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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坤宁_时镜-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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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吓得抬头去看谢危,却见他手腕搭着膝盖指尖垂落,竟似在那灯光昏暗处枯坐,神情晦暗,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总归没来骂她。
  于是稍稍定心。
  她赶紧改了过来,假作无事,往下头继续弹奏。
  微颤的琴音,在晃悠悠的琴弦间流泻而出,音质极佳,高时若清凤啼鸣,低处如间关莺语,有畅快抒怀处冲上霄汉,逢缱绻断肠时则幽咽沉郁。
  剑书刀琴都在外头听着。
  静夜里阒无人声,只伴着松上雪压得厚了,簌簌往下落的细响。
  简单干净的屋舍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是大夫才给张遮伤处换了药重新包扎,还叹了一声道:“好险没伤着要害,不然这么深的一刀,只怕得要了命去……”
  张遮合拢衣袍,却忽向窗棂外望去。
  黑魆魆的院落里伏着山峦树影,那琴音却袅袅不断绝地飘来,初时还有些生涩,弹得久了便渐渐添上几分圆熟,倒有了点得心应手的味道。
  这般境地里还要带张琴出来的,只有那位谢少师了。
  是他的琴。
  却不是他的音。
  张遮搭下眼帘来,任那大夫提了药箱出去,抬手慢慢抚上肩上之伤,那痛意藏在深处,连绵未消。
  他听了好久好久,琴音才渐渐停歇。
  姜雪宁实不知自己是弹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只觉手指头都要被琴弦勒出伤来了,实在招架不住,才大着胆子停了下来。
  一看,原本坐着的谢危,不知何时已倒伏下去。
  她起身来,轻手轻脚走过去,低低唤了一声:“谢先生?”
  谢危靠在旁侧的引枕上,双目闭上,纵然有柔暖的烛火照见几分,苍白的脸上竟也无甚血色,竟似睡着了。没了方才让人胆寒的冷厉戾气,平展的眉目静若深山,只仍叫人不敢有半分打扰,恐惊了他这天上人。
  姜雪宁一见便噤了声。
  她站在前头,也不敢再叫,心里一琢磨,便想这却是个绝好的机会,正该脚底抹油溜了。于是跟猫儿似的,踮了脚往门外走。
  只是眼见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一眼,微微咬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走回来,扯了边上一条绒毯,屏住呼吸,一点点搭在他肩上。
  这架势倒跟做贼似的。
  然后才重新扒开门,闪身出来。
  剑书他们在门外已经候了多时,见她出来,回头一看便要说话。
  姜雪宁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剑书刀琴登时一愣。
  她极力压低了声音,做出了口型道:“先生睡着啦!”
  “……”
  剑书刀琴又是一怔,对望一眼,不由愕然。
  姜雪宁劫后余生,却是偷了油的老鼠一般开心,向他俩摆了摆手,便拾起先前靠在墙边上的伞,也不用人送,自己脚步轻快已是溜之大吉。


第135章 除夕前(重写)
  翌日清晨; 薄薄的一层天光照在台阶上。
  屋里面似乎有些细碎的动静。
  刀琴剑书早着人备好了一应洗漱之用,在外头候着,听见却还不敢进去; 只因并不知谢危是否已经醒了起身。
  直到听见里面忽问:“什么时辰了?”
  剑书回道:“辰正一刻。”
  里头沉默了一阵; 然后才道:“进来。”
  谢危一早睁开眼时,只觉那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眼前一片模糊。抬手搭了额角坐起,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大天明。
  冷烛已尽; 屋里有些残存的暖意。
  向角落里一看,那一张峨眉静静地摆在琴桌上,仿佛无人动过。
  剑书、刀琴进来时; 他已起了身; 只问:“宁二昨晚何时走的?”
