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快来收养我-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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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熹的那张弓比寻常的长了一些,弓臂和弓弦都是乌沉沉的颜色,隐约流动着幽深的光泽。那一袋箭的杆子也是玄黑的,箭羽却是雪白的,黑白两色分明而锐利。
他从箭囊中抽出了三支箭,对林仪道:“把那靶子挪到墙那边去。”
箭靶子原本竖在两百步开外。
林仪闻言,十分殷勤地过去,把靶子挪到了靠墙的地方,大约三百步,是最远的地方了。
旁边的那些小姑娘又兴奋起来了,头凑着头,唧唧咕咕地说个不停,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顾明熹。
顾明熹扬臂引弓,他是个英俊得近乎眩目的少年,宽肩长腿,猿背蜂腰,凭风而立的姿态英挺而倨傲。
小姑娘们的脸都涨得通红。
利箭破空之声倏然响起,并不尖利,而是一种浑厚的嗡嗡之声。
三株参连。
第一支箭飞向前方,才在半途,第二支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奔袭而至,从尾羽处破开了前方的箭杆,将第一支箭直直地切成了两半,去势不歇,“嗖”地钉在靶子正中的红心上。
然而,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依旧破开了第二支箭,透过了红心,几乎透靶而出,只留下半截白色的尾羽在红心处微微颤动。
这一切只在瞬间,众人的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黑色羽箭在空中划过的残影,而那三箭都已落定了尘埃。
那边的姑娘们集体安静了一下,忽然齐齐发出尖叫声,那激动的声音才把那些公子们从呆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赶紧都捂住了耳朵。
林仪离那靶子最近,跑了过去,想要拿起来看个究竟,一时却拿不动靶子,定睛看了一下,回头喊道:“四公子,您的箭把靶子和墙都钉到一起去了。”
身边的侍卫过来,接过了顾明熹的弓和箭。
顾明熹拍了拍手,对林群山道:“一时没收住手,损坏了你家的墙,可真对不住。”
林群山忙道:“公子客气了,不敢当。”
林府的管家十分有眼力见,捧着那金扁盘就过来了,半跪下来,恭敬地将盘中的茶花呈给了顾明熹。
顾明熹微微地笑着,环顾场中众人:“诸君谁欲与我争抢此花?”
骄阳之下,那少年的笑容明朗,说不出的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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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绿绮和林淑正坐在那里说着话,林慧和着那一帮姑娘都回来了。
林淑看见妹妹神情恍惚、脚步漂浮的样子,有些吃惊,问道:“慧娘,你这是怎么了?”
林慧迷迷糊糊地道:“姐姐,你别和我说话,我需要冷静一下。”
不仅是林慧,那几个同去的姑娘也差不多这样。
立即就有人围了上去:“你们见到顾四郎了吗?快说呀,一个个傻傻的样子,莫不是被吓到了。”
吕大姑娘首先回过神来,叹气道:“今日方知,男儿当如是,京城里那些个白脸公子们,和顾四郎比起来,简直就是百无一用,只配给他提鞋。”
林慧恍惚地道:“不,那不能,我也想为顾四郎提鞋呢,哪里轮得到他们。”
