契约。
“可以。”姬洛做出了决策。
爨羽很满意,趴在地上冲他勾了勾手指,语气很强硬,似乎暗地里为方才姬洛的拒绝而发脾气:“你来背我。”
女孩身上的衣服因为蛊虫的噬咬已经满目褴褛,姬洛垂眸时甚至能瞧见诱人的锁骨线和胸脯,他毕竟是个男人,不愿意乘人之危,一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你不会没碰过女人吧。”爨羽将吃到嘴里的头发丝呸出,笑得有些邪恶,“闷瓜葫芦,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走得了多远?”
看她的样子,别说出爨府,便是逃过这囚笼一样的房子都有些艰难。
姬洛当面解下外袍,走过去将她身子裹住,勾起她的小臂往肩上一送。爨羽嘻嘻笑若银铃,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扑,双手勾着少年的脖子死死不放。
“你的背真温暖。”爨羽将脸贴在他的肩窝里,努力汲取他身上的热气,不停吸食少年身上竹兰秋菊般的清芬。
而后,姬洛一手托着她的长腿,一手攀附在洞壁上,提气飞了上去。爨羽摘过外袍的袖子,温柔地擦去姬洛脸上的细汗,哂笑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选我受此酷刑吗?”爨羽往他耳廓边吹了两口热气,引得姬洛心头酥麻难耐。只听她媚笑道:“因为他们都骂我淫娃荡妇,你怕不怕?”
姬洛身子一僵,觉察到她正往下滑落,立刻抖了抖背,没松手,将她网上抬了抬。
一时间,爨羽心头很复杂。
南中这个地方比起江南的繁文缛节,风气虽然开明,但却也生出了许多古怪的规矩,对女人更是严苛,便是这里最大的两股势力,也无法同百来年积攒下的祖例对抗。譬如天都教的教主终身不嫁、需一辈子守身如玉,又譬如她这样的,但凡遇到心仪男子,就会有人横加阻挠,因为她的出生,只作为武器存在。
“骗你的啦。”爨羽贴着姬洛的背听他心跳咚咚,而后竟然委婉了语气,像个半大的小猫一样吸了吸鼻子,很是服软,“你别丢下我,我怕黑。”
全神贯注的姬洛其实压根没在意她的话,只埋头专注布局,如何寻物,带着人如何突围,如何撤走都需要精心计算。
“我们先离开这里。”姬洛轻声说。
“等等,辟毒珠就在这。”爨羽忽然叫停他的步子,用手肘努力撑在少年的肩膀上向四面看,刚才那些恶臭的烟气都不自觉从她身边飘散开,仿佛碰到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东西,生出了人智一般,有了敬畏。
姬洛摇头:“这里我已经都翻找过了。”
“你知道刑房为何要设在这下面?辟毒珠,顾名思义辟百毒,而我就是这百毒之主,辟毒珠镇住我的同时,也让我牵制此珠以防异动。”说完,爨羽狠狠下嘴,一口咬在手腕的伤口上,生生将结痂拉扯开,等紫红色的血涌出,她用脚尖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