  剑书道:“大约亥时。”
  谢危便又是一阵沉默,末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换衣洗漱、用些粥饭。
  天教之乱既平,在这通州勾留两日,料理完一应后续的事宜便该启程回京。怎奈昨日暮时好一场大雪; 堆了满地; 下面人回禀说从通州到京城的官道被大雪和落石埋了,尚在清理,一天两天怕不能成行。又加之张遮、萧烨及大部分幸存之兵士都有伤在身; 谢危听了下面一番禀告后; 便吩咐下去,先在通州盘桓两日。
  一应大小官员昨日早得闻京中来了人,今日全都趁机来拜。
  原本一个清净的上清观门口; 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不热闹。
  *
  姜雪宁昨日晚上从谢危房中溜出来后; 本意是顺道想去看看张遮的,但经过他房门时但见灯烛熄灭,一片漆黑,又想他连日来奔波疲累、殚精竭虑,正该好生睡上一觉,于是忍了没去打扰。
  到第二日一醒,她便去找。
  张遮气色较之昨日自然是好了一些,只是惯来沉默寡言,两人又已经脱离了险境,再不像是路途中那般可权益从事、相互依存的状况,是以任姜雪宁伶牙俐齿,也不知对着这闷葫芦要说些什么。张遮又恪守礼节,更不用说有医嘱在前,要他好生休息,姜雪宁也不便太过搅扰,只好早上看一回,晚上看一回。
  张遮如何想不知道。
  她自个儿只觉得殊为满足,倒是一点也没有想家的模样,成日里开开心心,笑容常挂,上清观里谁见了她都觉得舒坦。
  只是天公实在不作美。
  通州官员闹闹嚷嚷来拜了两天,谢危也着手料理完了铲灭天教一役后的残局,还跟萧远议了好几回的事,本准备启程离开了。
  年关已近。
  若脚程快些,众人当能赶在节前回家。
  可没想到,第三日早上又下起大雪来,驿站那边传来消息,说前些日坍塌过的山道又塌了,是前些日雪化汇聚成洪流,给冲垮的,仍旧走不得。
  姜雪宁坐在窗前,以手支颐,听了小宝转达的话之后,不由道:“难道过年也留在通州?”
  小宝把热茶给她换上,道:“听先生的意思,多半是了。”
  姜雪宁便皱了眉。
  小宝 道:“萧国公他们也走不了,前些天才和先生商量过,说除夕那日要找家酒楼大摆宴席,犒赏军士,以慰大家思归之心。您若想家得慌,到时也可去凑个热闹?”
  想家?
  姜雪宁一声轻嗤。
  她可不想家。
  旁人过年,自然要回家。
  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纵然平时有些纠葛打闹,在这种好日子里也都放下了。相互说些吉祥话,放炮竹,吃年糕,守岁,只盼来年更好,是世间难得温情的日子。
  可对她来说,却越见冷清。
  往常与婉娘在乡下庄子时,那些个山野之中的粗人农户,大都轻视婉娘的出身,虽因为她们毕竟从大户人家来,都有些求于婉娘的地方,可暗地里却给了不少的白眼。
  婉娘也不屑与粗人打交道。
  每逢过年,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婉娘带着她却与平常无异,随意吃些东西,连岁也不守,囫囵便往榻上睡了。
  她年幼时不知有这回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待年纪稍大一些,开始和村落里那些孩子们玩到一起,说上话了,才发现原来别人家是要过年的。
  有一年她便回去问婉娘。
  婉娘根本没搭理她。
  又一年过年,她忍不住跟了别的小孩儿到别人家里去,吃了饭,放爆竹,等到晚上要溜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却发现本应该去睡了的婉娘坐在屋里,冷冷地瞧着她,竟把她拎了关在门外。
  外头又黑又冷,她吓坏了。
  抬了手使劲地拍着门,哭着问婉娘怎么不让自己进去。
  婉娘仍是不搭理。
  她哭累了,便靠着门糊糊涂涂地睡去,第二天一早就发了烧,婉娘这才带她去看大夫。
  从这以后,姜雪宁便再也不敢提过年这回事了。
  她实在太怕了。
  后来回了姜府,倒是每逢年节都要吃团年饭,可好像总与她不相干。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似的,隔了一层不真切。
  她毕竟不喜欢姜雪蕙,也不喜欢孟氏。
  大家平日里不见,过年却要互相给对方添堵,能痛快吗?
