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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公子传令_姬婼-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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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人善被人欺。
  卓家没落那日,仆厮皆亡,他们夫妻俩受尽屈辱,左邻右舍非但没倾囊相助,反而自那以后落井下石。他失意消极,一人守不住这一亩三分田,往昔瞧不惯他的,嫉妒的,都明目张胆跑来哄抢。
  喝得醉醺醺的卓斐然将另一把剑与亡妻同埋,再也拿不起剑,也再使不出“千里婵娟”,眼睁睁看着街头恶徒踏破门槛,搬走值钱的家当。他出言阻拦,却烂如污泥瘫在地上,因蛊虫游走而抽搐,那些人上前狠狠踹上一脚,一朝竟至关门放狗,使他被恶犬撕咬。
  “不要,不要拿走!那是若芸刻下的雕花!”
  “不,不要砍,那是母亲栽下的枣树。”
  “不要……不要伤我孩儿!”
  直到那一天,嚼着草药呸吐到他脸上的侏儒,拍了拍他腮帮的肉,露出黄黑的豁牙,笑得十分市井:“你什么都没有了,就不想拼死报仇?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帮你。”
  “报仇……报仇!”
  卓斐然霍然抬头,仓惶地旋望四下,那些陌生的人在他眼中一瞬间化为各色妖魔鬼怪,渐渐生出熟悉得让他厌恶的脸,体内腑脏已至强弩之末,蛊虫摧杀带来的力量反噬要将他吞没,他想杀人,想杀光所有的人,可是想起若芸的话,他最终还是放下了剑。
  “你我之仇,今生不解,死后我当铭记,来世也要你悉数奉还!”待卓斐然话音一落,两臂张开,高声连呼三声“我恨”,随后原地爆体,尸解而亡。若非支离破碎,恐怕那身躯宁要站着,一辈子也不肯再屈膝。
  巫咸祭司按住胸口,他方才强行逆势,以家族绝学勉强带回卓斐然的神智,却也在角力中为狂暴的内力所伤,呕出一口污血。既有鬼哨横吹,说明暗中推波助澜的人亦在现场,本欲解这误会,叫人识出种蛊之人,未曾想,卓斐然性子高傲,不想伤及无辜,宁可就地自死,也不肯为他所救。
  “真是硬骨头,可这样死了,又有什么用呢?”石柴桑耳朵一动,伸腿踩扁滚落到脚边的蛊虫,汁水爆出,碧绿一片。
  随着她这一声略带鄙夷的轻叹,断桥另一头爆发骚动,那些藏在石窟里的行尸在石柴桑的招引之下纷纷暴走,逼迫南中的江湖豪客们持刀枪对砍。
  巫盼怒不可遏,手持法杖率先朝石柴桑冲了过去,口中怒喝道:“那些可都是南中无辜百姓,死后还不得安宁,你这老妖婆为何不下炼狱!”巫罗要拦已不及,只能跟着一并跃出,两人左右夹击。
  两道寒芒从袖中落出,巫盼放弃结阵用的巫祝杖,换下她惯用的双刺,两手翻动如蝴蝶振翅,左一挑石柴桑的木杖,右一落六棱梅花刃,将木杖从中贯穿。巫罗则持杖如棍使,横打竖打,替巫盼补招,两人配合有余,石柴桑胶着之下一时讨不得好。
  “卓斐然!”
  并非所有人都如石老婆子一般是个蛊术高手,纵使眼瞎也飞快察觉,旁边的人虽目睹了全部,也只不过闷棍敲脑一头乱。楼西嘉便是其中之一,她和回过神来的江湖人一样,皆以为卓斐然之死乃是巫咸祭司手刃。
  人间惨剧骤然在眼前发生,楼西嘉低头,白靴染了一点朱红,一截拇指就落在她脚边,指上还戴着一弯圆环。习武之人常年持刀握剑,虎口拇指多有粗粝老茧,为防手伤,多爱戴护具,这骨韘式样的圆环便是其一。
  楼西嘉蹲下身,用剑尖挑起那枚圆环,但见里侧刻着八个小字——
  “同心成环,若芸镌赠。”
  初见时卓斐然那么一个邋遢的人,值钱的物什一个不剩,又因练邪功搞得半人不鬼,六年来,他即使将自个丢了,却还留着它,可惜痴人痴心痴念总不被善待。
  楼西嘉脑中回荡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幼年时在大泽深处,芦苇坪中,纵观芦花飞如雪,未染尘世离苦悲别的两双清澈瞳眸里,映下的是捧在手中的宝玉,落入耳畔的是少年稚嫩的嗓音,干净又清脆:“西嘉,月盈为满而谓之环,满而有亏则称之玦,古来帝王将相,素爱绝人以玦,还人以环。”
  她记得,她曾傻傻反问过:“师昂哥哥,什么是‘绝人以玦,还人以环(注)’呢?”
