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_姬婼-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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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就是清澈见底的溪流,爨羽往前俯身,临水相照发上的花蕊,而后呵呵一笑,伸手去捞姬洛的双掌,放在鼻尖嗅了嗅:“小哥哥,你的手好香。”树缝光影下,那个穿着鲜艳彩裙的姑娘回头对他一笑,话中却无限悲凉:“但留这余香,已然足够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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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营地后,姬洛背着爨羽上树,三人烤了兔子飞鸟勉强果腹。关拜月和庄柯小憩了一会,爨羽玩心大发,拿草汁在两人的脸上胡乱画王八。
见她仍有稚子童心,姬洛心中下了决心,决意教她‘改邪归正’,至少那时,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挽救一个人,救她去过普通女儿家的生活。
爨羽爬到姬洛肩头上,央求他将自己举上云霄,姬洛两步腾身直上冠顶,两人得见天光,都抖擞精神,为滇南密林奇景心生喟叹,不由呼风唤云:“喂!”
“喂!”
山谷里荡出回声。
关拜月惊醒,半眯着眼骂了句:“两个小兔崽子,吵什么吵!爨氏的人不过界,不代表那天都教的人不可手眼通天!”
爨羽心情舒畅,混熟后张口就要跟他抬杠:“大叔我就专吵闹你,下回在你耳廓里嚷嚷!”说完,还拍了拍手,仰头去看姬洛,笑容里有点小得意。
姬洛抿唇未出声,就见刚才那一声喊叫惊飞的鸟群中,慢慢被流光照射,呈现出奇异的幻彩。滇南的水气在此刻被蒸发到了顶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着那“舒展经络”的庞然大物。
“你们快看!”姬洛再也忍不住了,像枝桠架子上的两人招呼。
庄柯鼻翼一动,先一步登顶眺望:“芬芳聚顶,百毒归元。”
“高五十丈,敷张如盖……”那大树展开,方圆的树木皆为俯首。而垂落的枝条上落满了红色的花,如凤凰火羽,又如晚霞织锦,美而不可方物,“‘三百岁作花,九百岁作实’(注),看来真如《神异经》所述那般!关先生,你看那花像不像枔又姐背上生出的那朵!”
关拜月闻声心痒痒,根本耐不住性子冒头看,这药引就在眼前,哪里容他思考,当即是一马当先奔了过去。顶上两人看树林见叶絮涌动,知他技高人胆大,几个起落已经甫身上前,追来不及。
庄柯脸色不由大变:“老关,回来!但凡奇物绝不会轻易被人所把持,而今突生异象,前头绝不会是一坦通途,不要拿性命开玩笑!”
然而他的提醒已经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关拜月冲进那雾气中。姬洛不愿庄柯再乱分寸,一手按着他的胸肺迫使他冷静,一手抱着爨羽跟了上去:“且先静观其变。”
“他在那儿!”
爨羽指着‘如何’树间纷飞的绰约影子喊道,两人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关拜月轻功已臻化境,如风如云,时而过之无痕,时而能凭空而立,穿梭缝隙间摘花如履平地,调头回身时快能比千里。
“接着!”
关拜月看有人来,赶忙将手中摘下的两捧花抛了出去,姬洛运功一叠,转而拍进了庄柯背着的竹篓子,三人默契合作,犹如一气呵成。
等摘够了花,庄柯忙叫停二人,但那关拜月却在枝上顿了顿,竟似要借力往下再探:“庄柯,你那日对我说过,这花不会无端成奇毒杀人,必然是有毒物佐之,天地间都寻生克之理,莫不是那东西在这下头。”
庄柯低头看脚下烟瘴深深,不见底部,不由担心:“话虽如此,但下头目不能视,难保不会再生枝节,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奇花,当下应立刻赶回牂牁郡。”
关拜月倔脾气上头,竟然无视毒大夫的劝诫,调头对姬洛道:“姬洛,你难道不想查出那诡毒来源?我看当日那白门传人也染了这毒,你甘愿为我挟持也要入宁州,不就是为了真相?能制毒必然先采毒,或许能见端倪呢!你来不来,不来就滚吧!”