  至于后来到了宫里……
  那就更没意思了。
  除夕赐宴,朝野上下顾着君臣的礼仪,妃嫔们又争奇斗艳,纵然是高兴的日子,人人也在相互算计,哪里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朝野上下也不是人人都来除夕宴。
  有的是官位太低,来不了。
  也有一些是能来却自己不来。
  比如彼时已经是当朝太师的谢危,几乎年年称病,总也不到;
  比如那油盐不进的张遮,总视皇帝的恩典于无物,上过折子谢罪说,要在家中侍奉母亲。
  是以,姜雪宁还没在除夕佳节这种日子看见过张遮……
  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沿上,姜雪宁心头忽然一跳,转头问小宝:“张大人呢?”
  小宝愣了一下:“什么?”
  姜雪宁忽然有些紧张:“张大人过年也不回京城吗?”
  小宝这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答道:“前日张大人有着人问过道中积雪和山崩的情况,提过要冒雪回去,可道路未通本就危险,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大夫说还要将养几日。谢先生便没有答允,只说张大人若出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张遮也要早通州过年。
  一股热气缓缓自心底流涌出来,姜雪宁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
  小宝纳闷:“您也想回去吗?”
  岂料姜雪宁浑然没听到似的,动也不动一下,过了半晌竟然直接转身往外走,连伞都没拿一把。
  小宝吓了一跳:“您干什么去?”
  姜雪宁是想出门去,可走了几步了才想起自己也不认识通州城里的路,回头道:“通州有好的酒坊酒楼吗?怎么走?在哪里?”
  小宝:“……”
  姜雪宁原本意兴阑珊的那张脸都像是被点亮了似的,有这焕然的光彩,竟是笑着道:“你带我去。”
  小宝没明白她想做什么。
  可剑书公子那边有过交代,着他把姜二姑娘照料好也看护好,别再出先前那种岔子。
  他可不敢任由姜雪宁一个人去城里逛。
  当下虽有满心的狐疑,也只好把伞拿了陪她去。
  城里的大酒楼这时都还没歇业,也有一些好厨子逢年过年要去帮一些富户家里做席面。姜府逢年过节都会请得月楼的大厨到府里做一桌好的。
  姜雪宁知道有这回事,便直让小宝引路。
  路上看见些店铺还开着,卖的大多都是年货。原本前些天见着时,她还不大感兴趣,这回却是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甚至还买了几盏红灯笼,另买了只绣着“福”字的福袋小锦囊,一方上好的印章 ,又去银号兑了一把铸成福瓜寿果等吉祥模样的金银锞子。
  小宝在旁边看着,琢磨她这像是准备给谁过年。
  两人路上耽搁了一阵,才到了城里做菜最好的四海楼。
  一问掌柜的,果然能请厨子去。
  只是价钱竟然不低。
  买什么灯笼福袋不花几个钱,印章 和金银锞子却不少,姜雪宁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银两一扒拉,皱了眉:“一百两,哪儿有这么贵的?”
  掌柜的倒是和气,同她解释:“实不相瞒,本楼的桂花酒是出名的,平时价也不便宜,今年没剩下几坛。别的厨子也老早就被别的府请去了,留下来的这位是咱们楼里大厨许师傅,本是准备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但生意到了门前,使得上价钱当然也不拒绝。您要出得起这个价,我就帮您说项说项。”
  一百两对姜雪宁来说,真不是什么大钱。
  往日花起来都不眨眼。
  她一眼就看出这掌柜的是趁机抬价,杀生客,可为着这么点钱,也犯不着跟他斤斤计较。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她便道:“也行。不过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您看我手里剩下这二十两,付给您做定金。剩下的那些,晚些时候您派个人来上清观取,我就住在那儿,除夕的席面也在那边做。”
  掌柜的顿时诧异看了她一眼。
  城里都传开了,上清观那边出了大事,这些天来就看着官府的轿子在观前出出入入。如今住在上清观里的,可绝不都是普通人啊。
  他对姜雪宁一下就恭敬起来,连忙答应。
  小宝看着,欲言又止。
  出了酒楼,姜雪宁问他:“怎么这脸色?”