  现在,她终于懂了。
  玦音同断绝,亦为与君相决绝,此生不相见;而环则同还,是破镜重圆,千里万里归来。
  “咔擦!”
  那只圆环在她手中裂开了一条缝,金钿碎沫被风一吹,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缺口,就像卓斐然惨淡的一生一般。
  楼西嘉霍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瞳眸上蒙了一层水雾,十丈之外的白衣祭司若有所感,与她遥相一望。楼西嘉笑了,鸳鸯双剑横空出鞘,一跃直上矫若龙翔,快如飞燕:“呵,你杀了我徒弟,我需得为他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荀子·大略》
  报了一个本地三天旅游团出去玩,今天出发,希望团友都可爱一点2333,据说会有穿着苏格兰裙的导游,不知道旅游公司最后安排青旅还是民宿,希望不要被风吹成傻逼,最好下点雪,那就完美了2333


第116章 
  纤细白影越过乱战中的石柴桑和巫盼、巫罗,直扑向巫咸大祭司; 左手横剑内推外刺; 右手掩护提剑自下而上呈“鸳鸯拨水式”; 朝那张面无表情的木面具划去。
  巫咸脚下未动,脸微侧,矮身在剑锋下一走,双指弹铗,丁零当啷一阵响后; 他脚下步子由缓慢变急,刹那错身已至楼西嘉身后。楼西嘉口中“嘤”了一声,迅疾甩剑后刺,左手飞剑对穿; 先切他手指; 再惯他心胸。
  白衣祭司不急不慢退回原处; 手中竹笛贴着她的剑尖旋了一圈,随即剑势下压; 他人则纵身凌空而上; 按住楼西嘉的肩膀将她揪起。
  楼西嘉哪里愿意被他拿捏,当即剑尖一挑,贴着他下巴一滑; 逼得人向后飞掠。
  待脱了控制,她先一招“交颈并行”,以鸳剑为主,鸯剑为辅; 双剑连刺,乱他脚下步态,而后变作交替的双招“鸳鸯于飞”。鸳为雄鸟,鸳剑剑势凌厉,走龙象之道;鸯为雌鸟,鸯剑则剑气绕指,行诡秘之法。
  双剑合并之下,楼西嘉左右手配合毫无破绽,刹那间,刚才还神乎其技的巫咸祭司竟被一女子压得下风。
  “好!好功夫!”
  大难不死众豪客看得热血贲张,甚而有人接连鼓掌喝彩,自壮士气:“没想到这一次‘三星’中的鸳鸯冢亦有派门人前来,兄弟们慌什么慌,若不能教天都陨落,老子把脑袋割下来盛酒喝。”
  楼西嘉左手背剑下腰,右手长剑一飞,从腰腹下绕过,口中当即称道:“下一手,你一定会刺我命门穴。”话音未落,果然如她所料,白衣祭司手中长笛伸出,在腰下二寸和长剑相接,撞出一声叮当。
  “哎。”
  巫咸祭司一声叹息,竹笛脱手,打掉她背上的鸳剑,待楼西嘉翻身抽回鸯剑时,他已飞至人侧身,将竹笛反手一捏,将好抵在她脖子上。
  人的习惯有时候是不会变的,楼西嘉可以判断出巫咸的招式,巫咸未必不能预测出她的路数。只听白衣祭司欷殻б惶荆骸昂慰啵俊�
  “我千里迢迢从巴郡来滇南,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白衣祭司打断她的话。
  楼西嘉兀自摇头,眼中嫣然之下覆着惋惜和不解,终化作草草一笑。说出来的话中并未直言名字,乍一听与两人毫不相干:“待我找到他,有一句话需说给他听,他当年一直不得解的难题,我今日竟瞧出了答案。”
  “没有答案。”
  巫咸并不想再听下去,而是径自否认,随后卸掉劲力,待竹笛落回掌心后,他转身而走,招呼巫彭,将巫姑搀扶往神殿中走。
  楼西嘉深吸一口气,随后暴起突袭他身后,口中大喊道:“我只这一句话要告诉他: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注1),切莫等人生大悔之时!”