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得捂住了脸,叫道:“别,你们快当做没听见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这群娇滴滴的女孩儿们,何曾见过这样历经黄沙血战的铮铮男儿,那种凛冽的阳刚之气又与京都的斯文男子大不相同,兼之顾明熹容貌俊美无俦,身份高贵无比,这几样好处都糅合在一块儿,对她们来说,真是无限憧憬,毕竟,这年岁,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林淑摇头叹气:“这群轻浮的小妮子,我记得上个月她们念叨的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尚书令家的李恩公子,怎么才一转眼,就变成顾四郎了,这也忒不长情了。”
这个时候,那边过来了六个侍女,她们的妆扮与这尚书府的丫鬟们不同,颜色虽然素雅,服饰却甚是华美,且一个个都生得十分美貌,气质清雅。
这些个侍女看过去形容举止很是出众,姑娘们有点好奇,多看了几眼,就有人问道:“这是谁家带来的婢女,好大的排场。”
林慧茫然地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六个侍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沈绿绮的身边。
一个侍女持着伞,为沈绿绮遮住了太阳:“沈姑娘,您看这日头越来越大了,您皮肤娇嫩,可晒不得,请容奴婢为您撑伞。”
一个侍女捧着玛瑙托盘,上置一壶一杯,另一个侍女捧着錾金镂花托盘,上置六色精巧花糕,两个都跪了下来,将托盘高举过头。
一个侍女动作娴熟地倒了一盏茶,恭敬地奉到沈绿绮的面前:“沈姑娘,您喝茶,这是今年新采的雀舌毛尖,滋味虽淡却远,您品品,若不中意,奴婢给您换碧螺春或者君山银针,还有这几样小点心您看看,可有合您口味的,唉,一时仓促,备不周全,姑娘多担待着点。”
一个侍女捧着方才那个金扁盘,盘中依旧放着那朵五色赤丹茶花,她亦跪了下来。
一个侍女,似乎是领头的模样,双手捧起了那茶花,态度十分恭敬:“沈姑娘,我们家公子得了这朵茶花,特送给姑娘,公子说,只有姑娘这样的美人,才当得起这名花。姑娘,要奴婢给您簪上吗?”
饶是沈绿绮素来冷静自持,也不由吃了一惊:“你们公子又是谁?这是何意?”
捧花的侍女答道:“吾等乃陇西王府的奴婢,是伺奉四公子的。四公子久闻沈姑娘风华无双,心中仰慕,一片赤诚,香花赠美人,只求博姑娘一笑尔,别无他意。”
周围那些姑娘们刷的一下,齐齐看了过来,眼睛都是红的。
吕大姑娘喃喃地道:“我记得李恩公子仿佛也看中了沈二,怎么如今顾四郎也这样,这什么世道,好的都让她一个人独占去了,让我们可怎么办?”
沈绿绮仍旧记得陇西王府与庐州卫家的瓜葛,心中伤感,她神情淡漠地站了起来:“顾公子的美意,心领而已,我消受不起,请收回吧。”
这下连捧花的侍女都跪了下来:“奴婢不知哪里说错了,让姑娘着恼,您若是不收,回头公子要责罚奴婢几个的,求姑娘怜悯。”
沈绿绮本来举步欲走,闻得此言,停了下来,从那侍女手中接过了花,温和地道:“如是,我收下了,可好?”
“是,多谢姑娘体恤,奴婢感激不尽。”那侍女深深地低下了头。
沈绿绮淡淡一笑,随手将那朵茶花抛到了地上,转过去对林淑道:“失礼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
林淑见此情形,也不便留她,只能颔首。
那几个陇西王府的侍女见沈绿绮走了,也站了起来,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如来时那般,又施施然地离开了。
只留下花丛畔一众贵女,面面相觑。
那朵艳丽的茶花跌落在尘埃里,无人问及。