他说话时语气很强硬,中气足得根本不像从王汝身上过过毒之人。姬洛听完,实际心头上已先一咯噔,箭头的事情他要追查,那奇毒的事情他也要追查,但这一路他都小心翼翼,从没暴露自己的最终的意图——寻白门相关的蛛丝马迹,不想那关拜月竟还是留心至此。
“别去。”看他动心,爨羽脸上很是焦急,她蹙着眉头身子动了动,似乎在忍耐什么,“我浑身上下觉得好难受。”
姬洛猜测乃是她体中带毒,被这里特异的气息所引诱,而至于难受,因而将她往庄柯那头送了送,似是要将人托付一般。
爨羽一把抱着他手臂摇头,死死抓着不让他走,可一低头,发现双掌变换青色,毒血毒气汇聚于一处,他怕毒伤姬洛,当即撒开手来。
就在这时,等不及回应的关拜月已经一头钻了下去,最终叨念不止:“茹儿窃那八风令皆是为我,她知我一生未曾放下过国仇家恨,知我因中道崩殂而寥落难抑,以为这小小一令可翻风云,才心甘情愿想借此助我光复门楣……”
“我关拜月一辈子活了个两辈子的人生,既然承这份情,就绝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我……”
只听见两声尖锐刺耳的重击,关拜月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已被拉扯下去。
“老关!你没事吧?”庄柯扑上前大喊一声,底下传来微弱的气息和声响,“这藤蔓……啊!救我!救我!不对……这里怎么会有……”
“有什么?下面有什么!”
庄柯的声音久久飘荡在‘如何’树顶上,再没半分回应,只能看着关拜月被奇长如蛇的妖藤拉入底下,青绿色的瘴雾腾了上来。他红着眼,回头惊见爨羽双手青如碧石,四面的绿植都蔫了气有些“畏手畏脚”。
他赶忙奔过去,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顺手打掉了姬洛手头上的辟毒珠。珠子应声滚落树影间,别说是光了,连点扑腾的动静也没有。
“你做什么?”正准备下去寻人的姬洛回头瞧见爨羽被制,又瞧他焦急的动作,不由一怔。
“该死,这珠子也是假的!我们都被骗了,它只能防住一般的毒物!”庄柯将爨羽推了出去,磨了磨牙,脸色冷冷淡淡:“她是爨氏的人,跟我们非亲非故,她身子可以避毒,把她绑了吊下去开路,我们去救老关!”
爨羽像只惊慌的小鹿。
姬洛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扯了回来。他知道庄柯不是在开玩笑,而历来的理智也告诉他这是最佳的法子,但那个“绑”字实实在在灼痛了姬洛的心,他想起女孩在牢笼里衣不蔽体的痛苦模样,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爨羽用手肘碰了碰姬洛的袖子,忽然轻声道。
姬洛一把按住她的肩,将她罩在自己身下,对着庄柯一字一句道:“可以带着她,但她不是工具,也不是畜|生,她只是个人!别绑她,如果我们都死了,也许她还能靠避毒之法活着走出云岚谷。”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
第96章
三人顺着藤蔓从冠顶往下降,姬洛一手扣着藏有清风散的衣袖掩住口鼻; 一手护着爨羽走在最前; 庄柯紧随其后。越往深处; 瘴毒越重,翠绿的烟气弥漫开,一丈内勉强能视物,再远些,则只能看到绰约的影子。
一切正如那位毒大夫所料; 爨羽从小受百毒所侵,她的身体几乎比天然的毒物更毒,寻常蛇虫蜈蚣见了几乎避走,偶尔有小虫子飞来; 都被她徒手捏爆。
“老关!”庄柯一路走一路呼; 却没有半点回应。
很快; 三人走到了底部,姬洛蹲下身子; 以手臂拂开杂草野花; 瞧见红褐色的泥土上有重重的擦痕。
姬洛指了一个方向,回头和两人对视一眼:“在那边。”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爨羽忽然紧张地盯了姬洛一眼; 扑过去十指交扣在前,用一双手臂揽住他的腰,死命摇头:“不能再过去了!”