  他自有打算,这六年来虽有阴差阳错,但从未偏移。自踏上这条路,飘摇之下,何谈悔字,绝无后悔。
  “大祭司!”
  巫彭咯出一口老血,着急上前援手,巫咸将他推开,脚下步子惊变,人竟演至虚影,快时如流萤疾舞,慢时如恒沙吹飞,楼西嘉被困其中,进退维谷。
  这时,山头那方与行尸恶斗战况惨烈,这头石柴桑听取二人战斗之声,当下掐准时机不再犹豫,推手将巫盼和巫罗阻开,跃至身后绕着姬洛横飞一圈,贴耳轻诉:“和他二人周旋也够久了,眼下时机成熟,我出手不再留情,那位大祭司若分心来救,和他缠斗的女子必能突围,你则带上短剑站在这里,从背后给他来上一刀。”
  石柴桑将手悄然按在腰腹间的一处软肉上,怕他心善犹豫,不免多嘴一句:“放心,此举破他气机,只伤人不杀人。翎儿,功成在此一举!”
  余音未散,巫盼听得此话,心中殷忧,不免回望巫咸一眼,脚下方寸大乱,顿时现了破绽。巫罗本欲咒骂一声“狂妄”,可石柴桑真就没说谎,她不再藏拙之后,功力一时间扶摇直上。
  巫罗欲要提醒已然不及,眼见着石柴桑先破了巫盼的双刺,随后折身,一双枯手催蛊,冲自己脖颈捏来,她先前就是以这样的法子,差点诱杀了武功丝毫不弱于她的相故衣。
  人都已经到了这儿,姬洛自然不会再装样子任由她摆布,于是静等巫咸来救,正好也能就近瞧清他的武功花样,看是否能摸出些蛛丝马迹。
  果然如他所料,白衣祭司走位即止,稍稍下了重手,以蛮横的内力冲散楼西嘉的蓄势待发,逼她双剑齐出来格挡,而自己则抽身而出,抢出时间回头来救。
  楼西嘉拄剑在地,反向朝神殿滑出三丈开外,人在阑干前才堪堪停驻。这会子,只瞧着树下歇息的爨羽踢掉被碎石渣子磨破的芒鞋,赤着脚朝她焦急的奔去:“楼姐姐,楼姐姐你没事吧!”
  落花归尘,爨羽在白玉石栏杆前翻了两个跟头,将好用手臂把人持剑的胳膊托住。
  “我没事。”
  楼西嘉垂下头来,瞧着认识几日的小爨羽对自己如此关切,而认识几年的人在跟前却整一出“六亲不认”,心上免不得刺痛,于是嘟囔两声晦气,揪着小姑娘的衣领子将人拖至身后,自个儿提剑在前给护了下来,“别怕,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姐姐去去就来。”
  可惜,感念归感念,楼西嘉的注意力始终粘连在巫咸身上,因而手有失分寸,爨羽被拉拽得跟不上步子,当即来一个左脚踩右脚,朝那神殿仰躺着摔下,伸出的那双毒手在飘摇欲坠中乱抓,恰好撞上了神殿檐下长绳系挂的铜铃。
  一铃转而百铃响。
  爨羽口型还保持在“楼姐姐”三字欲喊,可眼中却渐渐浮起幽冥暗光,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化为一抹冷酷又狠戾的笑容。
  云河神殿的铃声庄严而仓促,层层起伏紧迫得令人窒息,在场众人纷纷捂着耳朵倒地,竟比方才“大汤大河阵”的威压还要严重。
  巫咸在前,正往石柴桑的方向奔走,忽觉背后异样突生,忙止步飞笛,与楼西嘉的长剑相接,语气很难堪:“不好,是天都大阵!”
  “管他什么阵,你今日得给我说清楚,还有你这木面具我瞧着甚是碍眼,一并摘了去,我倒要看看有何见不得人!”楼西嘉口中声出急促,手中招式更是层出不穷,巫咸有苦难言,眼前的女子哪里知道这大阵的可怕,今日若真叫结界开出,这哀牢山将有大麻烦!