半晌,林慧忽然扑过去,抱住了林淑,哀声道:“我的好姐姐,求求你了,往后这种场面,别让沈二过来,成不?不然,我们大家都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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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又登了平阳侯府的门,他退了沈绿瑶的亲事,这几年却一直拖着不肯另聘,李大人和李夫人对这个儿子简直都绝望了,也不想管他了,他就自己跑来了。
他聪明地意识到了如今沈家是柳氏在当家做主,沈牧根本就没有说话的余地,于是,这会儿,他站在柳氏的面前,几箱子的厚礼摆在他身后,他的神情和言辞都是万分恳切。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求贵府上笑纳。沈夫人,小生对二姑娘倾慕多年,衷情一片,若能得她为妻,我此生绝无二心,当以金屋藏之、珍而重之,求沈夫人成全。”
柳氏遗憾地叹气:“你看过去倒是个好孩子,唉,说起来,这京城里的好孩子太多了,偏偏我家阿绮就是死心眼,我也觉得很头疼呢。”
“小可虽然不才,但自认样貌家世学识都是好的,今年才中了状元,家父可以为我谋一个京官的职位,我将来会让二姑娘过得体面尊贵,可比那个不知所踪的卫家小子强,只要沈夫人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和二姑娘见见面、说说话,她总会知道我的好处。”
柳氏只恨沈绿绮不是自己亲生的,若不然,她一定要把沈绿绮嫁给李恩这样的老实人,相比之下,卫家的那个混蛋,真是让人生气。
可惜,毕竟李恩前头和沈绿瑶定过亲,沈家的面子还是要的,李恩再好,也不能把沈绿绮再许给他。
柳氏万般不舍地看了李恩一眼:“别说了,这两年我已经和你说过不下百遍了,你和我家二姑娘是不成的,原因你知道的,李公子。”
李恩不死心,还待再啰嗦,柳氏自知嘴皮子说不过这读书人,赶紧叫了身边的两个侍女,把他连人带箱子给拎出去了。
“唉,和你们说过很多次了,下回别放李公子进来,我耳根子软,再让他磨几次,说不定就要应下来了,这可不成。”
旁边的侍女接口道:“夫人,还不是侯爷放他进来的,这李公子是个狡猾的,把侯爷打点得可好了,方才进门的时候还给他送了一端上好的砚台呢。”
正说着,沈牧就走了进来。
沈牧搓了搓手,带着满脸讨好的笑意:“夫人,我昨天在铺子里看上了一方古墨,掌柜的说已经传了百年,坚如玉石,叩之有清音,润如腻脂,嗅之有馨香……”
“侯爷,我不懂这个,你有话直说,别和我兜圈子。”柳氏打断了沈牧的话。
“我手上缺五十两银子,求夫人恩典。”沈牧厚着脸皮道。
柳氏嫁入沈家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把全抓着,沈牧被她管得死死的,就连买一样东西都要过来讨银子,这种日子过得久了,沈牧居然也已经习惯了,完全不知道所谓一家之主到底是谁了。
柳氏吓了一跳:“这么贵的墨,金子做的吗,你别是被人蒙了吧。”
“那不能,致和斋是京城有名的老铺子,掌柜的和我是多年相识,这才给我留住的,不然早给人抢了去了。”
“太贵,不行,接下去阿绮和瑶瑶都要嫁人,嫁妆要备起来,花销的地方大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操心就算了,别给我添乱。”
正话说间,大管家进来了,面上很有点惊疑不定的样子。他知道如今这府里柳氏说了才算数,当下直接略过了沈牧,对着柳氏道:“夫人,卫小公子回来了,带了媒人和聘礼过来,说要迎娶二姑娘。”
“嗯,你说什么?我都还没点头呢,谁家这么快就上门了?”柳氏大是诧异。
“卫家的小公子啊。”管家比手划脚的,“当初在我们家还住过一年,那时候那么小、那么矮,如今哟,可不一样了,夫人你出去看看吧。”
柳氏这才反应过来,是卫楚晏回来了。
居然是卫楚晏回来了。
柳氏腾地站了起来,和沈牧对视了一样,夫妇两人难道同心了一回,异口同声地道:“他还有脸回来?”
沈牧立即大怒:“快快快,叫人把他打一顿叉出去,想什么呢,我的女儿哪里是他配得上的?”