  小宝道:“太贵了,再说您哪儿有那么多钱?”
  要知道,姜雪宁现在身上的钱就是先前他给的一百两,是先生交代给的,他身上也没多的。刚才姜雪宁却是一口就应下了那个价,简直……
  总之小宝觉得不靠谱。
  姜雪宁听了却是挑眉笑笑,难得有些得色:“没钱?本小姐可多的是钱!”
  她把印章 揣了,又把那些金银锞子都放进了福袋里,沉甸甸地放进袖子里藏好,不让别人瞧见,便脚步轻快地回了上清观。
  这些天来,谢危都没叫她去学琴。
  听说是事情忙。
  毕竟通州来拜会的官员太多,想必挪不开时间来训她。而且前两天开始,这位少师大人便声称自己病了,染了风寒,不见外客。
  姜雪宁一琢磨就知道这是托词。
  一箭之力能穿过人的肩膀,岂能是个年年冬天都要生病的弱书生?
  想来只是懒得应酬通州这帮官员。
  她才一回到上清观,便破天荒往谢危那院子走。
  剑书刚端了撤掉的冷茶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跟见了鬼似的:“二姑娘怎么来了?”
  姜雪宁咳嗽了一声,向他身后紧闭着的门扇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睡了吗?”
  这模样有点鬼鬼祟祟。
  剑书犹豫了一下,道:“睡下了,您要见吗?”
  “不不不不……”
  开什么玩笑,姜雪宁可不想主动找死!
  她抬手把剑书拉到一旁来。
  “我这话跟你说就行了。”
  剑书看见她那白生生的手扯着自己袖子,眼皮跳了一下,心底冒上几分寒气儿,道:“您说话,别动手。”
  大男人这么小气!
  姜雪宁也没往深了想,放下手,摆出了十分良善的表情,道:“你跟着你们先生出来,身上一定带了钱吧?随便给我个千儿八百两使使。”
  随便给个千儿八百两使使……
  剑书嘴角抽了抽:“您——”
  姜雪宁及时道:“你知道的啊!”
  剑书道:“我知道什么?”
  姜雪宁可知道剑书刀琴都是谢危心腹,谢危的事儿他俩都门儿清,便一叉腰:“你们先生可还欠我好几万的银子没还,我要个千八百两不算过分吧?我想你们先生染了风寒,身子不好,也不好去打扰。你便给了我,回头跟他说就是。”
  “……”
  剑书怕自己答应下来回头被自家先生打死,可眼前这位主儿又实在有些特殊,还真不大敢不给,实在让他踌躇起来。
  姜雪宁催他:“不然我可就去打搅你们家先生了啊!”
  看他们平时那架势也不像是敢随便打搅谢危的。
  她觉着自己能顺利拿到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却没想,剑书幽幽盯了她半天,竟然道:“那您去吧。”
  姜雪宁:“……”
  这还是我认识的剑书?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她愣住了。
  剑书却返身要去叩门,只道:“我这就为您通传。”
  姜雪宁一激灵,吓了一跳,忙去拉他:“别呀你干什么!”
  正自这时,方才还紧闭着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危站在门后,轻袍缓带,身形颀长,手还搭在门沿上,仿佛是才起身,松散的头发落了几缕在雪白的衣襟,姿态间竟有那么一点寻常难见的慵懒。
  然而眉目间却是点清透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前这两人的身上,然后落到了姜雪宁那还拽着剑书胳膊的手上。
  姜雪宁未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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