姬洛心中一动,挥散烟雾低头一瞧; 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何时起,爨羽两腮上爆出了红色的细纹。
小姑娘身着百濮装束,衣袖只有半臂长,姬洛旋身轻轻碰了碰她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冰如寒霜,且两条细长的伤口挂在外侧,细密地血珠正往外滚。姬洛竟不知道她是何时受的伤,这姑娘性子极其犟,自己硬撑着半点不开口。
“你在忍什么?”他说完,猛然按住爨羽的双肩,迫使她和自己对视。不知为何,对旁人旁物都无甚心软的爨羽,单单对眼前这个少年柔肠百转,她畏惧地看了一眼庄柯,后退半步,摇头不语。
姬洛转身抓住毒大夫的衣襟:“你不是说她没事的吗?”
“她虽能以毒御毒,却也会被这里的毒气引动体内毒血游走。”庄柯先是一怔,随即不自在地挣开他的桎梏,掸着衣袖冷笑了一声,“你别瞪我,要怪只能怪爨府那些不把她当人看。”
“为了救一个人难道就可以枉顾另一个人的性命?”姬洛心中微怒,他不是不识时务,也不是烂生好心,只是走了这几年,对弱者实难免去同情,更何况还是个受尽磨难的半大小孩。
也许说来可笑,但他当真生出了慈悲。
然而,庄柯却不同,他心冷又硬,除了同为“下七路”的老友,他几乎不在乎他人的生死。姬洛还未来得及阻拦,就瞧见他抬脚一踢,爨羽捧着肚子,猝不及防被推出两丈远,一路滚进了雾气中。毒大夫张口骂道:“妇人之仁!人都是亲疏有别的,我和她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管她?”
“你!”
此时内讧,对谁都没有好处,姬洛不便争执,冷哼一声,跟着爨羽跌走的方向追去。庄柯话虽如此,却还是挥袖撒了一泼粉末,替他驱散瘴毒,倒不是因为良心大发,而是在他看来,姬洛的价值远高于那个女孩。
“姬洛!”
爨羽从地上爬起来向少年跑去,她的裙子被钩藤划开巨大的口子,膝盖下的白肉上都是蒺藜擦出的血痕。
血滚落到地上,松软的泥土开始剧烈地抖动。姬洛勉强稳住身形,单手冲女孩颅顶按了一把,堪堪从她身侧挤过,袖中翻出在建宁郡外集市补买的短剑,往前进了三步狠狠一戳。
一根长有虎皮斑点的藤蔓从地上掀了起来,落叶扑了姬洛一脸,他迅速挥开格挡,右手按剑拽着藤蔓一头横拉,耳廓里传来一声闷呼,竟是从正前方来的。
“庄柯,快过来拉住!”姬洛用力扎紧下盘,右臂一挽,然而仍旧十分吃力。此处静谧,庄柯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动,他断定前头就是方才被卷下的关拜月,登时不听姬洛所言,往前两个起落,“我去救他,我必须得救他,我平生不欠人人情,得还!”
搞了半天他这般拼死拼活,竟是为这个哭笑不得的理由。
爨羽难得自觉的过来帮忙,姬洛一挑眉毛,笑她何时学得知分寸,不记仇。哪知小姑娘看他眉眼如画,手上顾着用力,脸却别向一旁臭得不行,冷哼道:“我讨厌他!”说完,她眼中闪过一抹惆怅,“……不过若是他死了,你也会死的。”
庄柯再怎么说也跟毒打了一辈子交道,若是放任他不管,姬洛一个人在密林中未必讨得好。
人的心始终柔软,姬洛的正直、善意还有那多日的指点并非没打动眼前这个木桩子、冰疙瘩,恰恰是因为这样,爨羽才为他考虑如此之深,甘愿为那毒大夫所制,甚至拼力救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相互的,说是因果循环,也说是轮回报应。
关拜月果然在那一串虎皮钩藤上,藤蔓似巨蛇将人高高吊起,紧紧缠住双腿腰腹,藤上倒钩嵌入肉中,不断吸食人血,竟透出诡异的红色。
庄柯往前一奔,将竹篓子里的药振臂洒落,希望以此镇住妖藤。那藤蔓被药物所激,活生生似人态,在地上翻滚蠕动,顿时关拜月的伤口更深了。
“老关!”庄柯急了,但他拳脚不好,一时根本无法越过暴动的虎皮钩藤,被掀翻在地,脚下咯吱脆响,他低头一瞧,正踩着一堆白骨。
毒大夫心头莫明一怔,凝聚目力往四下一看,满地的骨头,粗大的有上百斤的走兽,细小的有人头骨和胸骨。
“不要……过来。”关拜月撑着一口气抬头,嘴上不停念叨那四字,两只眼睛的瞳珠外翻,几乎要从眼睑上滚出来。那钩藤上有毒,他整个人的面皮已经泛成了青紫色,那样子倒是似临川晏府人中毒后死尸的样子——
原来尸体上的那些并不全是尸斑,而是这种钩藤的毒素,被人用来混淆视听!