柳氏挽着袖子冷笑道:“不用叫人打,我亲自动手,我倒要问问他,既然没死,为何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无,把我们家姑娘当成什么了,如今他回来说娶就想娶吗?我看他是欠收拾。”
柳氏怒气冲冲地出去,沈牧紧跟在后面。
到了会客的大厅,柳氏先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男子的身形高大英武,他的腰身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锐利的剑。
他听见了脚步声,回过了头。
阳光从堂外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的眉目间,热烈而灿烂,那眉目仿佛是刀锋雕刻而成,又仿佛是水墨勾勒而出,深刻而精致。
那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不、或者说是少年,他还是那么年轻,蓬勃的朝气亦如天上之烈日。
他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沈夫人,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也十分好听,清朗的,有带着一点醇厚的磁性。
生的好看的人真是占了大便宜了。柳氏心里有再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倒是呆了一下。
第32章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上前一步:“沈夫人,林某这厢有礼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面目威武; 但此时的神态却十分和蔼,看过去有点怪异的违和感。
柳氏本以为那是卫楚晏的随从; 听他这样招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鄙人林群山; 官至广武将军; 今天是来为卫公子保媒的。”
跟在后面出来的沈牧吓了一跳,赶紧上来躬身行礼:“不知林将军大驾光临; 怠慢了; 真是失礼; 请将军海涵。”
林群山比沈牧还客气; 还了一礼:“今日前来,是为小儿女的姻缘之事,不分官位大小; 沈侯毋须多礼。”
柳氏惊疑不定,忙招呼给客人看座。
林群山还暗暗看了顾明熹一眼。顾明熹用眼色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站到了他的身后。林群山觉得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柳氏心疼沈绿绮这几年的苦苦守候,看着顾明熹丰神朗俊的样子; 就觉得分外刺眼; 她才不管林群山是什么将军,当下哼了一声:“敢问这位公子是何许人啊?与我们沈家有何干系啊?”
“小可卫楚晏,与沈家二姑娘有婚姻之约; 今日请林大人保媒,特来求娶,求沈侯爷、沈夫人肯首。”顾明熹朗声道。
柳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卫小公子啊,这么多年了,哎呀,我都快忘记你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你死哪里去了,现在记得回来了,我告诉你,我家阿绮已经嫁人了,和你再无瓜葛,你赶紧走,爱娶谁娶谁娶去,别到我家来捣乱。”
顾明熹心里再一次把顾弘韬大骂了一顿。
这四年来,他跟着顾弘韬东征西战,诸多凶险,但他没有一刻忘记沈绿绮,每隔半年就会给沈绿绮写一封信函,托人寄出。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沈绿绮的回信,那是自然,因为他不敢告诉沈绿绮他究竟身在何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所写的信函,都被顾弘韬截下来了,一封不漏。
直到这回顾明熹打算到洛安去见沈绿绮,临行之前,才无意发现了这个情况。
顾明熹十分愤怒,而顾弘韬只是冷冷地道:“胸无大志,做这等小儿女丑态,也不怕人笑话。”
顾明熹气得眼睛都红了,和父亲大打了一场,两个人都负了伤,最后顾明熹愤然离开。
但这些缘由,顾明熹不敢对柳氏说明,他对柳氏抱拳,用最诚恳的语气道:“沈夫人恕罪,我这些年一直想挣出个好前程来,才有脸回来见阿绮姐姐,我在林将军手下做事,军情机密、事关重大,不可泄露,上峰严令,只字片纸都不可往外传递,并非我负约,实乃形势所迫,还请沈夫人体恤。”
林群山赶紧搭话:“是,卫……呃,卫都尉身担重责,事涉要务,我令他须得严守军纪,倒是耽搁他了。”
柳氏的父兄都在军中,知道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听了这番说辞,心下微微有些松动。
顾明熹观察颜色,再接再厉,道:“我这回立了一个大功,得封中黄门都尉,还得了很多赏赐,我想差不多可以回来了,这才向林大人说明缘由,幸得林大人体恤,还愿意随我前来,为我做个保媒。沈夫人,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对阿绮姐姐却是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求沈夫人成全。”
他指了指外头:“我当年答应过阿绮姐姐,定要混个出息,如今,虽非显贵,我亦尽我所能,备了聘礼,聊表诚意,请沈夫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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