  念及此,再三衡量,白衣祭司放弃了营救,手指拈花按在刺来的鸳鸯长剑上,从剑尖一路推至剑柄,贴身一掌,趁楼西嘉收剑追招时反身一荡,荡至她身侧,恰好望见神殿石阶前抱膝而坐的小女孩。
  女孩正抬头望着铃铛,察觉到他的目光,丝毫不惧地垂首相接,最终唇边绘出无声一笑,那笑中嘲讽和不屑各参一半,随即她将手心上托,摊开五指。
  木面具下,大祭司眼神骤冷,亦噙着一丝冷笑,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天。于是,两相之下取其重,只见他大袖一展,蔽下楼西嘉视野,左手在其持剑手臂上连点三下,逮着劲力推去两寸,贴着她身子抽身而回。
  随即,左右手交叠结印,直取阶前玉人。
  爨羽握拳收手,露出小鹿般惊慌失态,抱头张口大呼:“楼姐姐,救我!救救我!”
  “哪里走!”楼西嘉剑锋上挑,直划拉开祭司礼服的袖子破势而出,跟着巫咸紧追缠斗。巫咸不便与她追逐,身躯一震,脚下步出幻影,霎时拉开距离。
  他等不得了!
  天都大阵起六合之势,以哀牢山为轴心,将滇南积攒了千载毒瘴煞气皆镇压于魇池之下,大阵开天门,势必会打破平衡,更何况,魇池下的炼狱还镇着一个人!六年了,石柴桑卷土重来想要血洗天都,那个人又何尝不想!
  “遭了!招魂铃起,魇池下面必然大变!”与石柴桑缠斗的巫盼和巫罗也注意到了异象,当即对视一眼,心头骇然,默契地分出一人前去助力,要拖开妨碍的楼西嘉。巫盼双刺一推,大喊道:“巫罗,掩护我,我需得去帮大祭司一把!”
  她想走,石柴桑自是不肯,两人尚不能力敌,一个巫罗又如何缠得住?只瞧那形貌枯瘦的老婆子合掌,听音辩位,先震断巫罗的法杖,而后踏着断木直上,催引蛊虫取那巫盼的后心。
  “巫盼,快走!”巫罗倾身上扑,彻底没了章法,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石柴桑身上,从后用双手死死将人扣住。
  石柴桑呸了一声,偏头,捉起蛊虫朝他双目插去:“找死!”姬洛见状,忙俯身捡刀,故意冲到三人混战之中,石柴桑听出他的动静,不便误伤,冷哼一声将蛊虫掷开,免了巫罗一劫。
  “翎儿,到阿婆这边来!”石柴桑一脚踹开巫罗,径自按住姬洛的肩膀,提着人跟着巫姑追去。
  那边巫罗倒地两耳嗡嗡,却将此话听了个一字不差,他本人实乃五年前为大祭司提拔而任,当年天都之变时他和巫盼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不过在十巫中待得久了,纵然没见过巫真真容,又岂会不知此人已化劫灰?忽地生出一人……巫罗擦去唇角的污血,脱口道:“巫真?”
  他此话本为疑惑,可落在石柴桑耳朵里却成了惊讶,再次变相坐实了姬洛的身份,恰好打消了方才他出手乱局的疑惑。老婆子笑道:“翎儿,你就是心太软,还得看阿婆的!”
  一时间,神殿之前,几人互为追逐。巫咸祭司在前,锋芒直至阶前爨羽,楼西嘉援手在后,怒斥“休要伤人”,巫姑心急火燎,脱困后紧随其上,石柴桑带着姬洛,则在最后压阵,奋起直追。
  殿前爨羽稚嫩的脸庞挂着一滴清泪,她双手护脸,掌心却向外翻,露出莹莹碧绿之色,毒功随内力透出。巫咸不畏不惧,脚踏文武步,头顶天道相,竹笛横吹,以音色韵律强扭局面,迫使小女孩撤手护耳。
  “怎么会?”爨羽心脉大震,从玉阶上栽倒下来,巫咸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掠过了她,事有轻重缓急,他也顾不得捉拿问话,改换“不死之法”,以岱山河海之力,强行应对招魂铃。
  “连小孩子都伤?”不明所以的楼西嘉痛彻心扉,白纱之下一双慧眼更是横生波澜,难以置信,她只能凭本能持剑从左包抄。
  听着剑鸣铮铮,石柴桑脸上大喜,腾出一手朝姬洛背后一撞:“就是现在!”姬洛被内力一震,人当即要越过巫盼。
  不行!
  姬洛起五势,最是顺应自然天道,巫咸久战不退亦不曾借助外力,想来此阵实非护山法门,非但没有半分裨益,恐怕还会招灾引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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