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怎么愿意无功而返。庄柯拧眉,没有半步要退走的样子,:“老关,你撑住!你们关家可就剩你一脉了!”说完,他从腰上解下匕首,运足目力看了好一会,对着那藤蔓几处关节连刺了几刀,刀刀出在绝处,里头的汁水瞬间喷涌而出。
再一瞧那竹篓子抖了抖,飞出一只竹筒,将那钩藤毒汁收了大半。随后,趁妖藤“羸弱”之时,他再回头以匕首去替关拜月解开束缚。
然而庄柯太贪心了,他想救人,还想取毒,一时间反倒弄巧成拙。
只见那偃旗息鼓的藤蔓突然回魂了一般,就着褐色泥一滚,如深海蛰伏的蜃兽一般触肢大展,纷纷冲那青花郎抽打过去。
姬洛被这骤然的大力往前一拉,左手掌心立时被割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紫青气沿着手少阴心经上爬。他不敢耽搁,立刻封住肺腑心脉,暂时抑制毒发,提着一口气轻功一点,飞到庄柯身前,喊道:“走!”
然而,虎皮钩藤的钩子已经缠了过来,逼得姬洛和庄柯往关拜月的方向退过去,两人被逼退足有两尺。更糟糕的是,它的狂性引得周围本就蠢蠢欲动的毒物大乱走,也不再畏惧清风散,不分敌我地围拢过来。
“姬洛!”爨羽抱着双臂如抖筛,在十来人高的虎皮钩藤下,她渺小得如一只无力反抗的幼兽,只能拼命寻找让她安心的依靠,张口大呼:“姬洛,姬洛你在哪里?”瘴毒太深,除了能听清杂乱的打斗声,几乎再难辨别人形。
只见小女孩被脚下石子绊住,两手按在妖藤上,垂首跪坐在地,待她张嘴深吸两口气后,再抬眸时瞳子里生出一抹异彩,转瞬即逝。
藤蔓的行动在这时霍然停住。
姬洛趁机以短剑为凭,就着剑尖一弹,连转剑柄,以单手挽作剑花十二道,道道蓄有星辰般破势而出的飒爽劲力,同寒光折叠往返,将那藤蔓斩成小段。
此时因祸得福,姬洛不敢不再犹豫,得了喘息的机会跟庄柯一并去救人,不过被救的人似乎并不领情——
吊在藤蔓上的关拜月落下,双手径直插入泥土里,喉咙中灌出“嗬嗬”的气声,再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他瞪大眼睛,嘴张张合合,那唇语竟还在叨念四字——“不要过来”。
庄柯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泥却软得不像话,活脱脱踩在泥潭里,他吓了一跳,想起吃人的毒沼泽,顿时收脚回来。正当他打算开口提醒姬洛时,少年已经大展轻功,落地一点。
就是这一点借力,靴底发出一声金石脆响,姬洛低头一瞧,缠在泥里的是一条长长的钩索,锁链结环,连接的那头隐约沉浮着一尾弯钩。
钓月钩!
轰隆——
四下土中接二连三爆响,方才的虎皮钩藤迅速退走,底下霍然起了个黑黝黝的大洞,跟漩涡似地欲要将人“吃”进去。
脚下生了落空感,姬洛顺势提气直上,眼睁睁看着关拜月僵硬的身子径直滚了下去,眨眼地功夫便连半分影子都瞧不见了。
褐土塌陷得极快,一个呼吸间已经蔓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